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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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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春雨润如玉,往来不湿行人衣。”江南的雨真的让人难以招架,那朦胧的,仿佛流动的白雾一般的雨,还有绵绵细细,仿佛千万根绣花针密密的斜织的雨。姑娘们连油纸伞也可以不用,走在这小镇光滑如镜的青石板路上,淡淡的一点点儿湿气悄悄的滋润了额前那一绺浏海。
这是江南一个不知名的小镇。说是镇子,其实也就跟一个大的村落差不多,只有三四百户人家。房子全是清一色的灰墙黑瓦,屋瓦上披着厚厚的一层青苔。最多的就是桥,因为是水乡小镇,有水的地方就有桥。石桥、木桥、大桥、小桥、形状各异,却都是十分精巧,桥廊上爬满碧绿的长青藤,在春天湿润的微风中摇曳出一种美丽的风情。时有乌蓬船从桥下经过,咿呀作响的船橹悠悠的荡起一圈圈涟漪…
这是一个宁静而又自得其乐的小镇。
水吟吟提着自郊外采摘的一篮斑斓野花,轻盈的走过一座雕刻了一十八只形态各异的石狮子的石拱桥,朦胧的细雨在她的眉毛上凝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早春的风带着乡野特有的泥土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得想要深深的去呼吸。
水宅就在石桥过去不到百步,被几株娟秀的粉桃包围。正值花开时节,热热闹闹的开了满树的妖艳的花朵。微风过处,如同雨点般的花瓣纷纷飘落,仿佛千万只粉蝶在漫天飞舞。在门前的石径上落花铺了一层,脚踩过去金丝绣鞋上也留下了花朵浓郁的芬芳。
推开油漆已经稍有剥落的朱漆大门,水吟吟的心情不由得有点忐忑。吐了吐舌,她脱下沾满泥泞的绣鞋提在手里,蹑手蹑脚的往绣阁所在的西厢走去。
“吟吟!”充满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水吟吟苦着脸转过身去,果然看见敬爱的娘亲大人板着一张脸站在面前。
“《女诫》一百遍,抄完才准吃晚饭!”
“唉!”搭拉着脑袋,水吟吟闷闷的看着娘亲大人远去,看看外面的大好春光,再想想自己的处境,不由得重重的叹了口气。
“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砖,明其习劳,主执勤也…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水吟吟无力的趴在桌案上,唉唉的不断叹气,“什么劳什子东西嘛,那个班昭一定是个老糊涂。”
自哀自怨了好一会,又摸了摸扁扁的肚皮,水吟吟强打起精神继续和这一堆“女诫”奋战到底。
“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一百,啊,终于写完了!”看着桌上摆的厚厚的一迭写满了密密小楷的白纸,水吟吟重重的舒了一口气。
“咿呀”一声,房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位英俊儒雅的中年文士,他的手中端了一个红漆木制托盘,托盘里摆了几样小菜,一碗晶莹的白米饭,还有一小碟精致的江南名点“蟹黄包”。
“丫头,饿了吧?”水宗衡的笑容中特有一种父亲对女儿的宠溺。
“爹!太好了!您真是雪中送碳啊!”看见食物,被一大堆文字搞得头晕脑胀的水吟吟霎时间杏眼中光芒万丈。
小菜清润可口,米饭芳香甘甜,最棒的是蟹黄包,这是将个大膘肥黄多的南湖鲜活母蟹煮熟取肉,配以猪肉茸、姜末、鸡蛋黄、锗皮冻、精盐、白糖、绍酒等调制成馅心;再将上好白面擀成中厚边薄的圆皮,裹入馅心后捏成包子状,上笼用旺火蒸熟而成。其色泽晶莹洁白十分诱人,薄皮柔韧而暄滑,馅料鲜香味美,入口即化。
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将食物一扫而光后,水吟吟满足的拍拍肚皮,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水宗衡一直含着笑容温柔的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有一种幸福的满足。
“爹,您的蟹黄包真是越做越美味了,真让我欲罢不能呀!”口腹之欲一被满足,水吟吟也有精力拍马溜须了。
“丫头,拍爹的马屁是没用的。你娘要你写的东西完成了没有?”
“当然!”水吟吟有点骄傲的昂起下巴,朝桌上那一迭东西点了点,“一百遍而已嘛,小意思啦!”
“嗯,不错!字写得有进步多了,看来你娘的方法很有效呢!”水宗衡随意的翻了翻。
“爹!人家手酸死了啦,您还说风凉话!”水吟吟气呼呼的将盛食物用的空盘子塞进父的手中,推推搡搡将他推到闺房门外,“女儿要休息了哦,所以请爹爹您也回去休息吧!”
“这丫头!”水宗衡笑着摇头而去。
轻轻掩上门的水吟吟却在偷笑,爹爹做的蟹黄包真的是很好吃呢!唔,肚子有点胀了,可还是好想吃哦!
小镇春天的夜,还有一点点冬天尚未消散的寒气。雨下得比白日时稍稍大了一些,打在芭蕉宽大的叶子上,沙沙作响,像是在弹奏着一支淙淙的乐曲。再有就是忽然不知何处传来的几声犬吠,给安静的夜带来一丝悸动。
忽然,空气里传来细微却不寻常的悉悉嗦嗦的声音,犬吠声多了起来,一时间此起彼伏,气氛也变得诡异起来。隐隐约约间,似乎有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竟轰鸣鸣响起来。
“匡啷!”房门突然被撞开,沉睡中的水吟吟一下惊醒过来。却见水夫人神色惊慌的冲了进来,外衫显然是胡乱穿上的,衣襟一高一低,发丝凌乱。
“娘!”从没见过母亲有如此衣裳不整的时候,水吟吟有一些迷糊的望着她,隐约间听见前厅传来嗡嗡的金鸣般的声音。
“娘,怎么了?”
