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 live or not to live（神探夏洛克403衍生）》墨宜冰

1、第 1 章 楔子

　　楔子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斜斜密密，触感冰凉。阴冷幽深的夜中，不知何时竟然飘起了零星零星雪花。雪渐渐也开始密集起来，无数的密集相互交织，坠落中，开始了雨和雪的战争。 Mycroft站在巴兹的楼顶，他又往前挪了一步。

　　离开了黑伞的他，任由雨和雪拍打在他的脸上，却未见丝毫狼狈，他只是冷眼看着它们的战争。事实上，他已游离于周围的一切，但眼中的空洞冰冷又与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除了眼底微不可见的一丝温柔。

　　他在微笑。

　　最后一步，楼顶的边缘。 Mycroft踏上了台阶，稳稳地踩在了三年前为Sherlock做的标记上。

　　他别无选择。不是吗？

　　他只是，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It's alright，Sherlock. As you w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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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s landing.①

　　……………………………………………………………………

　　“照顾好他，Mrs Hudson，他总是需要朋友，不是吗？”

　　Mycroft目送着John离开221B，得体地和Mrs Hudson道别后，立即坐上小黑车返回公寓。

　　他实在无法理解Sherlock对这些朋友们的特殊依赖。

　　浅薄，吵闹，愚蠢。

　　这到底有什么吸引力可言?

　　此刻，他只想要远离这些愚蠢的金鱼，因为他自己的脑袋里就已经够吵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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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ycroft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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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ycroft依照往常坐在他的审判席上，底下，站着Eurus Holmes，那个脸上有烧伤的小女孩。而偏亮的一面则站着一个小男孩，浑身湿漉漉的，身后还跟着他的小狗。

　　虽然极不情愿，但是Mycroft认为与Eurus的这场对话是不可避免的了，毕竟她刚才在221B里面就已经叫嚷得够久了。

　　“你为什么会跑到这顶楼上来?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Mycroft难得一见地拔高了声音，作为法官，他可不应该有什么强烈的情感。

　　“你以为Victor那个笨蛋看得住我?走吧，我可以回底楼。不过，你得陪我做个实验才行。”Eurus得意洋洋地笑着，她当然知道，不仅Victor拿她没辙，Mycroft也一样。

　　果不其然，Mycroft答应了。

　　Eurus急切地拉着Mycroft往底楼跑去，“享受一下生活吧，放松一下，我们来做一个实验。你最喜欢实验了。”

　　当然，实验可比和金鱼们打交道有趣多了。

　　不过很快，Mycroft就发现他中了圈套，他不该搭理她的，甚至不应该答应她进行这么一次没有意义的“情感实验”②。甚至，这实验的被试主体都不是他，这也就只是个除了给人添堵之外什么价值都不会有的情景模拟罢了。

　　大约是因为她被囚禁得够久了，Mycroft已经忘记如何去抵抗她的花言巧语了吧。

　　“Eurus，你真是戏剧化。然而，这什么也说明不了，我们只是在情景模拟。何况，由于你的偏见，你连小前提都是错的，得到的结论有什么意义?”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个实验，Mycroft也忍不住开始抱怨了。Mycroft不明白Eurus怎么会开始做这么没有意义的事情。

　　但Mycroft的抱怨让Eurus感觉受到了冒犯，Eurus又露出那副鄙夷的样子了，她一定又要尖声叫起来。这更糟糕了。

　　上帝，她就不能消停会!

　　“Mycroft，这只是更具象化的演绎推理。天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具象化的东西。你不是要告诉我，把我关起来这么多年，你就忘记了我其实只是你的一个极端情绪的具象化吧?”

　　Mycroft原本直视着Eurus的眼睛移开了，他垂下了眼眸，不想去回应她。

　　Eurus真是受不了这个变得有些优柔寡断的法官。他不理会她，她越是要刺激他。他已经回避够久了，自欺欺人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本来就是你自己的想法。你只是接受不了我的演绎里面你的软弱和愚蠢吧?真抱歉，但那就是现实的你自己。”

　　现实的Mycroft?这笑话倒还蛮好笑。

　　如果现实中的情报头子都是些手上怕沾血的圣人，那这个世界可真是温柔乡!绅士作为人们对英国人民的刻板印象，从来都不适用于英国政府。杀戮，从来都不是刺激Mycroft良心的诱因之一。

　　他有心吗？

　　Mycroft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冒犯!

　　“别这么无礼，Eurus。你的演绎很有意思，感觉就像是电影一样有趣。虽然电影取材源于生活，或许吧，我们先这么假设，但即使这样那也不能作为证据，这不是现实。”Mycroft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是他擅长的恶毒的笑容，”何况，你的蠢电影里面，除了你的恶意贬低令人倒胃口之外，天啊，我不明白你把Moriarty也扯进来是什么意思?这太可笑了。”

　　“别无视我刚才说的话好吗，Mycroft?我不是别人，我就是你!”

　　Mycroft真的迟钝了。她要好好拯救他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演绎你现在的蠢弟弟再准确也没有了。用脑内排演这个方法去解决案子你之前甚至教过Sherlock，这说明你早已认可它的可行性。”

　　大概吧。他忘记了。年幼时的那些事，他教给Sherlock的东西，他大概都删除了。没有用的东西。

　　“Emelia Ricoletti.”看Mycroft在纠结这么不重要的东西，Eurus忍不住还是提醒道。

　　是了，Sherlock在解决Moriarty悬案的时候也许是用了脑内排演这个法子。Sherlock的思维模式百分之一百可都是抄袭Mycroft的。

　　“好吧。但Moriarty依旧毫不必要。”Mycroft避重就轻地绕到这个话题。

　　“Moriarty是个死人了，在你Mind Palace里面跳来跳去，友情出演一下不好吗？有点幽默感。”Eurus无奈地拍了拍Mycroft的肩，“而且，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才会记得，我是你，Victor是你，Moriarty也是你，你宫殿里的人其实都是你。那明明也是你自己的执念，你难道不是一直困扰于那次与Moriarty的会面是否在周密的计划之后还是无意间给你的蠢弟弟带来麻烦吗？”

