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乾夕》左无良

4、你不喜欢我 没关系，我

　　周日，我起了个大早，赶了早班的地铁，在七点四十五分出现在博物馆正门前。
　　时间已是初冬，我明智地想到一件衣服并不能让我的脸整容，所以我选了件实在很保暖的大衣，带上帽子，一身黑灰，十分安全。
　　天气真好。湛蓝湛蓝的。没有云彩。我吸了一大口气，空气有点冷。冷空气吸进肺里，我努力让自己不显得很兴奋。我背对着大门，看着周围稀稀落落的行人。我有信心，在厉乾夕出现的时候找到他。
　　八点钟。
　　没有。

　　有个声音在从我背后传来，撞进我心里。
　　“裴炎。”
　　我没有立刻转头。说实话，我有点不知所措了。
　　有个人转到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我看到他穿着黑色的皮鞋，黑色的修身长裤，蓝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带，他的右手胳膊上搭着脱下了的衣服，我抬头，看到了那张我默写了好几遍的脸。
　　可能是我盯的太久。也可能是对我不说话的不满。他再次打招呼。
　　“你好啊。我是厉乾夕。”
　　“嘿。你好。”我试图让自己显得语气轻松。
　　空气一安静，时间就变得很可怕。
　　我脑子里闪过昨天看过的资料，他的简洁却不平凡的经历，他发表的各类文章。他的文章让我很是惊异。不仅水平很高，而且意外地能在学术文章里看到文字功底。我看完的时候，只觉得天外有天。这个人堪当我的老师，我很有和他交谈一番的愿望，又怕被他看出我的浅陋无知。
　　各种思绪涌进我的脑海里。我觉得自己的大脑很繁忙，实在没工夫说话了。

　　厉乾夕就站在我面前，略微低头看着我。
　　也没什么表情。很平静。也许是我走神太久了，后来听见他说：“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走吧。”
　　“哦。”我下意识地答应着，正想转过身，却发现厉乾夕向前走了。
　　竟然不是在博物馆。

　　就这样，他在前面走，我在后边亦步亦趋地跟着。应该没走多久，我甚至没注意过了几个红绿灯，朝向是东南还是西北。终于，长腿站住了。我也跟着站住。越过他的肩膀，我看见厉乾夕转过头，向着我的方向，眼睛却朝着天，说道：进来吧。
　　我在心里腹诽：你看的地方至少是地面往上两米的距离了，难道我的灵魂已经如此高大了么。
　　他推开门，我从他的胳膊下钻进去。我觉得自己的衣服碰到了他。心里有点窃喜。
　　他又从容地关了门。我们走到一个靠角落的位置。
　　这是个吃饭的地方吧。
　　开门还挺早。里面人不多。
　　西餐厅？
　　哎。忧愁。

　　厉乾夕已经喝没了他点的咖啡。我还在那玩着上来的甜点里的樱桃。
　　厉乾夕说：你不喜欢吃西餐？
　　啊，不是不是。我就是，吃过饭了。所以不饿。

　　他很好看的轻轻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继续低头。等厉乾夕整理好表情，我等着他说话。他却问起了我：“我没打乱你周末的计划吧？”
　　哼。我的周末全被你搅乱了。
　　不过好在本来我也就是宅在家里。你来邀请我，其实我很开心。
　　不过这些话说不出口，我想了想，很是真诚的回答：“本来我也没想好要做什么。能出来逛逛挺好的。”
　　他再次抿嘴微笑了一下。右手五指张开，却又缩了回去。他食指上贴着胶带，有种病态美。
　　我在想什么呀。

　　过了几分钟。他抬头看我：“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外边走走吧。”
　　“好啊”。博物馆离得那么近，我们可以走回去呀。我还有好几个展厅没看完呢。
　　这一带树木高大，我们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很是安静的路上。路两边是我所不认识的各类树木，地上有很多的落叶，铺在人行道上，落在马路上，有几对情侣走过。我觉得这地方真是适合谈心。大周末的上午，行人不多。空气也不浑浊。
　　果然，厉乾夕说话了。
　　“裴炎，你来上海多久了？”
　　“有三年多了吧。”
　　又是沉默。我应该主动说什么吗？不，我不想主动说。
　　“你好像不怎么出门？”
　　“对啊，”这话倒是让我笑了，“我不怎么擅长交际，不过其实我挺喜欢人群的。有时候觉得自己太久没和人说过话了，就爱去热闹的地方，沾点人间烟火，熏陶熏陶自己。”
　　厉乾夕没有笑，反而是很认真的问我：“裴炎，我想，我们多接触一下。我需要，——你的帮忙。”

　　很久以后的后来，厉乾夕跟我解释，他原来的计划里，是见到我的时候直接说和他结婚。但是不知怎么话到嘴边，他觉得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敲定这件事情。所以变成了“帮忙”。
　　不说我也明白。我人长的就像我的名字一样不够婉约。我都明白，甭解释。
　　“帮什么忙呢？呵呵，我如果能力范围之内的话，当然乐意效劳。”
　　你长的这么好看，当然说什么我都同意了。

　　厉乾夕稍微沉默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看了看天，似乎稍有为难，又似乎很是头疼的样子。不过就是这样，他的仪态依然很好看。
　　终于，厉乾夕结束了他的思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大擅长逛街。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啊？”
　　“我？有啊。博物馆嘛。”
　　厉乾夕终于笑了。我乐得自在，回身往博物馆的方向走。之前来过几回。我不知道是不是别人逛博物馆也像我一样，进去前总是斗志满满，但只要一进来，不出一个小时，整个人就感到很困倦。偏偏这个博物馆展厅又很多，所以我之前来过两回，依然没逛完。这次我计划是看青铜器展馆。
　　厉乾夕走在我旁边。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是他主动送上门的。我对自己说。

　　博物馆里虽然人头攒动，但是很安静。灯光昏黄，角落里站着保安大叔，间或还有擦玻璃的阿姨出现。我在前面漫无目的地走，厉乾夕在旁边静静地跟着。各类器皿，酒杯，有的像盘子，有的像盆，有的像炉子，有的像铃铛。真是可爱。不过那些名字总让我头疼，因为念不来，所以直接按自己的喜好命名了。正好展厅里有个貌似是老教师的人，身边围着一群孩子，老人在讲青铜器的分类，正好讲到了一只鼎的来历，以及上面的文字。我凑到旁边，听了几句。
　　小孩子真幸福，会有人愿意指引你们。不像我，孤孤单单的只有自己。连遇到陌生人了，都不知道怎么判断是福是祸。
　　就这样走来走去，沿着玻璃和灯光，总算走到了出口。我看着门外休息的人，觉得自己也有点累了。可惜自己没带水，也罢，今天就看到这吧。

　　厉乾夕走到我旁边，适时的问我：“累了吗？我们要不休息下？”
　　“哈哈。不好意思，我只顾着自己看了。恩，你有什么想看的吗？”
　　厉乾夕看着我，“这里的展馆，你都看过了？”
　　“嘿嘿，走马观花地都瞧过一遍。”
　　“那这样，我们就出去吧。”
　　他让我走在前边。我们出了博物馆。坦白而言，我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去或者想去的地方。我想回家了。

　　我转身去找厉乾夕，不知何时他已经穿上了西服上衣，整个人和早上初见时又有了几分气质上的不同。此时接近中午，空气有点闷。周围没有一丝风，我觉得憋得慌，胸中一口长气，呼不出来。

　　我乘地铁回家。厉乾夕在我背后，不知道转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