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来此春晓》渡秦淮

1、楔子

　　谢如箬的母亲说，如箬一出生，家里花园里的芙蓉花一夜盛开，芬香隔着几条街都闻得清清楚楚。次日清晨百鸟齐齐飞过谢府上空，城郊枯井涌出清冽甘泉，这一切都是吉中之象。
　　隔壁街算命的老瞎子也说，谢家大千金乃是至荣至尊之命。
　　如箬从不相信什么诡邪之说，但老瞎子的话，她一直是深信不疑的。
　　因为她一直认为自己可以成为允王妃。
　　如箬的父亲谢尚书、翰国公本是南卫的兵部尚书，又是天子之师，一直以来颇受天子敬重。早在如箬年幼之时，谢尚书就被天子陈景鸿赐予翰国公头衔，位列异姓王公之首。但近年以来，父亲的身子愈来愈差，不得已向朝廷上疏，请求致仕。天子数次挽留，翰国公也毅然告老。最后僵持不下，天子准许翰国公带以兵部尚书身份留居陪都江梁，一切俸禄恩赏不变，除此之外，翰国公需于每年春、秋大朝会前往卫灵朝见与天子叙旧。
　　如此盛恩显宠，除去谢家，南卫再无。
　　三年前的初春，南卫一如既往的举办了大朝会。南卫国自开国以来，便是每年一春一秋举行两次朝会，举行地点便是国都卫灵。
　　国之盛典，万邦来朝。南卫乃是中原大国，附近小国微邦纷纷依附。一时间，卫灵群集混杂各国使臣、商贩、色目人，纷纷攘攘，好不热闹。各国献宝的车队会一直蜿蜒到城门，彩旗一面接着一面，四处游走吹唱的艺人会在勾栏里尽情表演。围观的人群叠成一圈又一圈。各种刚刚出炉的新鲜小吃冒着热腾腾的水雾，被小二拖在手盘中，麻利的穿行在人声鼎沸的街头茶肆……
　　那是三月初三的一早，谢坤辰在婢女的侍奉下换上朝服，备好簪笏，准备乘轿前往皇宫。
　　正在温书的如箬一听父亲要前往皇宫，干脆将笔一掷，跳到父亲面前，扯住父亲的衣袖，软磨硬泡的撒着娇，缠着父亲能将自己带进皇宫。
　　丫鬟绿珠站在一旁，小声的劝阻如箬回房。
　　谁知如箬转过头大大咧咧的对绿珠说：“绿珠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宫里的点心是什么样子的吗？等我进了宫，给你捎几个回来，让你也尝尝鲜。”
　　如箬这一招果然有效，绿珠听此，偷偷咽了咽口水，一双眼睛渴求的扑闪着，乖乖的站在一边。
　　谢夫人在一旁无奈的摇了摇头，她牵着如箬的手，将她从父亲身边带开。又转身仔仔细细的帮谢坤辰整理衣袖。含情脉脉的看着谢坤辰，说：“老爷路上小心，我吩咐小桂子腌好你最爱的黄金鸡，三天后等老爷你回来，我们在滚着煮烫了吃。”
　　谢坤辰握着夫人的手，点了点头。
　　如箬趁此机会，不满的摇着头。不管谢夫人和绿珠怎样解释，如箬就是不依不饶。
　　爱女心切的谢坤辰不忍心的说：“也罢，就让如箬跟我去吧，到时不要乱跑就成。”
　　见父亲妥协，如箬欢呼雀跃的跟着父亲后面上了车。
　　临走时，如箬探出身子，冲眼巴巴站在门口的绿珠挥着手：“绿珠！等我回来！”
　　从江梁到卫灵，百十里的路程，也磕磕绊绊走了一天有余。一路上，如箬都枕在父亲的腿上，听父亲讲述当今天子的故事，天子是如何的英勇，如何的圣明。从幼年即位的不安和胆怯到如今的独当一面。
　　如箬忍不住打着哈欠，眨巴着眼睛强打起精神来。对于这种高高在上，与自己毫无瓜葛的男子，如箬并不感兴趣。