　　“那……”

　　“哟呼!你不喜欢我的表演吗？那我可会有点小失望。”Moriarty不知从哪里也飘来凑热闹。

　　”你的潜意识里一直有一个执念，为什么我没有让你成为Sherlock的一个压制点，不是吗？你偶尔自我满足一下而已，你这自恋狂。”Moriarty在Mycroft身边幸灾乐祸地绕着圈圈。

　　Mycroft挥挥手拨走了他：“不管怎么说，这也只是一个不严谨的情景模拟，你的这些情感小实验笨透了。这还真是电影，而且是充满陈词滥调的愚蠢罗曼蒂克式电影。”

　　Mycroft嗤笑着摇头，用着最讨人厌的嘲讽语调企图在气势上获胜。

　　谈判桌技巧。

　　“哈哈，一颗子弹选出你爱的人?这种烂俗的情节，哦我的天!你居然也能称之为实验?这里头漏洞还有很多，比如……”

　　可惜，在这里用不上。

　　比如?这到底还需要什么比如!

　　“闭嘴，Mycroft。不管怎么说，一个被感性困扰住的Sherlock Holmes还不够吗？我不记得Holmes家还有过愚人节的习惯。”Eurus感觉自己已经急躁到了极点。

　　一个执拗地回避真相的Mycroft，比一个歇斯底里，喋喋不休的中年老妇女都烦人。

　　幸好，唯一一点优势可能是Mycroft还相信实实在在的证据。

　　逻辑。

　　对!Mycroft的脑子无法忍受明显的的逻辑错误。从逻辑上驳倒他，拿出更实在的证据。

　　“你还要证据对吗？那我就给你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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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在这个时候，Mycroft的手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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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ycroft被迫从自己的Mind Palace里面抽离出来，接到的是Anthea发来的关于他的弟弟的消息。

　　Sherlock死了！

　　几乎。如果John没有在最后一刻赶到的话。

　　Mycroft感觉有火焰从他的腹部徐徐燃起，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了好几块冰块。然而，这无济于事。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不能回去，回到Eurus的圈套里去。

　　他想起了Lady Smallwood的提议，或者说，要求。

　　这谈不上什么权色交易，也没有什么威胁补偿，这对于Mycroft来说可以是一种双赢的消遣。有的时候，他的大脑烦人得要命，比如现在，他就需要一些外部的刺激盖住那些恼人的声音，抑制那过于残酷而高速的理性判断，以及过于强烈的情绪。这只是Mycroft维持自己Ice man形象的众多工具中的一个，仅此而已。

　　于是，他决定欣然接受这位“好心”的女士的提议。至少，缓口气。

　　英国政府也需要休息!而且，就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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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世界没有巧合。Mycroft说过。John“碰巧”看了碟子，才有的自己“碰巧”没有死。所以，Mycroft来过。

　　刚从死亡边缘回来的Sherlock很高兴自己的推测从Mrs Hudson那里得到肯定。趁着John去看Rosie的空当，他必须到Mycroft那里去一趟，鉴于近日他与Mycroft越来越冷淡的关系。

　　不不不，完全不同于以往John所看到的那样。

　　首先，这不是Sherlock主导的，其次，Mycroft好像是来真的。至少，他可不认为Mycroft那个没有幽默感的人会和他开这种“你已经没有多少面子可以让我帮忙了。”的赌气小玩笑。而且，他在贝克街吸毒期间，Mycroft真的一次也没有亲自来找过他，甚至就这么看着他去找心理医生。总之，Sherlock发现，Mycroft很反常。

　　不过运气似乎不太好，至少Mycroft家一点没亮的电灯是这样告诉Sherlock的。但Sherlock从来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相反，越阻挠越来劲。

　　是这样的，他对自己说。才不是什么劫后余生的愚蠢心情。

　　Mycroft有三处房产，一处是他的秘密办公室，一处是他常住的这所房子，还有一处在郊外，极少数的时候，Mycroft会选择它进行类似度假休息的活动。

　　幸而好心的Mrs Hudson刚刚对他大讲特讲了他哥哥带着一帮特工来缉毒的愚蠢行为。当然，Mrs Hudson怎么会知道Mycroft是来督促John救人的呢？如果Mrs Hudson没有过分夸张的话，那么就说明，今天mi6没什么工作需要处理，因为Mycroft停留的时间很长，而事实上，如果他赶时间的话，他可以有更节约时间的手段，而且，mi6并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调来这么多空余的人手的。也就是，他不太可能出现熬夜赶工的情况，心烦气躁更符合今天的情况。结论就是，他今晚大约在郊外。

　　Sherlock耐着性子，长途跋涉地跑到郊外去找那个偷懒的胖子，好歹迎接他的是一所亮着灯的房子。不过，一路颠簸让他对Mycroft的些许感激之情已经消磨殆尽。他一定要好好报复一下！关于如何扰乱他哥哥看电影的兴致，Sherlock至少能写出一本牛津词典的厚度的大作。

　　Sherlock从阳台翻了进去，他热衷于这么干，仿佛羞辱大英政府的安保系统能给他带来十分的乐趣，事实上，他拥有Mycroft任何一处房子的钥匙。

　　可惜，他几乎没有一次吓到过Mycroft。今天?更糟!因为他吓到了自己。

　　“M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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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工作时间，Mycroft恨透了在自己的手机上看到Anthea的名字闪现。至少，刚刚运用特殊手段安静了一会的Mycroft恨透了Anthea这通电话。

　　“Sir，Mr Holmes去了您城郊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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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ycroft只是走近，还未走进那个恐怖的屋子里就已经听到了尖叫和争吵，男声和女声不断交叠在一起，喋喋不休。这声音来自屋内，也来自自己那烦人的Mind Palace。Mycroft头又疼了。

