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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孤身入堡 贾兰的头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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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兰捏着手中的纸,自收到箭书已过去整整五日,纸上的字遒劲异常,仿佛带着不耐和愤怒。
而收到箭书后,贾兰以日行千里的灵鸽传回贾府的书信却还没有任何回音,贾兰清幽的嘴角散出一丝嘲讽:“呵……迟早……”
他背脊笔直地坐在案前,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望得极远,仿佛想将蔚蓝天边的宁和紧紧握在白皙脆弱的手心里。
突然,他嘭的一声打开了门,大步走了出来,招来一个士兵,吩咐他去叫来崔仲元大人。
不一会儿,崔仲元急急赶来,这几天他都一直在府衙里等候着,说实话,再等不到这位高深莫测的贾大人有什么动作的话,他真的又要去写个几封奏章出来了。
“贾大人,怎么了?”
贾兰扬了扬手中被揉搓出折痕的信纸:“前几天那封箭书,是暴民的领头人传进来的。要我们派出当日射他一箭的人出城谈判。”
聂仞仗剑而出:“我去!”
贾兰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崔仲元心中却有疑虑:“他们向来是能动手从不动嘴的,怎么突然想到要和我们谈判!?还偏偏要聂壮士去?”
贾兰淡然解释:“因为之前,我让聂仞送了信出去,说希望坐下来和谈。至于为什么点名要聂仞,恐怕是江湖人的惺惺相惜吧,毕竟那一箭险些要了他的命……”
聂仞站不住了,再次说道:“我去,一人做事一人当!”
贾兰拿眼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你去?你能平息数十万暴民的动乱?”
聂仞抿着嘴不说话了。
贾兰既而又说道:“崔大人,要劳烦你部署精锐士兵几人,不用太多,以免引起他人注意,护送我直到信中所写地址的外围,不能离地址太近,起码十公里以外。”
崔仲元浓眉皱了起来:“然后呢?”
贾兰淡淡地回答:“然后,我一个人前往谈判。”
聂仞握剑的手一紧,随侍身侧的海月却先不干了:“少爷不可以啊,这太危险了,您怎么可以独自前往。海月一定誓死要跟从在侧。”
聂仞用剑鞘戳了戳海月的肩膀,将他推开些:“你就不必去了吧。我去。”
海月脆弱的心肝登时轰的炸了,张牙舞爪地誓要和聂仞决一死战!
贾兰无奈地扶额:“海月,你有更重要的事情。”
海月眼神一亮:“是什么?”
贾兰:“唔……少爷我想吃那个川北凉粉,嗯,不许去外面买,要吃你做的不放辣子的。等我回来了,正好给我吃。”
海月嘴一扁,泪水打转:“少爷您就糊弄我吧,反正您要是有什么事,海月……海月也活不下去了……”
聂仞:“行了行了,别哭了,我肯定把你家少爷好好地带回来。”
贾兰不再理会海月,转向崔仲元:“崔大人,安排士兵要多久?”
崔仲元拧眉还带着迟疑:“士兵即刻可安排好,可是,这样如何保障贾大人的安全,本官以为先派出几批探子,打探清楚对方的意图和周边的布防环境再做安排较好。”
贾兰摇了摇头:“没时间了,我们用他们部分人员的亲属在城墙上压制了他们十几天,他们若不是辎重紧缺,不会向我们投射箭书,而离我们收到箭书后,已然又过去了五天,我怕再耗下去,他们会倾巢出动,将炮火对准邻近的城镇……”
亡命之徒啊,为了一口粮米什么都豁的出去,万不可逼得太紧啊……
崔仲元这下为难了:“这……”
贾兰清幽的面容现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来,莫名能安定人心:“崔大人放心,本官自有较量,定能安然回来。”
……
贾兰和聂仞带着其余几个普通装扮的士兵,飞速地出了城。
这个时节,已是入冬时节。
聂仞策马紧跟贾兰身侧,耳边只传来风声呼啸,吹得脸颊都冰凌凌的疼。
他朝贾兰看去一眼,贾兰天青色宽袍外披了件同色的羽缎斗篷,风灌满了双袖口,扬起斗篷……
而贾兰迎风纵马疾驰,被冻得几近透明的脸庞却坚毅如冰,仿佛天地之间只余下这一抹生生不息的翠色,无端给人坚持下去的勇气。
那一刻,聂仞突然有那么一点明白了北静王的心思,这样的人,明明脆弱得仿佛一折即断,却偏偏给人一种百折不挠地韧劲……
眼看前方再过十几里,便是紫胭堡,那是箭书上所书的谈判之地,想来是他们在城外的据点。
贾兰狠狠拉住了马缰,侧头向聂仞:“前方的路,我便一个人前往吧,你们在这里藏身等着我便可。”
聂仞的佩剑应声横出,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别扭的担忧:“大人!我是一定要跟着你去的。”
贾兰眼看前方的路,崎岖但鲜明,更远的远空仿佛还有苍鹰盘旋,这时候任何一点马虎,都可能会引起暴民们的不信任和异动。
他面容冷峻决然:“聂仞,本官不欲和你啰嗦,但今日这事若是办砸了,将有多少无辜百姓流离失所,横尸荒野……”
“兰一人性命,和万千苍生,你自己掂量吧。”
聂仞冷然着脸静默不语,但答案却显而易见,他执剑的骨指泛出苍白。
贾兰轻哼一声,毅然一脚踢向马肚,身下的马儿不知悲喜,再次疾驰起来。
聂仞突然提高了声音:“大人……聂仞等你回来!”
