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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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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怔地看着那一个沉睡的女子。那一个年轻美丽身体里装着两个同样善良高贵的灵魂,他本应该万分期待地盼望着夕若的出现,可是他却犹豫了,踌躇了,害怕了。
夜。深深沉沉。
烛光一点点变得柔软昏黄。他没有让任何一个下人进来掌灯。只是在这样浅黄色的火光之下,他才可以让紊乱的心绪平静下来……这一刻,他仿佛还是南宫怀远。那个惧怕光明依赖黑暗的大皇子。
耳边只有滴漏细微的声响。安静的夜晚,仿佛流沙一般细软绵长。帐中的女子微阖眼睑,可她会醒来的。她们之中一定会有一个醒来。
只是醒来的会是谁呢?
他期待的又是谁呢?
突然,白皙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如墨色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下。再一下。
破天的心猛地一惊。呵,终于要醒来了。应该是令人高兴的吧,可是他却更觉得沉重。为什么要有人牺牲?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他都不想失去啊。
紧闭的一线墨色终于缓缓睁开,美丽的眸子慢慢重现,点点露出光彩。依旧是墨如点漆,依旧是乌沉沉的颜色。
“秋……”他刚要唤她的名字。
“破天。”她却先唤了他。只是这一声听来,他却立刻愣住了。她叫他“破天”而不是“怀远哥哥”。她不是莫秋离。是……
“阿若?你是阿若?”
她淡淡地一笑,点头。他这才看仔细了--那双眼睛依旧是乌沉如墨,所不同的是,少了那份水灵澄澈,多了一份内敛。那是属于夕若的眼神,像千年寒潭一般沉静淡泊。
无论如何,百年之后,他终于可以再次触碰到她。
他伸手将她搂入怀中,眼前顿时有些柔缓的模糊。终于能感知到她了,而在这之间的几次见面,他都只能看见作为魂灵的她,有影无形。
夕若却轻轻挣开了他的怀抱,有些尴尬地说:“这是……秋离的身体。你抱着我不觉得别扭么?”
“秋离……”破天念着这个名字,突然想起了南砚留下的话。方才的欣喜立刻消散了许多,“阿若,秋离她是不是……不能回来了?”
夕若却是没有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问题,便柔声问道:“怎么?你想她了?”
“不是的阿若,你不要误会。”破天急忙解释,“我对她并没有别的心思,她是我那时候的妹妹。”
“妹妹啊……”夕若皱了皱眉,“她还是你曾经的未婚妻子呢。”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阿若你听我解释,那时候乱得很,我并不知道自己……”其实很容易解释的话吧,可为何到了她的面前便怎么都解释不清了?身为战神的他、横扫千军势如破竹的破天,也只有在面对他的圣妃之时才会如此不知所措。
夕若掩嘴轻笑:“好了好了。我逗逗你,何必当真呢。”说着这话,沉静的目光里闪动着温柔的光亮。
破天如释重负,苦笑:“你明知道你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当真。”
夕若温和地笑着,抬起手来轻轻拧了拧破天的鼻子:“不老实。就会说好听的。”
被冠以“不老实”的战神只得无可奈何地接受这个名不副实的称号:“好。我不老实,所以老天爷才让你来收拾我。只是这一次……”他握住夕若的手,“这一次你不要再离开了。”
夕若微笑着点点头:“倘若当年不是因为我灵力不够,也不至于要靠凡人的身体来转世。那样我就可以早些与你见面了。”
破天也笑,却是极不自然地带了些苦涩--那个被挑中的凡人便是莫秋离。而她,也正是因此完全改变了宿命的轨道。
“破天!”夕若轻轻摇了摇他,“你在想什么?”
“啊?”破天恍然回过神来,“没……我没想什么。”
夕若微微蹙眉:“你骗我。你别忘了……我的摄心术。”
是啊,他居然忽略了--夕若的摄心术可看透人的感情和内心,让藏匿至深的情感无处遁形。他那点小小的心思如何瞒得了她?