　　当Mycroft踏进屋子的那一刻，争吵声戛然而止，不晓得是否有谁争赢了谁。只是，Mycroft忽然感觉到有一阵绝望从内到外席卷了他。

　　看到Mycroft的Sherlock立即调转了目标，向Mycroft开炮：“哦，这不是我精明睿智的哥哥吗？”Sherlock当然知道什么声音最能恶心到Mycroft，他敢保证如果有人精确地测量的话，他每次这么干的时候，甚至能把握频率和振幅精确到小数点一位以后。

　　Mary在一旁欲言又止，Sherlock横了她一眼。

　　哦，不要介入Holmes的战争。

　　Mary识相的闭上了嘴。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但其实这也多余。事实上，他们开始吵起来之后，根本不会意识到这个世界还有其他人存在。

　　一场恶战马上就要开始了。

　　“Don't lose your mind.”Mycroft企图摆出些兄长威严来。

　　“不，我看出来你刚刚又完成了一次无耻的交易，这不算什么。为了掩饰你做的更为肮脏而自私的勾当，你匆匆忙忙地赶来，落在你肩膀上的头发都没有注意到，而且面容疲惫，肩膀都耷拉下来了。啧啧啧。”

　　Sherlock像对待那些家伙一样，用尽恶毒的表达他的演绎结果，包括肢体语言，微表情。他们俩演绎对方的事情常有，但以羞辱为唯一目的的，大约还是第一回。

　　“麻烦你下次记得把你身上的Moonlight香水味去掉再来。”

　　可是他该知道，Mycroft不是他那些出去鬼混的同学，他既不会觉得这有什么耻辱的，也不会觉得惊讶无措。何况，他还没心思好好演绎，他的这个推理真够逊的。连那些歇斯底里的弃妇也能推理出来，连衣服上的折痕都没提的推理，他居然会想用这个对付Mycroft。换Mycroft来，也许他还能推理出整个过程呢。不过，那可就有点糟糕了。

　　“闭嘴，Sherlock，别自作聪明。（Shut up，Sherlock! Don't be smart!）”

　　他当然只会觉得烦躁。

　　只是Sherlock没有意识到。

　　“是吗？什么时候我亲爱的哥哥也变得像他自己口中那些对推理事实恼羞成怒的蠢金鱼了?”Sherlock露出了悲悯的表情，“啧啧，别自相矛盾，我记得某人之前可是告诉我这没有错。只是什么来着……啊，对，只是因为他们蠢得不愿意面对事实。”

　　【是啊，你这个懦夫，你甚至都不敢面对事实。Eurus笑着说。】

　　——不，他还记得你的话，你教他的一切。Victor低声辩驳着。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这真稀奇。我还告诉过你，生命终会终结……（All live ends）”Mycroft还在试图让自己平心静气地和Sherlock说话。

　　“不要扯开话题，Mycroft!”Sherlock厉声打断了Mycroft。他知道后面会是些什么话。那些冷漠，事不关己的话。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Rosie还那么小，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给John一家带来多大的伤害，多大的痛苦?你让我陷入多大的绝望?我不管你有什么肮脏的目的，你凭什么这么做?作为始作俑者，看着不知真相的我们，你却置身事外，看着这一切很享受吧?绝对很享受!”

　　【看看你，Mycroft。你真是活该!你为他白花了这么多心血，我早说过你该让Norbury直接杀掉她，一了百了，永绝后患。谁让你非要顾及这个小混蛋的所谓正义感，所谓良心?看他对你有什么良心可言?】

　　——不是的!就算不是Sherlock，你也不是个喜欢滥杀的人。你不介意杀戮，不代表你喜欢。

　　——何况，John的确帮助了Sherlock很多，他已经融入了他的生活也是客观事实，共情是必然的。

　　“结案了吗，侦探?‘我们’?你是怎么牵涉进去的?你为什么牵涉进去?（Why are you getting involved?）”Mycroft的语气也开始充满了攻击性。

　　“这不关你的事!回答我!”Sherlock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哈哈哈。他竟然问为什么?即使感情上接受不了，那么理智上呢？Mary这个该死的定时炸弹为什么必须假死，如此浅显的逻辑他都不懂，怎么会是Sherlock?】

　　——她是他要保护的人，他不会有她是定时炸弹这样的想法。

　　Mycroft向对着他疯吼的Sherlock扯起了一丝假笑。

　　【完全没有意识吗？Mary第一次离开的时候说的还不够清楚?她有的是敌人，没有Ajay也还有别人，后患无穷。她也说了自己不想连累他们。】

　　【何况，这不就是被主观蒙蔽了客观现实吗？这不就是证据吗？】

　　Sherlock看着Mycroft那迂腐的假笑，只想撕下他令人作呕的面具。然而，动作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决定，他已经扑上去，和他的哥哥扭打起来。

　　【Mycroft，你真的觉得他是Sherlock吗？你真的相信吗？”】

　　萦绕在脑海的问话一次又一次地攻击着Mycroft，他已经到达了崩溃的边缘。

　　【杀了他吧!杀了这个冒牌货!】

　　——不!

　　“砰!”随着一声枪响，这一切，是该结束了。

　　年幼的那位不可置信地松开了Mycroft，冲向身后的血泊。毫无疑问，这一次，Mary是真的死了。

　　与之相反，Mycroft从地上站起身，淡定从容地整理着他的三件套西装，像个魔王一样迈着优雅的步伐，一步一步踩进那片血泊。

　　魅惑的声音盘旋在这诡异的场景中：“死人是最安全的不是吗？现在，我想，她才是真正的安全了。”

　　而匍匐在他脚边的那位卷发男子，颤抖着，战栗着，低声而绝望地控诉，又或是喃喃自语道：“不，不可能……你不是……你不是他……你根本不是我哥哥!”

　　哦?他也察觉了吗？

　　是啊。他都不是Sherlock，他又怎么会是他的哥哥?他怎么会是一个任由感性主导的，一心只想做英雄，做天使的傻瓜的哥哥?