　　真正抵达卫灵时，已是第二日清晨。时辰尚早，街道边的店铺鲜有光临，店主睁着朦胧的双眼，困倦的打着哈欠。路上的行人稀稀疏疏，一些色目人正张罗着支起帐布。没有人在意这些时日进进出出的车马。
　　如箬在父亲怀中睡了一晚，此刻精神奕奕。她趴在窗口，好奇的张望着卫灵的街景。不过是些整齐的街区和大道，这就是南卫的国都吗？如箬觉得跟江梁没有什么两样。
　　行至大门口，如箬和父亲按规矩下轿受检。如箬站在高高的城门前，望着身材魁梧的士兵，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她打趣的摸摸士兵的肚子，还拍了拍他的配剑。把检查的士兵弄得不知所措。父亲在一旁，也尴尬不已。
　　这时，身边一顶藏青色的小轿也停了下来。从轿中悠然飘出一个男子的声音：“我说是谁家的小姐这么不知礼数，原来是翰国公的千金啊！”说罢，男子哈哈大笑起来。
　　谢坤辰听此一愣，走到小轿前，同样笑着自嘲说：“原来是允王爷，下官教女无方，让王爷见笑了。”
　　如箬又惊又气，这狂妄自大的家伙原来就是天子的长子允王？如箬心中不满，别过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过去行礼。
　　允王倒并不见怪，让候在轿外的小厮拿着令牌，进宫去了。
　　谢坤辰远远的恭送着允王，之后怒斥如箬道：“你怎会如此不知礼数，为父我真是把你宠坏了！”
　　如箬从未见过父亲发火，吓得哭了起来。她退后几步，抽噎着跑回了轿中。
　　谢坤辰长叹一口气，站在窗口像是对如箬说，也像是对自己说：“允王是嫡长子，是高高在上的天。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不过是地罢了。”
　　如箬小声的抽噎着，她不懂父亲说的天和地，她只感觉，自己并不像一开始那样喜欢皇宫了。
　　也许是为了不丢父亲的面子，也许是父亲的话让如箬铭记在心。进宫之后，如箬不再东看西瞅，而是乖乖的坐在父亲身边。
　　轿子在宫中东拐西折的走了半天，才停了下来。如箬静静的等着太监或宫女来掀开轿帘。
　　帘子刚一掀起，昏黄的日光顿时投射进来，不过这里并不像外面那样明亮。
　　如箬只见阴森的宫殿，神情肃穆的宫人。她紧紧的牵住父亲的手，生怕走失在这偌大的皇宫里。
　　朝会在祥坤殿举行，尚隔数米，就能感觉到殿中的歌舞升平，莺言蝶语，殿的上空烟云薰腾，宛如仙境。
　　如箬随父亲进去殿中，家眷只能呆在外殿，而大臣王公都择席于内殿。
　　如箬念念不舍的看着父亲进去内殿，自己只能待在外殿，奴仆丫鬟不能入宫，如箬现在只身一人，低首立在身边的宫女也是一言不发。如箬觉得无聊透顶了，早知道就不来了。
　　席间坐在对面的那个夫人提议让在座的小姐施展才艺，满座宾客无不赞同。
　　如箬却羞红了脸，她素来贪玩，琴艺不精，绘画不通，舞蹈更是一塌糊涂。
　　在座的小姐们逐个跃跃欲试的展示了才华，无不博得满座喝彩。
　　轮到如箬时，如箬沉重的站起身来，跌跌撞撞的走到厅中，勉强将平时练习的舞蹈片段拼凑起来，断断续续的跳完一《云中阁》，硬是将一支柔美的舞蹈跳的僵硬无比。
　　如箬对面的那位小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有些夫人脸上也露出了得意之容，原来堂堂翰国公的千金也不过如此。