……
很快,贾兰便只身一人来到了紫胭堡,堡的四方皆有吊楼,楼上巡逻的人不断。想来早在贾兰进入紫胭堡势力范围的时候,早有人通报了。
因此,一路上,并没有人袭击,也没有人阻拦,一路畅通……
此刻,堡前的人眼见贾兰下马而来,立刻迎了上来,先是不客气地上次检视了一番,看贾兰一介弱质公子打扮,身上有无刀剑利器一目了然。
便带着贾兰进入了堡内,一路上,堡内的民众皆手执兵器,面色冷素,贾兰看得出很多人脸上的愤慨之情根本掩盖不住。
很快,贾兰被带到了一处居室前,其中一个人进去了通报,不出片刻便出来了,告诉贾兰自行进去。
贾兰淡然一笑,对那人冷漠的态度仿若未闻,抬脚便踏进了居室。
这居室极大,两侧侍立着手握兵器的随从,居室尽头当中一人一脚踩在虎皮榻上,斜着肩靠在塌上,而左肩一边的衣袍却褪尽……
露出肌肉虬扎的皮肉来,缠着厚厚白色布条,布条上渗出的血色触目惊心。
贾兰眉心一跳,步履却平稳,一步又一步,直至来到那人近前。
那人满脸络腮胡子,看不分明容貌,只一双鹰目透着一股江湖人的凶狠,此刻正斜着眼看着贾兰。
贾兰淡然一笑:“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盯着贾兰数息,才说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沐秉德。”
贾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秉德,好名字……奈何为贼名。”
身边随从乍听贼名,当下便叫嚣着要教训教训贾兰,沐秉德大手一挥拦下了。他这样的人,要是来一个畏畏缩缩的他反而看不上。
沐秉德鹰目微微眯起来:“在下的名字好坏就不劳你费心了,倒是你,那崔仲元这缩头乌龟看不懂字吗?在下的要求是让那射了我一箭的人前来谈判。”
贾兰微微一歪头:“在下便是那射箭之人,当日在城墙之上,利箭凌厉,若不是我有意射偏,沐堡主焉有命在?”
沐秉德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瞧着贾兰身量芊芊的模样:“就你这……””样”字还未来得及出口。
刹那间,却见眼前一花,贾兰已纵身而出,一手摘下挂在墙壁上的弓和箭,搭弓上箭……
春风徐徐拂来,竹海后头的山林,翠木百花遍野……
贾兰的头微微弯着,一手持着弓箭,吃力地张开弓……突然,耳边传来灼热的气息,却见水溶苍劲有力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悄然覆了上来。
他轻轻笑着,将贾兰握着弓弦的手缓缓移动着:“骨骼要对齐,才能有力道,用大鱼际去推弓,手指放松……呵呵……就是这样……”
贾兰只感到耳边的朱砂痣莫名地炙热起来,握着弓箭的手不由自由地跟随着水溶的节奏变幻……
突见丛林中窜出一只小鹿来,贾兰张了张嘴,身子陡然绷直了。
水溶覆住贾兰的手猛然用力,耳边吹来蛊惑的话语:“放轻松,心静一点……”
“点”字还未说完,水溶的手带着贾兰的手猛然松开了,贾兰无声地猛然“啊”了一声,利箭已裹挟着暖风而去……噌一声钻入翠色里……
随之而来的是,小鹿跌跌撞撞乱窜而逃的动静。
贾兰话语带着一丝侥幸又带着一丝遗憾:“射偏了。”
水溶哈哈笑起来,俊朗的眉目间满是宠溺:“射中了,你岂不是要伤心,又说春日不杀生之类的话说叨我……”
……
彷如那人专注又温柔的话语历历在耳,贾兰电光火石间已搭弓拉箭,羽箭破窗而出,窗外传来“啊呀”一声惊恐的叫唤,室外,穿墙而出的羽箭不偏不倚地正插在一个偷窥者的帽子正中……
贾兰面不改色地掷弓于地:“沐堡主感觉如何?”
沐秉德一双鹰目凌厉,室内的气氛愈发冷峻起来……
贾兰仿若未闻,自顾自找了把椅子,大大方方坐了下来:“沐堡主特意射箭投书,想必不是来看在下的箭术的吧?”
沐秉德:“自然不是。”
贾兰嘴角淡淡笑着:“在下前来,也不是来炫箭术的,在下是来平息纷争的。”
沐秉德:“如何平息?”
贾兰:“沐堡主又为何发起暴动?”
沐秉德:“为了一口粮米,为了带着兄弟们活下去……”说这话的时候,身边的一众兄弟当下便激动起来了,大有一种誓要跟着大哥闯天下的豪情万丈。
贾兰戏虐地笑了一下,仿佛带着一丝不确信:“真的只是为了兄弟们活下去?而没有私心?”
沐秉德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眼神愈发凌:“你这是什么意思?在下堂堂大丈夫,还能有什么私心?”
贾兰耸耸肩:“好吧,希望沐堡主记住刚才说的话。”
沐秉德:“记住又如何,不记住又如何,还是先看看你带来的诚意吧,我这紫胭堡,容易进却未必容易出。”
贾兰的声音掷地有声:“自然,我带来的诚意便是——不但能让兄弟们活下去,还能让大家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不必落草为寇,更不必亡命天涯。”
沐秉德:“当真?”
贾兰:“千真万确,但,恐怕沐堡主要做出点小小的牺牲。”
沐秉德眉心突然跳动起来,如每一次嗅到危险气息的时候的感觉:“什么……牺牲……”
贾兰白皙的面容清幽无辜,薄唇里吐出的话语却狠毒无比:“需要沐堡主舍弃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