　　这太丢人了。这当然不可能!

　　“我当然不是你哥哥。”

　　一直喃喃自语的男孩停下了，他瞪着和Mycroft那睿智的弟弟一样的漂亮眼睛抬头，惊诧地看向Mycroft。

　　惊讶，迷惑，气愤。迷惑居多。

　　意料之中。毫无惊喜可言。

　　他的弟弟当然也是一点就着的性子，只是，他不会甘于就这么由着被操纵了的情感影响他的思考。迷惑的比例对于真正的Sherlock来说可太多了。

　　Mycroft看着他的样子忽然大笑，感受到了恶作剧的快感。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愚蠢男孩：“我不是你的哥哥。我只有一个弟弟，他叫Sherlock Holmes，世界上唯一的咨询侦探。三年前，他跳楼自杀了。”

　　他忽然笑不下去了。他垂下了高傲的头。

　　他想起了Sherlock彩虹般的眼睛，闪着灵动的光芒。高高的颧骨，高高竖起的领子，那与自己相似的冷傲神情。

　　“他才华横溢，有着敏锐观察力，他擅长从大量的信息中抽丝剥茧，条分缕析，从中汲取极大的乐趣。他总是精力充沛得惊人，他喜欢到处去找有趣的案子，就仅仅是为了获得思维上的快感。他的小提琴也拉的很好，那可以帮助他思考。他是个很骄傲很自尊的人，平日里冷静、不易动感情，但竟然是喜欢恶作剧的小孩。他用自己超强的演绎法愚弄警方以此作乐，但绝不寻求名望，也不喜欢理会别人的目光，更不热衷于交朋友。”

　　Mycroft从不喜欢长篇大论，他说话向来简明扼要。形容一个人，他往往只需要一个单词。

　　Sherlock喜欢Hamlet，Mycroft却只喜欢这一句：既然简洁乃妙语之魂，既然长篇大论会为他肢解，继而剩下外表华丽的辞藻，那么，还是言简为好。

　　人们总是简单，而且无趣。

　　冗长的形容，不必要，费力且无意义，Mycroft不屑。

　　但那可是Sherlock。

　　他占用了Mycroft的精力和时间还少吗？

　　他看着他一点点成长，看着自己在他身上点点滴滴的影响，看着他朝着他为他铺好了的路，变成了他所希望的样子。

　　这一切，怎么会没有意义?

　　“他……曾是我的骄傲。”

　　Mycroft仿佛沉浸在他的回忆中许久，渐而才从他的温柔中回过神来，目光如炬：“而你，小孩。你和他有哪里相像吗？你当然不是我的弟弟。”

　　而那个被震惊得目瞪口呆的“小孩”好似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还在咀嚼着Mycroft刚才的话，仿佛那是极复杂的句式。慢慢地，当他再三确定了这话不可能再有旁的意思，他笑了起来，这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那真抱歉。既然我不是你想要的弟弟，那你去找他吧，找你爱的那个弟弟啊!”

　　Mycroft似乎无心理会他的恼羞成怒，他说完刚才的话，就好似松了一大口气的样子。他现在还处在一种恍惚中，好像还沉浸在对他亲爱弟弟的回忆中。

　　他们之间度过了一阵骇人的沉默，这沉默足以让气急败坏的那一位由盛怒转向恐惧。而Mycroft对这一切似乎是没有察觉的，当他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的时候，他将手中的枪随意地丢在脚下，转身离开。

　　他转动门把，听到身后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大约是衣料与地板的摩擦声，他甚至不屑回头。他有意等到他即将触到枪支的时候才以他在谈判桌上取得胜利时的傲慢语调讽刺道：“你连枪支的重量都判断不出来吗？那里面已经没有子弹了。我没有那么愚蠢，把枪和后背一起留给敌人。”

　　说完，他拧开门把，一阵风似的离开了这个犯罪现场，他的大衣下摆荡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甩给身后的人一个完美的背影。哦天啊，他这作派和Sherlock Holmes简直如出一辙。

　　而屋子里哭泣的男孩呢？哦，他看起来可真像被揭穿罪行的罪犯。可是，上帝作证，他只是想捡起那支Sherlock在Mycroft初入mi6时送给他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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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ycroft优雅地带上了门的同时，他掏出了手机，对Anthea进行了报复。Anthea必须在五分钟内解决好Mycroft房子里留下的残局，同时，保证Mycroft住宅的门锁在他回到家以前就更换好，并把钥匙亲自交给他。这对于她这个大英首席助理而言当然不在话下，有难度的在后面：保证在接下来的时间中，Sherlock能从Mycroft的世界里消失。虽然Mycroft没有说，但是，Anthea可不认为，这一次“消失”这个词语里面包含了它素常包含的什么与暴力，阴谋有关的含义。

　　Mycroft报复完，立即上了小黑车，以便他紧绷的神经和肌肉可以毫无顾忌地放松，因为他几乎难以再隐藏自己的疲惫感和无力感，他的意志在消退以至于他很难再将ice man应有的姿态和体面继续维持下去。他心上的一个角落刚刚卸下重担，另一个角落却有更重上千倍万倍的等待被提起。

　　这就是他放松下来的代价，事实上，他从来没有真正的放松，他那举世无双的脑袋是不会放过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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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ycroft认命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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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常肃穆的法庭眼下已经一片狼藉了，Eurus和Victor还没有停下他们的扭打。

　　一看见Mycroft坐回到他的审判席上，Eurus立即停止了攻击，灵活地挣脱了Victor，从地上弹起，径直冲到Mycroft眼前。

　　“你还在犹疑什么?你还有什么不相信的?”Eurus知道，他离她的期望不远了。

　　“我没有不相信，你不要再咄咄逼人了。回到你的底楼去。”Mycroft一手撑着头，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另一手摆手想将她挥走，但没有如愿。

　　“相信吗？那你为什么不看着我?为什么没有杀了那个冒牌货?”