　　如箬脸上挂不住，只觉得鼻腔一酸，眼泪水马上就要喷涌而出。
　　这时，从内殿走出一名男子，他身着蟒袍，腰系金带，气宇轩昂，神采脱俗，一看就是一位亲王。
　　原本候在一边的太监宫女们见状竟齐刷刷的道福：“见过允王。”
　　外殿顿时炸开了锅，夫人小姐们也纷纷道福，有的小姐趁机偷偷打量着允王。
　　“刚才本王依稀听见外殿各位小姐在施展才艺，本王也有幸看见了谢小姐的表演。”允王说着，挑眉看了一眼如箬。
　　如箬涨红了脸，却不敢解释。
　　“谢小姐文采飞扬，却只挑选了一支自己最生疏的《云中阁》来展示，实在是谦虚了。”允王看着各位夫人小姐说到。
　　原先嘲笑如箬的那位小姐，正是本次表现的尤为出彩的，她也惊讶的看向如箬。
　　允王含笑的看着如箬说：“如果小姐不介意，请就春朝会吟诗一首。”
　　如箬不解的看了一眼允王，但想着这些鼠目寸光的女眷，如箬调整思绪，不出片刻便轻声吟道：
　　今来遍是桃花处，云涌秀芳发几支。莺燕翩然共歌舞，却把花魂葬零土。
　　这首词本就轻盈，再加上如箬温婉默默的谈吐而出，倒也显得别有一番韵味。虽然不敢说文采斐然，却也工整。
　　允王一笑，带头鼓起掌，如箬惭愧的低下头，不敢看向允王。
　　允王一招手，一套木桌与绣垫便摆在如箬身边。允王毫不拘谨，爽然坐下，全然不顾满厅人惊愕的眼神。他点点头实意宴会继续，可如箬早就没有心思品尝佳肴，因为此刻她的心思全在允王身上。
　　允王似乎也察觉到如箬的目光，他转过头，对如箬说：“翰国公说你喜好读书，这在女子当中实属难得。如今看来所言不虚。”
　　如箬腼腆的笑了笑，偷偷抬眼瞟了一眼允王。允王也正瞧着她，眼角含笑，烛光映着他的脸庞，惊若天人。
　　之后的宴会如箬倒觉得索然无味。允王在会中侃侃奇谈、口若悬河，惹得一众小姐侧目而视。
　　流光容易惹人惜，如箬觉得这话说的极对，内殿传来《送客归》，原本寂静的内外殿通道再次喧哗起来。为首出来的正是天子襄恒帝，精壮之年的天子神采奕奕，大气不凡，身后紧随的有如箬的父亲翰国公谢坤辰、父亲的下属萧山琦，还有一些如箬叫不出名的高官权臣。
　　萧山琦是父亲的至交，两人是同科进士，一朝为官。不过听说这位伯父平时为人低调文儒，当谢坤辰已经是丞相之时，萧山琦不过是位工部的员外郎。萧山琦的长女萧云容昨年嫁予皇太子，也就是今日所见的允王为侧妃。
　　如箬见到萧山琦，远远的叫喊道:“萧伯父!”
　　萧山琦本聚精会神的听着谢坤辰与襄恒帝谈话。听见如箬的叫喊，萧山琦哈哈的笑了起来，快步朝如箬走去，张开双臂，把如箬抱在怀里。
　　如箬将脸贴在萧山琦的身上，萧山琦也宠溺的揉着如箬的头。
　　席间传来窃窃私语，有的小姐不屑的转过脸。谢坤辰也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尴尬的瞟了一眼身边微笑的襄桓帝，却见襄桓帝笑着抚摸着乌黑发亮的胡子，笑脸盈盈的看着这一幕。
　　“臣教女无方，还请皇上不要见怪。”谢坤辰一边向襄桓说着，一边冲着萧山琦使眼色，萧山琦心领神会，轻轻的拍了拍如箬的肩膀:“如箬，萧伯父有公务于身，今日就不陪如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