“快起来!”
“娘?”
“ 快点!”水夫人从衣箱中胡乱扯了一件外衫,披在水吟吟肩上,连鞋也来不及让她穿上,拉起她就出门往后院跑去,一面跑还一面警惕的四处张望。
水吟吟心中惴惴不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母亲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慌张神情,于是更是忐忑,连尖细的小石子硌得光着的脚底生疼也没有发觉。
此时,她们已来到后院假山前,黑漆漆的假山在墨一般黑的雨夜中给人一种峥狞的感觉,有别于白日里看来的秀美。
水夫人在假山背面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不知怎样摸了一把,一块假山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移动了起来,在她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秘穴,洞穴不大,只能容一个瘦小的成年人蜷缩着身子躲在其中。
“吟吟,进去!”水夫人的脸上有一种极其严肃镇重的表情,“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娘,我不进去!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水吟吟的心渐渐被一股深深的恐惧抓住,突然感觉自己这一进去,仿佛就再也见不到至亲,泪光开始朦胧了她的双眼。
此时,不远处的悉悉嗦嗦的脚步声正朝假山方向而来,夹杂着一些男人的说话声,无暇回答的水夫人露出坚定无比的目光看着唯一心爱的女儿,忽然将猝不即防的水吟吟推入洞中,随即启动机关关上洞口。
“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听话!!”随着洞口在眼前缓缓合上,也将母亲的声音隔在洞外,好像是从天边传来一般模糊却又清晰。
“哈哈,这里还有一个漏网之鱼!”一个尖刺得仿佛要刺透耳膜的男人声音响起,让水吟吟止不住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上头交代:除了水宗衡,全部格杀勿论!”又一个冰冷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仿佛说话的人根本就不是一个活人一般。
水吟吟的心揪得更紧了,眼泪开始止不住的直往下掉,无法忍住的哽咽声马上就要从喉咙口溢出,想起母亲的吩咐,她将手掌放入口中狠狠咬住。
“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来。”朦胧中她听见母亲的声音传来,接着像是物体坠地的声音,再接着,两个男人的脚步声远去了。
四周突然安静得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似乎整个世界成了一座死城,恍惚间,她的神智被抽离而去。
再清醒来时,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只觉全身麻痹得几乎无法动弹,口里一股咸腥的血气。
触动机关,洞门缓缓而开,雪亮的光线刺得人张不开眼,竟已是日上三竿了。
水夫人就躺在洞口不远处的一丛芍药花间,怒放的娇艳花朵映着她苍白已毫无生息的脸庞。刺在她胸口的是平常她最最珍爱的那柄精致的雕花匕首。匕首上镶嵌着的各色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美丽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看见它,就让水吟吟想起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笑靥如花,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匕首对吟吟说:“吟吟,这是在娘很小很小的时候,你爹送给娘的!”
“我也要,我也要,爹!”任性的水吟吟缠着父亲。
父亲是疼女儿的,第二天水吟吟就得到了一柄一模一样,只是尺寸略小的匕首。
“丫头,这是是一对子母匕。”父亲的笑容慈蔼可亲,“咱们水家的传家之宝,本来是要等你长大些再给你的好好保管哦。”
“这代表吟吟和娘都是爹最爱的人,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母亲的微笑也甜美温柔。
……
忆起往事,悲痛像雾气一般漫延开来,狠狠的攫住了水吟吟的心。物是人已非,徒留下这匕首叫人伤心,明白关爱保护自己的这个人已经离她而去,水吟吟的眼泪不由得潸潸而下。
此时,春日正午的阳光灿烂得有些眩人,照着水夫人平静却又有一丝坚定的脸,似乎还在对她说:“吟吟,要坚强!”多年来母亲一直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比起父亲的慈爱,母亲一向较为严厉,却一直是她最坚实的依靠。
拭去泪水,水吟吟在心中默默的立下誓言:“娘,我一定要手刃仇人,为您报仇。”
小心翼翼的到前厅看过后,水吟吟将所有一十八具尸体都拖到后院,准备埋葬,没有父亲的,父亲一定是落在那些人手上了。父亲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还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呢?
一直没有邻居上门,虽然平时左邻右里关系十分融洽。不过这也不能责怪他们,乡里人家,谁见过这样的事发生呢,自然是能避则避了。
突然从前厅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似乎正是朝后院而来。水吟吟警觉的闪身躲进假山后面。
蹑手蹑脚走进来的是一位拄着拐杖,走路颤颤巍巍的老婆婆,那苍老得仿佛是风干的桔皮的脸上有着深切的悲痛。她一面走,一面小心翼翼的四处张望着。
啊,是邻居的张婆婆。看到熟悉的人,水吟吟直觉想要扑到老婆婆怀中,将强忍住的泪水挥洒,只是略一迟疑却已没有了勇气。要是让人知道水家还有人活着的话,会连累张婆婆一家吧?
张婆婆洒了一阵泪水终于难过的走了,被眼泪模糊的她似乎也没有发现地上的一十八具尸体全部让人整齐的排成一排,而其中少了两个她熟悉的人。
埋葬了大家,水吟吟在花园的大石上呆呆的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已经落山,月亮开始放出银辉。她的双手因为刨土的缘故,指甲中都渗出了血,十指又红又肿,她竟没有任何的知觉。一整日粒米未沾,滴水未进,也完全感觉不到饥渴。
家没了,母亲走了,父亲也下落不明,她,该何去何从呢?
这一夜,水家大宅在一片烈焰中化成了灰烬,水家人也渐渐被遗忘在人们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