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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粱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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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
五米远的距离。高大的背影。楼道上光线昏暗,可是他的周围却是明亮的,一道光环围绕在他的身边。
应该是在大楼的底楼。没有其他人。我们就这样的距离,往前走着。他终于转头看见了我。他一直都知道我跟在后面吗?我脸红了,很烫很烫,意识到即将到来的一切都将摧毁自己。一切都将结束,那隐匿在内心多年的秘密和一个人的甜蜜与忧伤。
不敢想他会说些什么。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回头一瞟。说点什么吧,不要显示你不在乎就好。无视我的存在比拒绝我更加难受。只是回头一瞟,什么也没有说,他居然攀着窗户上去了。
这里没有电梯,没有楼梯,为什么没有上去的路?阳光和风跑进来,楼里明亮宽敞了很多。我就这样也只能这样站在原地,像一只笨拙而丑陋的鸭子。我哭泣,可是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就连自己也只能感觉到泪水滑过脸庞的冰冷。
这只是一个梦。我告诉自己,不要哭了,又是噩梦而已。然而我却还在梦里,无法控制沉睡中自己的思维。梦还在继续。
我站在那里哭。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人多起来了,没有人问我伤心的原因。有人递给我一封快递。我靠着窗户坐下,撕开来看原来是一份报纸。全是中文,但是一些字的头上还有各种符号。我对旁边的人说,这是泰国的报纸。奇怪,我怎么会认识这样的文字?旁人也一样惊讶,而我不愿告诉他们为何会收到这样的信件。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懂。
阳光正落在报纸的右下角。
“阿丽:
虽然没有见过你,但是请你在哭泣伤心时,一定记住有一个人在等着你,他愿意听你的倾诉。世上的路很多,放宽心,海阔天空。
袁无名 ”
这却是用中文写的。“阿丽”,这不是我的网名吗?几个月前我写了一封信,信里讲了我的秘密,然后随便寄出去了。天哪,难道他竟然看到了这封信?不可能。可是这的确是他的名字啊。那他一定不知道这个叫“阿丽”的女孩在何方,所以才把信寄到了报社,是担心这个“阿丽”会做傻事?一定是的。
倘若他知道这个阿丽就是我,一定不会喜欢那个“阿丽”,而且会以两道冷峻的眼神狠狠地砸向我。
就在匆忙藏着报纸时,他经过我身边,看见了这份报纸,疑惑我怎么会有,可是我告诉自己他不问我就不会告诉他。
又过了多久,我不清楚,只知道还是在这个地方,我收到另一封信,是他寄给“阿丽”的。我抠掉了信封上的名字,这时只听见他站在后面说,我早该猜到是你了。
没有两道冷峻的眼神,也没有责备,语调中浸满了自责,好像恨自己那么迟钝而使我受到深深的伤害。曾经担心和害怕,担心那个秘密被他知道,害怕从此以后形同陌路。
来不及幸福,我就醒了。梦总有醒来之时,醒来却恍如隔世。我从来没有见过泰国的报纸,连看新闻都很少听见“泰国”这两个字,也未曾见过没有楼梯的高楼,如果说日有所思夜才有所想,那么这一切都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你相信奇迹吗?比如枯萎的花朵在你的祈祷中鲜亮起来,比如某天某地你遇见崇拜已久的英雄,而他们都生活在战国时代。幻想的时代早已不存在,如果我们曾经有过幻梦,之后也会自嘲幼稚,连现在的孩子都不相信神话。
我也不相信。曾经以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总会有一天让我遇见神奇,可是每天都一样,简单而琐碎,树上的叶子每天看上去都一样,路上的石头每天都一样,每天的时钟一样方向转动。
然而我却又愿意相信这是一个真实的梦。口里说奇遇啊神话啊都是虚幻的,都是自欺欺人,但内心深处又怎不祈求有童话发生。当我醒来的时刻,赶紧闭上眼睛,希望能再回到梦里。
一群人簇拥过来,好像都是我的同学。我坐在教室最后排的位置,正在请教他问题。他拿起桌上的试卷,比划着跟他们解释。只听见他充满磁性的声音,像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抛出来,轻轻地落在空气里。我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具体内容,只感觉自己慢慢地远去。一切与我无关,原来周围的人全是陌生的面孔。
我终于逃离出来。他并未看出我的心思。这样也好,不会尴尬,我的世界也不会坍塌。我的四周是一片杨柳,飘飘荡荡,一排青色的石栏静静地蹲在路边,白色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圆润。我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但是为何我并未因为刚才的心情而无视这明媚的阳光。
年轻人的欢笑从桥那边飞过来。转眼他们已经来到我的跟前。是他领着他们户外活动。我才意识到自己离开他的课堂已经多年。他仍旧是那样的微笑。只可惜我只是从另外的时空到来的探访者。咫尺之遥,尽是殊途之人。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如此熟悉,我一时想不起。”手机闹钟响了。眼睛针扎样的痛。再努力回想刚刚做的梦,那一抹抹青青杨柳,转眼都已成云烟。
梦一场是快乐的,也是痛苦的。那种虚虚实实,牵肠挂肚,欲说还休,既有一次次冒险,又有一次次妥协。只是为何在梦中还要委屈自己的感受呢。喜欢就喜欢吧,不妨碍谁就好。然而又不明白为何没有勇气表达出来,看来自己并不像鼓励别人说的那样。传统的思想竟然在我的身上隐藏得如此之好。
可是不对,我现在怎么会在这里,中学的寝室?透明的落地玻璃窗上,贴着两道红色胶带,是因为曾经有同学半夜起来误撞在窗上。我们还笑过这人睡晕了吧。我不是应该在大学寝室吗?四张桌子,四台电脑,还有电视。这儿什么都没有。翻身起来,推开玻璃窗,看见的是晾在阳台上的运动鞋,一摞废旧的书和试卷,楼前是清汪汪的胭脂湖,湖面泛着银晃晃的光亮。
难道还在梦里吗?“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是鸽子打来的电话。
鸽子是大学同学。她的电话。我不是在梦里。可是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是回老家了吗?还没睡醒吧?
