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殇》落木伊人

101、第 101 章

　　另一个幻境。南宫寒尘和龙魄透过一层薄纱似的水幕看见破天、沐涯二人一起走出了他们的幻境。
　　不知何时，风霄子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依旧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看见了？我不拦你们，你们也可以同他们一样现在就走。”
　　南宫寒尘脱口而出：“无聊的交易。我有什么理由要留下？”
　　然而龙魄却沉默。
　　风霄子笑了起来：“谁说没有理由？这是一场赌局，倘若你想得到的东西值得你为之孤注一掷……或者说，留下的诱惑远比离开要充分，那么你自然该留在这里。”
　　“哦？”寒尘略一扬眉，“你帮我达成所愿。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风霄子答：“自然是你最在乎的东西。”
　　“荒唐！”南宫寒尘冷冷喝了一声。拉起龙魄往幻境之外走去，却出乎意料地被龙魄挣开了手，寒尘蓦地一惊。龙魄毅然回头，对风霄子道：“你说得没错。如果你能将失去的记忆都还给我，就值得我为之一赌！”
　　“龙魄，你疯了！”寒尘吃了一惊，“你要用你最在乎的东西去换？！”
　　龙魄表情痛苦：“在乎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乎什么。我都忘了……也许我曾经真的有过很在乎过的东西，但我想不起来了……都不记得了……”
　　风霄子看着龙魄沉默了片刻，问：“如果记忆会彻底毁掉你现在的平静生活。你还会执意地要求么？”
　　龙魄坚定地点头：“我受够了这种日子！无论如何我都要想起来——我是谁？发生过什么？我又是否忘了什么人什么事？”
　　“你是龙魄，魔少龙魄。”风霄子终于回答，“既然你如此坚决地想要知道，那么我就告诉你。”
　　“你自出生之时便被赐予一双魔瞳，而魔瞳实际上是由两种封印而成，红瞳是力量之封印，蓝瞳乃爱之封印——这是你原本就知道的。你所不知道的是，红瞳的力量也是魔之力量，无人可敌、毁天灭地。倘若红瞳封印解除那便必然是三界的浩劫。然而天下力量相生相克，因此才有了蓝瞳的封印。爱与恨都会使人发疯发狂，龙魄，你是天生的魔头，受到爱恨的刺激，难免不做出危害三界的事情来，所以……”
　　“所以就要我受这样生不如死的折磨？！”龙魄突然打断，双目生火，“为什么？这对我不公平！是谁？谁给了我这样的封印？”
　　“是……”风霄子顿了一下，“是你的兄长，冥太子龙晟。”
　　冥太子，龙晟。又是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无时无刻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龙晟到底是谁？我没有兄长……我……没有，我不记得……”
　　心中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燃烧，在沸腾！眸中蓝红脸色不断地交错流转，为什么只要一用力地去回想这个名字，便会觉得这样痛苦？头痛、心痛，哪里都痛！他惶惑痛苦地蹲下身来，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头，指尖狠狠地扣进头发里，像是要一根根嵌入脑中。到底遗忘了什么？想要生生地将忘记的一切从脑中挖出来！
　　“龙魄……”即便是寒尘也无法漠视他这样的痛苦，他按住龙魄的肩膀，试图给他一些鼓励。
　　风霄子久久没有再说话，他也究竟是不忍心。过了很久，才又开口：“算了吧。不要再继续了，过去的就让它永远过去。”
　　“不！”龙魄忍住痛楚，赫然站起身来，“我答应你的交易。我要找回全部的记忆，用我最在乎的东西来换！”
　　风霄子愣住：“你决定了？可你根本不记得什么是你最在乎的东西。也许等你想起来的时候会后悔，也许会比现在还要痛苦。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就算是拿性命来换我也在所不惜。”龙魄丝毫也不动容。
　　风霄子却沉沉叹了口气：人心底最在乎的东西甚至是重过自己性命的。现在的龙魄到底是不知道吧……他点头：“那好。如你所愿。”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瞬间变作一片黑暗。
　　黑暗。密不透风的黑暗。沉沉的压迫感厚重而诡异，如同被尘封已久的往事，今日终于要重新开启。龙魄看见远处一点微弱的亮光，他向着那光明疾步而去。耳边风呼啸而过，突然地，似乎听到了有人在说话：
　　——哥哥哥哥！你好棒啊！我长大也要当哥哥这么厉害的太子！
　　——哈哈，等小龙长大了我就把太子……不对，是把冥帝给你当。”
　　小龙？那是幼时的他吧。那个哥哥便是冥太子龙晟？他继续在黑暗里穿行，突然间有些想哭。
　　——哥哥，你看！小龙把哥哥的名字写在哥哥送的赤魂剑上了哦。嘿嘿，这样明年小龙就能不忘记最喜欢的哥哥了。
　　哥哥，小龙什么时候能跟你一起去打仗？父王说打仗有可能会死的，小龙不想哥哥死掉。
　　哥哥，那个夕若姐姐真的很好看么？让她跟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哥哥……