　　功亏一篑的感觉真不好。在子弹上膛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Mycroft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来的。

　　该死的Victor!

　　“我说了，我没有不相信，但那也未免太过了。”

　　Eurus冷笑，摇着头怜悯地看着Mycroft 。忽然想起什么事情似的激动地拽着他往楼下走。Mycroft这才想起，刚刚Eurus打算呈现给他证据的时候，被打断了。

　　让Mycroft惊讶的是，Mind Palace的底下竟然多了一层。

　　“你看看这是谁?你的Mind Palace里面住着的可都是死人，我，Victor，Moriarty。这个证据，满意了吗？”Eurus把他带到了这新发觉的最底层，拉向一个身着长大衣，立着领子的卷发男子，使劲把人拽到Mycroft席前。

　　Mycroft震惊地审视着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弟弟，绝不会错!

　　“啧啧，看你。醒醒，Mycroft，那个小蠢货怎么可能是我?那个冒牌货披了一张假皮就足以迷惑你了吗?”

　　“Sherlock……”

　　“天啊，他竟然自残，竟然为了一个所谓的朋友去查一个那么愚蠢的案子，还差点死了?”他弟弟苍白无血色的脸上呈现出了他熟悉的盛气凌人的表情。而说的话，一如既往的直刺人心。

　　“看见了吧，这回你总该相信我了?真可惜，刚才要不是Victor瞎掺和，你就杀死他了。不过Mary也该死，John Watson一家都是该死的，他杀了我们亲爱的Sherlock。”Eurus恶狠狠地看向Victor。

　　可怜的红胡子被她的眼神吓得瑟瑟发抖，往后连连后退了几步。Victor吸了吸鼻子，虽然极力做着生气的样子，却毫无Eurus的效果，反倒显得可爱极了。

　　“才不是这样。你说错了!这根本不关John的事，是Sherlock自己选择冲出了Mycroft的保护圈，是Sherlock自己选择在普通人的世界里被潜移默化，是Sherlock自己对Watson一家许下承诺……”

　　“住嘴，快停下来!”Eurus把Victor拉到了一边，捂住了他的嘴，偷眼看向Mycroft低声对Victor说道：“笨蛋，别说了，Mycroft不可能怪Sherlock，你这样说他就只能怪自己了。”

　　Victor和Eurus还在争执，不过这时候Sherlock已经拉住了Mycroft，双手抓住Mycroft的肩膀，轻轻地摇着他：“Mycroft，看着我。我才是你弟弟，我才是Sherlock，我在这里!你还要回到他们身边去吗？我不在，你在金鱼缸里还能有什么生活?”

　　Sherlock的眼中露出了近乎于受伤的神情。

　　“还是……就像那个小蠢货说的那样，你在我不在的时候，给自己找了一条金鱼代替了我?是不是只要找一个叫Sherlock Holmes的人，去完成你那所谓的兄长的责任感就够了，我本人对你而言其实没有任何意义?你关心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的责任感吗？不然，为什么?”

　　“不……”

　　“那么你还在留恋他什么?还有什么是值得你留恋的?还有什么是你放不下的?”

　　“Sherlock……”

　　“你不愿意再管我了吗？还是你根本把我给忘了？”

　　“Sherl……”

　　“你不孤独?你怎么会不孤独?你忘记了，我们生来只拥有彼此，再没有别人可以和我们比肩。”

　　“Sherly……”

　　“Mikey，我们来玩吧!”

　　Mycroft顺着Sherlock的引导，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座墓碑，上面赫然写着：Sherlock Holmes!

　　……………………………………………………………………

　　“Sherlock!”

　　“怎么了，Sir?”Mycroft突然的大喊显然吓了司机一跳。

　　“没……什么。”Mycroft抽出手帕擦掉了头上的冷汗。

　　路灯点点，极速向后飞去，如陨落的流星，又如逝去的时光。

　　伦敦总是阴雨濛濛的天气有时实在令人恼火，但这种阴冷笼罩下的灯火阑珊，恰恰给人一种迷离而优雅，萧索而浪漫的气息。而当零星几个路人擎着也许与这并不十分搭调的雨伞在街上或紧或慢地穿梭时，这座历经沧桑的城市才找到了属于它的平衡点。今晚，大英政府将是他们中的一员。

　　“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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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经历Mycroft不常有，他是一个憎恨legwork的人，更不会有心思去追逐浪漫。当然这并不是说他没有一双善于欣赏美的眼睛，相反Holmes们都是品味高雅而极富格调的，只是他们并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在Mycroft的记忆中，他在伦敦街道上闲暇漫步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仅有的这少数的经历中，却也有Mycroft珍藏在记忆深处的回忆。

　　是的，回忆。

　　Mycroft以为他都删除了呢。

　　不，他只是把它锁在宫殿的阁楼中，轻易不敢去触碰。

　　“Merry Christmas，Myc.”

　　“I hate Christmas.”

　　没错，他讨厌圣诞。但那大概是他最好的一个圣诞节。

　　那是他初入内阁的第一个圣诞，那个时候Mycroft还没有成为大英政府，只是在成为它的高速公路上飞驰。而Sherlock也还不是一个咄咄逼人的咨询侦探，Mycroft也还没有到达为了他的安全把他远远推开的激流勇进之中。他不过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天才少年，自命不凡，孤傲得几乎与世隔绝，趁着假期来探望与自己最为亲近的哥哥。

　　“Oh, it's Christmas!”