听我说,我记得是在宿舍里,做了很奇怪的梦,可是才发现居然躺在中学的寝室里,425,这是房间号,这桌子,这板凳。我努力想昨天甚至前天的事情,可就是什么也记不起来。喂,喂?
断线了。再拨过去,我的手机没了信号。我瘫坐在地上,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刚刚还在为那些梦而神奇,转眼自己已经不是自己。
熟悉的走廊。我曾经在赶着去上早自习的路上狠狠摔在楼梯上,以至于现在腿上还有一道疤。楼管员王姨和另几位站在楼前说着话,那位大波浪头发的大妈整日一副和善可亲的笑容,曾经向老师告状说熄灯之后还在说话,所以我们背地里都叫她“笑里刀”。
跟王姨打招呼,她并不理睬,仿佛我不存在。她们真的看不见我。行色匆匆的同学,三三两两,从我身旁穿过。早自习结束,他们是吃过早饭,然后赶着去上第一节课。
掐自己的手背,疼,真疼。我存在,却全然没有方才的恐惧和惊慌。这不就是平时幻想的奇迹吗?虽然这只能是电影里的情节,但是这是真的。是的,我要去看他。
还是那间办公室。老师们忙着准备去上课。我习惯地敲门,然后走进去,向老师们问好。我忘记他们看不见我。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捶着肩膀。好累啊。桌上的菊花茶冒着缕缕轻烟。
对面的老师抱着试卷走了。我就坐在空出来的椅子上,望着他,这个曾经喜欢,而且刚刚还在梦里遇见的老师。
袁老师。我喊了一声。
他听不见。我笑了,静静地望着他,从来未曾那么轻松而认真地看过他。
老袁,你们今天班会,我先去吃饭。是语文汪老师。老师私底下都叫他老袁,我们不服气,因为袁老师年轻着呢,我们称他为“元帅”。
好嘛。他笑着答道,燃起一根烟,吸了两口,掐灭了,站起来,拿起那张他已经看了老半天的成绩单。我也站起来。空气里飘满烟草的味道。他就要走出门去,却突然转过来,望着我,然后摇摇头。我呆住了。等缓过神,就我一人站在屋里。
我坐在他的椅子上,抽屉是开着的,里面是厚厚的一沓试卷。我翻出一张,看见上面满是他做的记号。最里边还有一个白色的盒子。可以打开吗?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自己的窥私欲并不比痛恨的那些家伙小。
盒子里只是一张试卷而已,不过撕去了名字。那字迹,不是我的吗?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呢?又胡思乱想了。或者,老师真的还记得我这个大大咧咧的女生。瞎想,那是不可能的。
正想着,他进来了,我慌忙盖上盒子,塞进抽屉里,用力往里一推,因为太猛,压破了左手的无名指,痛得我眼泪直往下滚。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做满记号的试卷,眉头紧皱了一下。一滴血!他用纸巾擦掉了。桌上正好有一支钢笔,他会以为那是一点红墨水吧。
血还在往外冒。我的周围仿佛是一片红色的花,脚下却是一地白雪。忽然 ,我的身体剧烈晃动起来。天旋地转。
阿丽,阿丽,你怎么啦?原来是鸽子,使劲摇着我的胳膊。我醒过来了,终于醒来了,好长的一个梦。
怎么还没起来?不是说陪你去买手机吗?
我的手指好痛。流了好多血。
可怜的丽丽啊,快两个月了吧,还没好?看来的确给你造成了巨大的精神伤害啊。梦里还在喊痛。
记起来了,是一个月前被抽屉弄破的。原来真的是梦。鸽子,我梦见你了。
谢谢,好感动。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太神奇了,差点就是灵异了,不,是神话。算了,等理出头绪来再告诉你。可是我不会告诉鸽子的,这是秘密。
一个月以后,我收到一封信和一个包裹,上面只有我的地址和名字,邮戳居然是老家的。
“阿丽
相信吗?我看了你博客上的那个梦,那不是梦,是真的。我看见你了,就在办公室,去教室之前,我看见你站在我的桌前。我以为是幻觉,我以为是想太多,当我再回来时,抽屉居然是乱的,还有那一点血,圆圆的,像一朵花。当我擦掉那一点血时,我感应到你就站在我的身边。
我以为这都是我的幻觉,后来才相信了。你忘记写,那天你穿玫瑰色小外套,扎着高高的马尾。原谅我,我也一直牵挂你。寄来的是你掉在我桌子下的手机,还有这个盒子,我一直保留着。
老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