夕若见他怔忡,又是一笑:“算了,我吓你呢,我的法力还未恢复,根本使不出摄心术来。”
破天尴尬地皱皱眉,索性全说了出来:“我们对秋离太不公平了。这整件事情本与她无关,可到现在,她却受到了最大的伤害……阿若,倘若她真的因你而死?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心安的。”
夕若听罢,也是幽幽叹了口气:“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这些年来,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因我的存在受到极大的伤害,她本应该是个健康活泼的女孩子吧,可是我的存在消耗了她身体的元气,所以才会这般体弱多病。”
“不止是身体。阿若,她从小被认定为是你的转世,所以几乎是被逼迫着完成了成长。她原本是个多么活泼生动的女孩子,可为了学习圣妃的端庄贤德,她才活生生地被扭曲了个性……可她毕竟不是你。那是一种摧残和压迫,她在自己和你的影子中困惑而矛盾,并没有一天轻松畅快过。”
“嗯。”夕若轻轻低下了头,“所以你想她活过来补偿她……其实醒来的应该是她,而作出牺牲的人该是我。”
“阿若!”破天的声音突然变得怒不可遏,“你怎么说这样的话?你知道如果你死,我……”
夕若淡然笑着去捂住破天的嘴:“我死了,你也不会随我去死的,我知道。”那样的笑容那样的话语,仿佛藏着一阵清幽的哀伤,“毕竟肯为我死的人已经真的死了。”
“阿若!”她又提龙晟!她明知道他介意她提到那一个人,却固执地一再触及他的心病。
夕若却并不理会他的怒意,反而是轻轻地笑了起来:“你的好妹妹我会想办法还给你。她只是暂且睡在这个身体里面,不会有碍。”
“真的?”破天的脸色果然好了许多,“秋离她可以活过来?”夕若郑重地点点头:“若是我做不到的事情岂会轻易允诺?我以为你是了解我的。”
破天笑了笑,笑容却有些阴郁:“阿若,我能感觉到你还在怨我。龙晟的死并非我有意而为,那是我和他的约定……”
夕若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们的胜负关系着三界众生,他是魔,是祸害天下的,而我们是神,必然要灭了他不是?我都知道,都知道。”
破天苦笑:“你到底是在怨我。”
夕若沉默着偏过头去,被猛地被破天锁入怀里:“阿若,我们不要再吵了好不好?我们分开得太久,再也经不起这样折腾了。”
夕若本想推开他,可是听到这样的话,便默默地缩回了推他的手。缓缓地再伸过去,抱住他。那个久违的怀抱,是他独有的味道。突然就柔软了下来:“破天,我明白。我知道你的心。”
破天点点头。
夕若又道:“你已经不再是南宫怀远了,我希望……你能够清醒明白。”
他一怔,恍然有些懂得了。不是南宫怀远了,就不该还有南宫怀远的感情,该断则断,他当然明白,只是南宫怀远的意念在他身体里如此顽强的存在根本无法忽视。
他还是点了头:“我只是破天,我都明白。”
天一亮。寒尘、龙魄一行人便急匆匆地感到了楚环宫。见到秋离正坐在榻上吃药皆是大吃一惊。大惊之后自然是高兴地不得了。
他们也是这才知道了秋离昨日病危的消息,可无论如何总算见到了一个活生生的莫秋离,终是虚惊一场。
南砚见秋离醒来,便说要走,龙魄出去送客。到了门口,南砚止住步子。
“小龙,你真的决定与他们为伍了么?”
龙魄猛地点头,倒是沉稳有力:“我被那个天帝老儿给骗了。如今只有和兄弟们联手才有可能反败为胜!”
“兄弟?”南砚哑声喃着这两个字,“小龙,听姐姐一句话,不要跟他们走得太近,更不要与他们称兄道弟。兄弟这两个字……你并不懂得。”
“南砚姐姐。小龙如今是堂堂冥帝了,我自然知道分寸。我有了兄弟便不用孤军奋战,这不正是极好的事情?”
“可是……”南砚欲言又止,那些话到底是不能说于他听的,只好沉沉叹一口气,“总之听姐姐一句劝——那些兄弟不要交,尤其是沐涯。还有,那位姑娘,你万万不要喜欢。”
喜不喜欢莫秋离他自己也还并不知道。可是,为什么不能把沐涯他们当兄弟?他疑惑,刚要再问。却被南砚堵了回来:“你现在要做的是管好冥界事务。如今你不在朝当政,几大长老中又出了东恕这么个叛徒,朝堂已经有些动荡不安了。当务之急是要重罚东恕,以示惩戒。”
“可是除了东恕长老之外,东氏家族还另有德高望重的人足以担当长老一位么?”
“有。”南砚的脸色有些沉郁起来,“上一代长老东鸢,天资过人,曾是冥界史上最年轻的长老。”
龙魄却微微皱了皱眉头:“东鸢……她的传奇我倒是听的许多。只是据说三百年前她突然消失,谁也不曾寻到过她。”
提到那个名字,南砚的眼睛里突然带了些湿意。
东鸢。那痴情的女子做得比她还要决绝,自太子去世之后,她便将自己锁入结界之中。她将一条小道四面封堵起来,围成了一座出不来也进不去的墙。
她也是这般给自己本该绚烂的一生划上了终点。是身的牢狱,更是心的桎梏。
那其实也只不过是冥宫九龙殿后一条普通的小道。只是在那个曾经,刚成为长老的东鸢前去冥帝处复命,便是在那条路上第一次见到了龙晟。情窦初开的少女遇上风流倜傥的冥太子,一颗懵懂的心从此为他变得坚韧。是幸,抑或不幸?
“南砚姐姐,难道说东鸢真的还在世上?我如何能够请她出山呢?”见南砚迟迟不开口,龙魄追问。
南砚慢慢缓过神来,面巾后,嘴角苦涩地翘了翘:“倘若你去请她,她必然肯帮你的。因为……”她有些酸涩地吞回了后面的话——因为你是他最疼爱的弟弟,所以你的要求她会为你赴汤蹈火。而我也是一样。
南砚又是苦笑:“总之我会帮你找到她的。等有了消息,我再通知你。你快些进去吧,我知道你担心那位姑娘。”
龙魄听她提到秋离,果然笑了起来:“那我进去咯,我就不送你了。”
“嗯。”南砚点头,“只是不要忘记我对你说过的话。凡事多个心眼,不要太信任他们,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龙魄一边忙不迭地应着,一边飞快地向内寝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