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乱》熄了灯后关上门

2、交锋 “请先生另

　　穆博远，年四十，浙江杭州人。闯荡上海滩多年，混过码头，贩过烟土，办过洋务，做过实业和船运，凭借着精明的头脑和活泛的手段挣下一大份家业，成为全省排的上号的豪商巨贾。

　　富贵是富贵了，离真正的官宦门阀还有段距离。他到了不惑之年，官瘾却越发难以抑制。

　　这把年纪再去从政或从军也不大可能，曾考虑过送儿子去读军校，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然而两个儿子都被惯得不像样，哪吃得了那种苦，于是将主意打到了侄女头上。

　　侄女穆瑾妍，年轻貌美，又是念过西式学堂的女学生，若嫁得好了，一样达到他的目的。

　　眼下就有这么一门千载难逢的好亲事。对方正是赫赫有名的省督军索致钧。

　　穆瑾妍听说此事后，一言不发，边冷笑边从鼻孔喷气。

　　穆博远命太太梁氏去说服她，梁氏将索督军的家世背景、权势地位、人品相貌唾沫横飞夸个遍，穆瑾妍木着脸不为所动。

　　穆博远责怪梁氏办事不力，成天只顾着找姨太太的茬，忽视了孩子们的教养，长辈的话也敢违抗。

　　梁氏又委屈又愤怒，这个侄女自小父母亡故，在乡下外祖家长大，三年前才接来府里，脾气早就定性，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勉强压住火气，劝老爷道：“这事还需慢慢来，强不得，去年城南廖家嫁女儿，新娘子不满意父母安排的婚事，成亲当日在花轿里自裁了……”

　　穆博远记起这么一桩，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廖家在省城本也有点根基的，从此一蹶不振，其余的几个少爷小姐也谈不上什么像样的婚事了。

　　然而他琢磨许久，还是舍不下这门亲事，又确信侄女跟廖家那位小姐不同，她的性子绝不会去寻死觅活。于是趁穆瑾妍去上海考学期间，火速将婚事定下来。

　　中间出了点意外。穆瑾妍的贴身丫鬟秋离竟然连夜逃出府通风报信，在火车站被军警拦下，穆博远带着家丁赶到，誓要将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带回去好好整治一番，不料索督军亲自下令将秋离带走了。

　　穆瑾妍回到杭州，第一件事便是去督军公署要人。

　　天蒙蒙亮，公署大院的灰色砖墙染了一层冷霜，楼内外安静而有序，站哨的士兵荷枪实弹站得笔直。

　　一名姓蒋的副官将她安排在会客室，并请她稍等。她趁他泡茶的功夫，找到索致钧的办公室，敲了门。

　　“进。”很短促的一声回答。

　　瑾妍拧开把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肌理分明的赤、裸的身影。

　　索致钧有晨练的习惯，此时正做完运动，换下汗湿的衬衫。

　　他一抬头，与穆瑾妍四目相对，蒋副官急匆匆赶来，看一眼长官，一摆手对穆瑾妍做了个请的姿势，低声道：“穆小姐，请您先……”

　　瑾妍挡开他的手，说：“你们把秋离抓去哪儿了？我要见她。”

　　索致钧行动利落的换上干净衬衫，把纽扣一一系好，沉声道：“她不在这里。蒋瑞，带穆小姐去车上等我。”

　　他整理好军装，下楼见她在车旁纹丝不动的站着，黑色西式外套的衣摆偶尔被风吹起。他走下台阶开了车门，道：“上车吧。”

　　穆瑾妍抬手指指大门：“我的车在外面，他们不让我开进来……我跟着你的车就行。”

　　索致钧挡在她面前，说：“上车。你的车我派人给你开回去。”

　　穆瑾妍显然不打算听从命令：“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开吧。”

　　索致钧靠近一步，低声道：“是不是要我抱你上去？”

　　瑾妍惊诧，抬头看他，军帽下一对锋眉深目看着是极严肃的，好像永远也说不出什么玩笑话，方才只是她听错了。

　　她惦记着秋离，不好再纠缠下去。

　　不到半个钟头，汽车驶进一片开阔的街区，又拐过两个路口，眼前出现一座宏伟的黑漆大门，进了门，里面是西式的宅邸，几幢哥特风格的洋房掩映在高大的梧桐林中。

　　“这是哪儿？”她问。

　　“我住这儿。”他回答。

　　她在主楼的客房里见到了秋离。秋离瘦了一圈，精神状态不太好，显然这几天焦虑得狠了，好在身体并没有大碍。

　　蒋副官请她去二楼书房。

　　索致钧站在书房的玻璃窗前，深灰的戎装在初晨的阳光下显得色调柔和了些。

　　他听见穆瑾妍进了门，转过身指着一旁的长沙发，道：“坐吧。”

　　很快有仆妇进来上茶，瑾妍将温热的茶杯捧在手里，低头看里面的浮叶。

　　眼下这个情景太怪异了，她不知道接下来的对话该怎样开始，他们甚至都没有打过招呼。

　　“我想带她走。”她说。

　　索致钧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很随意的说：“可以，我找人送你。”

　　她望了他。他看起来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这个年纪做了一省最高军政长官，掌握着经济、政治上都占有重要地位的上海，实在有些出人意料。婶母梁氏说他是留过洋的，接受过西式教育，又年轻，或许与旧军阀的封建作风不同，可以沟通一下的。

　　“穆小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索致钧道。

　　瑾妍将脊背挺直了些，说：“索先生，结婚是个大事，我叔叔他……太草率了，他不能代表我的意志。”

　　“索先生？”他似笑非笑的，“我还以为你不会叫人。”

　　瑾妍道：“抱歉，是我太急躁了，失礼之处还请索先生包涵。还是说婚事，您看……”她想了想，决定开门见山，“请先生另寻佳偶吧，我并不想结婚。”

　　索致钧轻笑一声，往沙发背上一靠，一副倨傲的神态，仿佛在说，没人在乎你想不想。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瑾妍火气上头，将茶碗重重一搁，扬声道：“你不就是……”

　　她还有点理智，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接着说，我不就是什么？”索致钧追问。

　　如果他没记错，她今年十九岁了，还未脱离少女的模样，脸上的肌肤像剥了皮的新鲜荔枝般清透娇嫩。然而配上她寒意凛然的眉眼，看起来就不那么可爱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冷冷的交锋，最终穆瑾妍先败下阵来。她微微垂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今日多有打扰，先告辞了。”

　　她心中懊悔，真不该直接找他交涉的。

　　“我看到那位穆小姐了。”一个身着青绸长袍的男子吹着口哨踱进书房。

　　索致钧背对着他在系枪套。

　　那男子撩起衣摆一坐，架着腿，笑道：“不错，是棵漂亮的摇钱树，你不亏。”

　　索致钧的脸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