　　许多年后，当Sherlock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多是他手上堆满各种有趣的案子的时候的兴奋赞叹。但最开始，他是充满沮丧的说这话的。原因?Mycroft的手头堆满了无趣的文案。

　　是的，聪明如Mycroft也逃不过作为新人的劳碌命运，更兼能者多劳的弊端，即使是圣诞，要处理的杂七杂八的公文也还是堆积成山。

　　Mycroft回想起窝在沙发里把头枕在他腿上的Sherlock替他分担着公文的模样，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已然翘高了嘴角。

　　很少人知道，曾经Sherlock并不痛恨政治，他了解其间让Mycroft欲罢不能的power play所带来的快感，也拥有一个Holmes与生俱来的敏锐，他甚至一度打算追随Mycroft的脚步到底。他的手段较之Mycroft更大胆也更灵活，配合Mycroft的圆滑稳妥，不难想象会铸造出怎样的神话。毕竟，他们自幼便是这样并肩看遍最美的风景。可惜最后，Mycroft还是让Sherlock恨透了政治。

　　停下来，Mycroft!

　　是的，回忆毫无意义，Mycroft对自己说。

　　他从来不喜欢花时间在这个上，他该删掉的。回忆除了徒生伤感，什么也改变不了。

　　Mycroft天生是个现实主义者，或者说，悲观主义。所以，他不喜欢回忆，更不适合。那让他感觉糟糕透了。

　　看，就像现在。

　　当他陷入美丽的回忆中时，他的身体已经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决断。总有办法让他停下来的。

　　这就是为什么Mycroft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来到了墓园。那个有着Sherlock Holmes名字的墓碑的所在。

　　这实在是一种悲哀，当一个人对自己冷酷严苛久了，似乎连身体也已习惯，它不仅不会像普通人的身体那样背叛你，甚至会比你的意识更加忠于你自己。Ice man，由心及身。

　　他认命地迈步，想要走进，却忽然感到胆怯，或者说，紧张。他认真整理了自己的领带，捋了捋自己的西装。

　　莫名的仪式感。

　　Mycroft不喜欢形式主义，但他正在用这样一种方式，给自己一个决心，仿佛做着什么重大的抉择。

　　他回过头来又看了看身后不远处与墓园格格不入的繁华夜景。

　　那段记忆该死的又冒了出来。

　　那天工作结束，Sherlock所要的报酬就是让Mycroft陪着他漫步伦敦的街道，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中，尽情享受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推理游戏。他痴迷于头脑飞速运转的快感，喜欢游走在人群中的格格不入。繁华的街市是独属于他的舞台，他以他那绝世的智慧为华服，盛装登场，纵情嬉戏，只为那不羁的灵魂。他那清亮的眸子散发着迷人的光芒，如同游戏人间的精灵，演绎绝代风华。

　　那才是Mycroft那世间独一无二的弟弟，他的珍宝。那样的聪慧，那样的美丽，那样的不羁，那样的快乐。那一夜间，Mycroft仿佛和Sherlock并肩看遍了人间繁华。

　　那是Mycroft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风景。

　　可惜，徒劳。

　　是他的错。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响了。

　　Mycroft掏出手机，是Anthea的来电。在此之前，他已经有数个未接来电，通通来自于她。或许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吧。

　　Mycroft的手指滑过接听键，却没有摁下它。

　　没有什么是要紧的了。他唯一在意的，已经失去。

　　他的Mind Palace已经给出了答案，他必须直面Sherlock已经死去的事实。那很对，他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Mycroft挂断了电话，关闭了自己的手机。他累了。

　　墓园内不知名的小白花开得很盛，在草地上铺出一条小道的样子来。

　　Mycroft记得雪莱的诗：今天微笑的花朵，明日就会枯萎；期望把我们诱惑，然后远走高飞。快乐为何物，这世间？不过是愚弄黑夜的闪电，一闪即逝，极其短暂。

　　宿命论。Mycroft厌恶它，但是，却并非完全不相信。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Mycroft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那个坟墓，当然，一些时间指的是相对于Mycroft的速度，因为他之前并没有来这里探望过他的弟弟。

　　“你迟到了。”

　　Mycroft循着那美妙而低沉的声音望去，惊讶地看见Sherlock坐在他自己的坟墓上，双手合十，抵在下颚，微微撅起嘴，坐姿优雅，却又调皮地晃动着他那修长的腿。

　　Mycroft忍不住快速迈步上前。

　　在Mycroft为数不多的几次迟到经历中，Sherlock总是喜欢刻意摆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用他自己曾经教给Sherlock的话来说，就是以行动更有利地控诉他的罪行。

　　“好吧，这次又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你把我一个人晾在这种地方吹冷风?官僚主义教会你迟到吗？你知道，下雨了，而且是雨夹雪，这有点冷。嗯…大概有一场大雪要来了。”

　　Mycroft这才想起Sherlock并未打伞的事情，但绝没有像他说的那么严重，现在下的不过是沾衣不湿的小雨。

　　Mycroft想要走近他，却猜想他大约不会愿意与他共伞，最终还是决定把伞递给这个娇气的小鬼，虽然他对他口中的约定依旧摸不着头脑。

　　Sherlock嫌恶地一把夺过了他的伞，罩在他们两个头上：“过来一点，胖子。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不会真的一点也记不起我们的约定（appointment）了吧?”

　　Mycroft看着罩在他们两人头上的黑伞，有些恍惚，却又不得不集中精力去回想他是否真的答应过他的弟弟什么?他还从未有过对Sherlock食言的经历，Mycroft几乎对所有东西过目不忘，何况与Sherlock有关的事情。他无奈地对着Sherlock摇了摇头。

　　Sherlock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确定了Mycroft是真的不记得了，他立即狠狠给了Mycroft一脚。Mycroft自觉理亏，没有避开，不过他实在有些惊讶于这个力道，为什么他一点也不觉得疼。

　　半晌，Sherlock才不情不愿地说道：“你入内阁的第一个圣诞。”

　　Mycroft盯着Sherlock的碧色的眼睛，希望他能给自己更明确一些的答案。但这一次，Sherlock的耐心好得惊人，他只是回望着他，什么也没有说。他长长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看起来越发显得委屈。

　　那本是Mycroft极力避开的一段记忆，即便来的路上他对它有所触及，他也没有勇气去回想起那天晚上的细节。

　　这太像一个计划好的阴谋。一而再再而三的用尽各种刺激，各种暗示和铺垫，他被迫记起这段回忆，大概就是为了现在做准备吧。一步步都是设计好的，引着他来赴这个他毫无印象的约。

