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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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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似乎白日的一切仿佛都要消融在这温暖的昏黄之中。西沉的夕阳在天边卷起一道紫红色的瑰丽,给原本纯净的暮色里添上几分邪魅的妖异。
沐涯站在那座寝宫之前,兀自看着天边夕阳西下。早就听说:夕阳映着晚霞的光辉,便是世人所说的“逢魔时刻”。玫丽的色彩,是鬼怪的妖娆,企图诱惑世人,夺其心魂。
然而后来,有个女子对他说:“也许太阳本身便是妖魔,世人白日所见不过假象,反倒夕阳才是真实纯粹的不带任何束缚的它。你以为如何?”她说完这番话的时候用乌沉沉的一双眼睛盯着他,仿佛要直直地看到他的心里去——她也确实做到了。
他认定她是这世间唯一懂得他的人。在她的面前,他不用任何伪装,可以是最真实的自己。她亦将他心底的枷锁打开,让他完完全全从欺骗与自欺中走出来,坦坦荡荡地以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来生活。他本不愿、却又不得不承认:是她赐予他新的生命,而她也必将是这新生中的一部分。
只怕她才是夺走他心魂的魔吧。若夕阳一般诱惑了他的——夕若。
沐涯静静地盯着这座静寂的宫殿,终于,移步走进去。龙魄告诉他转世的夕若便是住在这。他有些诧异于这里的冷清,然转念一想,却也不难理解:夕若本就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即使是在天朝拥有无上尊贵身份的时候,她也总是清清淡淡一个人,雅致出尘。
他进去,抬手部下结界。走进内寝,迎面是浓郁沉香。缓缓走到一扇雪绸面屏风前顿住。只是盯着屏风上那明丽的倩影,不是夕若喜好的清浅颜色,是一抹茜色从雪绸之中微微地透出来,却显得别样精致俏丽。这也难怪,尽管是她的转世,却终究不是她。
突然,她惊觉到他的存在,大呼:“外面是什么人?”说罢,便侧身要走出那屏风。沐涯慌忙屈指施法,她立刻定在了原地,不能说话亦动弹不得。只将出未出的时候,露出了一角金丝屡。
沐涯仍然站在那里,他本是万分期待再次见到她,可真的来了却又开始害怕相见,只好暂且委屈了她,以这样的距离和方式,将他心底的话说与她听:“夕若。”他唤她,“我是沐涯……我知道你还没有恢复记忆,没有关系,我并不介意你暂时忘记我。”
屏风后的一双美目紧盯着他,显然是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他的术法所制而无法开口。
沐涯犹自看着那抹茜色剪影,苦笑:“这倒也未尝不是一样好事。你不是连破天也不记得么?这样我便还有补救的机会,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而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你、也不会再放弃你了。”
“如今的沐涯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一个。贤者也好,妖魔也罢,只有对你的那颗心,从来没有变过。再不会有那样多的顾虑,也不会再因为我的身份让自己和你都活得辛苦。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夕若——龙晟和破天能为你做到的一切,现在的沐涯,也都可以做到。”
“只是夕若,在你再次想起我之前,在你记起我和你所有的往事之前,不要早早就做出这样的选择,不要轻易就否定了我……”
“不要现在就嫁给他,好么?”
他说完便静静地立着。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渗入一片氤氲的昏黄,夹杂着些微绛紫色将白衣的沐涯包融其中,清俊的脸上依稀有着哀痛的神情。
他仿佛是在等待屏风后她的回答,然而,他也知道终是不会有回音。
他无比眷恋的望了一眼那抹茜影,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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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之后,绝美的女子看着一袭白衣渐渐远去。心中不禁升起一丝莫名的心疼。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定身的术法终于自行解开。她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来,浓妆之下是一张精致绝伦的面容。仅着茜色罗裙在身,却是掩不住的雍容华贵之态。那不是夕若的转世莫秋离,竟是南宫怀远的黛妃,纪黛如。
这里也并不是楚环宫,而是锦绣宫。
纪黛如本是躲在屏风之后暗暗垂泪,却突然闯入了那样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想要出去看个究竟,又被他隔空定了身。想来并不是凡人——究竟是神,还是魔?
因着雪绸的材质,外面的人看不清里头,而里面的人可以清晰地将外面的景物尽收眼底。从雪绸的屏风里侧,纪黛如看清了他:肤色白净,薄唇皓齿,长发轻束,似乎文弱如书生一般,却有隐隐透着不容小觑的威严霸气。实在是个俊美如仙人的男子。
他站在夕阳的绛紫色光辉之中,长身玉立。黛如瞬间有种流年倒转的感觉,记忆中是否也有过一个这般白袍缓带、温润如玉的少年?只是那少年长成了如今权倾天下的九五之尊,她再也寻不到当年铭记在少女心中那份懵懂的情意。
白衣男子开始说话,她才知晓。他叫沐涯,他要找的人是夕若。
呵,又是夕若。
自打她记事起,便一直听到这个女人的名字。圣妃,战神破天的妻子,也是这三界之中最美丽的女人。然而相国千金纪黛如也是自小被冠以“大泽第一美女”的称号,自然是不服气得很。可不服气又能如何?当莫秋离来到宫中——仅仅还只是夕若的转世而已,她便已经输得体无完肤。
想起莫秋离,黛如又有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还只是小女孩的时候,她便是与她一见如故的。一直以来,她都以姐姐的姿态来保护着秋离。尽管也嫉妒过她所得到比自己多得多的赞美,嫉妒南宫怀远对她的温柔对她的好,可黛如并没有办法去讨厌她。她甚至将少女心中最隐秘的情愫告诉给莫秋离听,却没有想到南宫怀远喜欢的人是秋离,更没有想到秋离亦会爱上怀远。
可南宫怀远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谦谦少年了。他是她的杀父仇人!但莫秋离不信。宁愿信他,不惜伤害亲如姐妹的她。那一个巴掌,生生地打在她的心上。仿佛顷刻间所有的支撑都坍塌了。所有人都离开了她——她的父亲,南宫怀远,而今又是莫秋离……
沐涯的声音仿佛是在颤抖,黛如看见他挺拔的身体竟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他低声地:“……不要现在就嫁给他,好么?”
黛如的心猛然一紧。这是个无法让人不心疼的男子,看来也是骄傲的他、如今却是在恳求。倘若夕若真的在这里,她忍心拒绝这样的要求么?她又当如何作答?这一刻,黛如当真从心底里羡慕着夕若,或者,是莫秋离,这个被所有人呵护着的女子该是多么幸福呢。而她,她纪黛如注定是被所有人都抛弃的。
这般天差地别。
沐涯转身离开了。清冷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忧伤地充斥着她黛色的双目。纪黛如突然想大叫一声“不要走”!然而,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害怕。害怕这种抛弃与离别的无助,害怕这偌大的锦绣宫又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她多么想留下他——哪怕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可,连这陌生人她也留不住。
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