　　——小龙。无论什么时候，哥哥都会保护你的！哥哥最爱的小家伙就是小龙咯！
　　……
　　还有好多好多的话。原来他忘了这么多，一直陪伴他长大、给予他最多保护和回忆的人，便是他的哥哥、便是冥太子龙晟啊！龙魄抬手擦了把眼泪，举起赤魂剑，在剑鞘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果然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龙晟。
　　都想起来了。他的哥哥龙晟。呵呵，还有沐涯，与他惺惺相惜的好兄弟。破天、寒尘……也曾共同进退。还有——
　　他的丫头，莫秋离，让他明白了爱情为何物的女子。
　　在这漫长的黑暗里他丝毫也不觉得孤单，因为那满满的回忆里都是爱。原来他曾经拥有得那么多，他忘得那么彻底，如今全部全部都重回到他的生命里，那是多么大的恩赐和幸福。
　　幽蓝色的瞳仁里又有了泪光。感情是如此美好的事情，为何不让他记得呢？
　　然而，龙魄忽略了。与爱相对的感情是恨，有心沉醉于爱的人，同样也能感知到爱的尽头、那恨的惨烈！
　　龙魄到了黑暗的末处，光明来得如此迅疾。迈步进去，他看见了！.哈！哥哥！龙晟！
　　那是一个多么好看的年轻人。蜜色皮肤，褐色长发，傲人的眉目。他的笑容桀骜而明媚。琉璃般的眸子一只有如烈火焚烧，另一只却似千年寒冰。狂放而诡谲的美丽，整个人几乎笼罩在盛日之下，让人不得不对他发出由衷的赞叹，普天之下，只有两个人配得上这赞誉——除了三界第一美人夕若，第二个就是他，冥太子龙晟。
　　龙魄高兴地想要冲上去呼唤他。然而眼前光明陡然一转，忽而变作滚滚硝烟。这里竟然瞬间成了一片战场，显然是一场大战刚罢，尸横遍野。
　　他仔细地从满目狼烟中看过去，龙晟此时正站在风烟之中，倨傲地挺立着。然而一把锋利的匕首此时正抵在龙晟的咽喉处，发出森然寒光，而握刀的人……居然是破天！
　　破天握紧手中长剑，眉间却似有不忍：“龙晟，你当真甘心死在我手上？”
　　龙晟傲然而笑：“我龙晟说话何时不算数了？我们三个总有个你死我活，夕若不愿意看到你们死，那就只好以我的性命来成全她。哈！这条命若不是我自愿奉上，你们两个联手也万万拿不走。”
　　“你……何苦这样？”
　　“哈哈——”龙晟纵声大笑，“破天沐涯，你们不及我对夕若的爱，你们到底还是输给了我！”
　　他忽然仰天长啸：“夕若，你看到了吗？！——最爱你的人是我！是我龙晟！你说要天下太平，我便可用生命为你达成所愿。你看到了么？你听到了么夕若！”
　　褐发迎风而舞，诡谲的双眸里燃烧着火、和泪。
　　“来吧——”龙晟挺直胸脯迎向破天的剑，笑意张狂，“杀了我！借你的手证明我对夕若的爱！她不忍让你死，就让我替你死！来吧！”
　　“龙晟……”破天举剑的手居然有了一丝颤抖，剑不自觉地往后收了几分。
　　龙晟却早已经生死不顾，蜜色的皮肤在盛日下显出坚毅的光泽，乱舞的长发着魔一般舞得狂放，他笑：“破天，就算你杀了我我也把你当兄弟！只是拜托你……”他忽而放缓了声音，“拜托你照顾好夕若。绝不能让她受半分委屈，否则我龙晟变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破天沉然点头：“不用你说。阿若是我的妻子。我自然不会让她受委屈。”
　　“那好！”龙晟大笑，“你记住今日说过的话，这是我与你们的约定。”
　　“哥哥——”另一侧突然竟传来一个孩子稚嫩而焦急的声音。龙魄循声望去，猛然吃了一惊！红衣黑发，无比熟悉的眉眼，怎么也不会认错的，那便是幼年时的自己。只是小龙魄脖子上架着一把明晃晃的刀，那样锋利、那样熟悉，锋利熟悉得让龙魄心里顿时疼得窒息：是斩云刀。是沐涯……
　　“沐涯！”龙晟的声音几乎发狂，“如果你还顾念一丁点兄弟情分，就给我放了他！不要伤害小龙！你听到没有！！！”
　　沐涯手中的刀刃果然缓了一缓，他低头看一眼还是孩子的龙魄，显然已经心生动摇。终于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刀。小龙魄却是丝毫没有畏惧，扬起小脸：“哥哥，小龙不怕！今天的一切小龙都会向他们加倍地讨回来！”
　　小龙魄一双大大的眼睛被染成了烈焰般的红色，充满仇恨的眼神死死盯住胁迫龙晟的破天。
　　“不要！”龙晟却出乎意料地制止了幼弟的想法，“你只管好好活下去。我不要你恨任何人，不需要你给我报仇。”
　　他笑着看向小龙魄，脸上现出无比留恋的神色：“小龙。你要做个真正顶天立地的英雄！”
　　龙晟的笑容华丽诡谲，仿佛要照亮整片残破的天空。他直直地扑向破天手中的剑，迅疾如风，不留一丝余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寒剑，洒落在地上，像极了冥界遍地开放彼岸花。
　　——“哥哥！！！”幻境外的龙魄和幻境里的小龙魄一起失声惊叫起来。然而，那个时空定格得那样安静，他的声音立刻融化在那惨绝的情境里。
　　一波未平，等待他的又是一场绝望。龙魄惊恐地看见，沐涯竟然在龙晟倒下之后向小龙魄再次举刀！幻境里的小龙魄神色从容，他抬头盯着向他举刀的白衣男子，燃火的目光中只有仇恨。而幻境外的龙魄……心痛！方才目睹兄长惨死的伤口上又被残忍地撒了一把盐。沐涯要杀他？！沐涯居然要杀他！
　　“沐涯！你疯了！他不过只是个孩子！”就连破天也忍不住丢下带血的长剑前来阻拦。
　　沐涯低头看着不哭不闹的小龙魄，沉默良久。终于，面无表情，一字一句：“斩草除根。你不懂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