　　那又如何呢？Mycroft愿意对它屈服。

　　而眼下，他在Sherlock如炬的凝视下，他才意识到，那天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动作，甚至Sherlock唇角弯起的弧度他也清晰地记得，仿佛就在他的眼前，那么近，也那么远。

　　他甚至感受到Sherlock那时那头姜黄色短发的触感，以及Sherlock时不时轻拍在他的手上的手。

　　…………………………………………………………………

　　“Sherly，这么短的头发的手感一点也不好，姜黄色让你看起来像隔壁布朗太太家那只总是掉毛的猫咪。”Mycroft一边处理着文案，一边无意识地玩着Sherlock的卷发。

　　“停止折腾我的头发，Mycroft。”Sherlock当然忍无可忍，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哦?那让我们拭目以待是谁最后求着我揉他的头发?”Mycroft笑眯眯地看向这个窝在沙发上的大个子，不是小孩子了，不过，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

　　天啊，这笑容太吓人了。

　　“Mycroft，你这个自恋型人格障碍!”

　　“一生的浪漫，从自恋开始③。但是，Sherlock，严谨。我也许和自恋还能沾那么一点点边，而自恋型人格障碍的外显行为大多体现出的是行事高调而对他人毫不顾及，忽冷忽热，处理不好人际关系。怎么看反社会情结的你都比我更符合这些症状。”Mycroft放下了手中的文案，煞有其事地和Sherlock谈论起心理学的问题来了。

　　“哦，Mycroft，严谨。你的指导思想本身就来源于一个自恋型人格障碍。”Sherlock摆出一副戏剧腔，‘第一：我永远是对的；第二：如果我错了，请参见第一条。’④吗？你真是学到了精髓。客观一些。那大概是投射作用⑤在作崇。我什么时候忽冷忽热?”Sherlock翻了个白眼以示回应。

　　Mycroft用一个更为和蔼的微笑回应了这个白眼。

　　“My dear boy，你怎么知道我们之中的谁才是那个假想的主体?依我看，你不仅对你的哥哥进行了投射，而且有自居倾向。很显然，你越来越喜欢模仿我的语气和表情了。你看起来像个偷穿妈妈高跟鞋的女孩子。”

　　提起女孩子这个话题，那就意味着Mycroft心情十分不错，以至于他有心思去逗他的弟弟。这很无聊，但这个时候的Mycroft会说，这其实挺有趣的。

　　“什么?你说我有自居倾向⑥?我才没有要变成你。上帝啊，我一点也不觉得这个世界需要两个Mycroft，地球会被毁灭的。”

　　看样子，女孩子这个陈词滥调已经不管用了，Mycroft在心中默默记下了。在这个话题的长期轰炸下，Sherlock已经下意识对他免疫了。是该有些新的点子了。

　　现在这个就不错。

　　“你刚才的话已经间接表达了你对我的赞美与崇敬，我想这大概就是自居作用的心理基础。”

　　很显然，刚才的失误已经让他在这场辩论中落了下风。恼羞成怒的Sherlock，抬起头怒视Mycroft。而按照惯例，Sherlock大眼瞪小眼的实力本就不及Mycroft，何况是已经气急败坏的Sherlock对上这毫无波澜甚至微微含笑的眼眸。看来，他从王尔德那里学会的是“没有比冷静更让人恼火的。⑦”，并且极好的运用了它。

　　Sherlock再接再厉，改变了战术，他猛然用力地躺下，一头砸在Mycroft腿上。

　　哦，该死，他忘记了他的哥哥的大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瘦下来了。他忍住没叫出声，只是偷偷揉了揉后脑勺。当然，这小动作没有逃过Mycroft的眼睛。于是，Mycroft放弃了揉腿，而选择摸了摸Sherlock的头。

　　不过，Sherlock可不在乎Mycroft看见没看见，至少他满意地听见了Mycroft的一声闷哼，他便一副不干己事的样子笑眯眯地问：“Myc，你是不是从小就打算把我培养成你?”

　　Mycroft还沉浸在被暗算的怨气中，自是没好气地回答：“没有，我只想把你培养成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Sherlock还没从刚才占了便宜的喜悦中清醒过来，冷不丁被自己自取其辱所得来的问话敲醒，不服气地翻身，用肘部在Mycroft脆弱的肚子上支起身：“你今天是不是特别想打架?你休想把我变成一个对你百依百顺的跟屁虫。”

　　“嘶……好吧，我认真点。我得利用比你年长的优势，你将要走过的弯路我替你先走，我不希望你再经历我走过的这些。满意了?”

　　Sherlock这才满意地躺回去：“可那就意味着我永远也不能长成你啦。”

　　比起张牙舞爪的Sherlock，Mycroft明显对乖乖的Sherlock更没辙，他轻揉了一下Sherlock的头发以示安抚：“如果长成我的代价是经历痛苦，那何必非要让你长成我。傻人有傻福。”

　　然而温柔的哥哥并没有成功地迷惑Sherlock：“Mycroft!”

　　当他变成气急败坏的Sherlock时，他的优势也该没有了。但是很反常，Mycroft依旧保持着那迷人的温柔语调：“你每天开开心心的不好吗？做你的实验，享受你的游戏。”

　　Sherlock也渐渐被他的温柔语调所迷惑，顺着他的话，开始了思考：“可是你又没走过这样的路，你没有实验过，怎么保证我会长成你希望的那个样子。你说过，这不严谨，实践和理论也许有偏差呢？”

　　“没关系，我会一直看着你的，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Mycroft露出了越发灿烂的微笑，这感觉让Sherlock觉得自己是刀俎上的鱼肉。

　　Sherlock做出一副嫌弃的样子把Mycroft的手从自己的头发上拎起来：“哦，说到底你这个控制狂就是想一辈子赖着我不放嘛。不过，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烦得要命也比无聊得要死的好。好吧，Myc，成交!”

　　…………………………………………………………………

　　“就是这了，停下来。”

　　Mycroft这才想起自己刚刚是陷在回忆里了。

　　可怕，那场景实在太真实。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干涩得有些发疼，但却依旧倔强地反驳道：“但它已经失效了。虽然，把你推开的是我，但我从来没有将我的目光转移，是你自己，先离开了我为你铺好的路。”

　　Sherlock冷哼了一声，随之而来的是怒视，以及质问，他的眼中有火在燃烧：“我已经在这里三年了，三年了，Mycroft。你在哪里?你出现过哪怕一次吗？我承认，我曾经迷茫过，动摇过，但是我从来没有离开!是你自己，错把别人当成了我。那个冒牌货，享受着你的照顾却做着所有人的天使，占有着一个高功能反社会的一切，却做着白痴英雄的梦。而我呢？我在这冷的要命的鬼地方吹了三年的风，什么也没有。连案子也没有!”

　　Mycroft想要开口替自己辩解什么，可是有什么可辩解的呢？他不仅弄丢了自己最珍爱的弟弟，甚至还将别人错认成了他。

　　“是我的错，对不起。”

　　不，他得试着去弥补。

　　Mycroft试了几次，总算艰难地开口：“所以，你就一直在这里等我?你现在还在等我吗？你还愿意我一直看着你，跟在你身后吗？”

　　Sherlock此时似乎已经平静了怒气，他将头侧向一边，好像在凝视着远方的什么东西，也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说着：“我想你会喜欢坠落的感觉的，你能想象得出坠落的感觉吗？”

　　Mycroft无法回答。

　　他面上带着憧憬，仿佛在回味：“天空离你那么近，大地在你眼前旋转，你那可笑的领带也许会随风飘起来，就像深秋时海德公园里飘零的黄叶。我想夜间会更美，你会像流星一样，划过单调的夜空，亲身验证自由落体定律。但你不会去计算你在各点上的瞬时速度，相信我，你从未停止过高速运转的大脑会选择放松，你可以任每一根神经尽情享受风的轻抚。你会看着周围渐渐变白的建筑，感叹冬夜的静谧美好，是你一直所盼望的宁静。Mycroft，用不着怀疑，你那一本正经，甚至有些老派守旧的绅士皮囊下，也有和我一样追求刺激和快感的不羁灵魂。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世界的。”

　　Mycroft低着头，看着雨点滴滴答答落在草地上，它们在坠落中结束了自己生命的旅途。他的血液在Sherlock诱人的描述中沸腾，有些不安分的因子开始骚动。他知道Sherlock是对的。那很诱人。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却惊讶地发现那个坐在自己身边的黑色卷发的家伙变得只有六岁那么大。

　　是的，六岁，如此精确。Mycroft对于自己各个时期的弟弟该是什么样子，什么发型，多高，多瘦，了如指掌。

　　Mycroft没有心思去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Sherlock在哭!

　　Mycroft急忙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家伙的头。这小混蛋，总有办法哭得让Mycroft觉得心都要碎了。通常这种时候，他要什么Mycroft都做不到拒绝他。

　　“Sherly，你怎么了？”

　　“Mickey，Victor不见了。呜……会不会有一天，你忽然也会不见……”

　　Mycroft企图抱起Sherlock的手猛然僵住了，他记得这个对话。

　　他也清晰地记得他给的答案。

　　“I will always be there for you.”

　　Mycroft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他有一种预感，他开始意识到，这是一个怎样的约定。

　　而这个时候，刚才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家伙却不知道怎么又出现在了树上，眨着大大的眼睛，那眼睛中闪耀着美丽的光芒：“Mickey，我们来玩吧。我们好久都没有玩过推理游戏了，你去上学不在家，你不知道那些家伙有多无聊。”

　　“Sherly?先下来。”

　　“我跳下来你会接住我吗？Mickey你不想也试试飞翔的感觉吗？我要飞起来啦!”

　　Mycroft急忙想伸手去接住这个可爱的小家伙，可是，在他落地的一瞬间，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姜黄色头发的年轻人。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来吧，工作结束了，是时候开始游戏了。走吧。”

　　再接下来，又是那个一头卷发，一身修身长大衣的翩翩美少年：“我必须要走了。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我。你……会来吗？”

　　他的身影开始虚化。

　　与此同时，几个时期的Sherlock的脸庞开始交替出现在Mycroft的眼前。不断重复着那句Mycroft预料之中的话

　　“你来了吗，Mickey? Mickey，你在哪里?”是幼年的Sherlock撕心裂肺的哭泣。

　　“来吧，Myc!我们说好的。”是青年的Sherlock微笑着伸出手。

　　“你会喜欢的，你不会害怕了吧?来吧，Mycroft!”是成年的Sherlock略带挑衅的激将。

　　当Sherlock的身影完全消失在Mycroft的眼前时，Mycroft环顾了空荡荡的四周，安静得出奇。什么也没有，只有风。

　　Mycroft忽然感到一丝孤单。

　　就在那一刻，Mycroft轻叹了一口气，勾起一丝微笑，那里头有无奈而更多的是宠溺。

　　当Sherlock用他那美丽的眸子向他投来期待的目光时，无一例外地，Mycroft都会缴械投降。从来没有哪一件事情，是Sherlock连续要求了三遍以上没有被答应的。这次，也不会有例外。

　　其实那天，他还憋着一句王尔德没有说出口，可惜被Sherlock打断了。——我想所有迷人的人都是被宠爱着的，这是他们吸引力来源的秘密。⑧

　　他一直有意无意地想用有求必应的宠爱把他的弟弟塑造成一个迷人的人。

　　只要那是Sherlock，不管任何时候，不管此时的他是否与Mycroft亲密无间，Mycroft都没有什么是不能为他做的，他心甘情愿。

　　“My dear boy，as you wish.”

　　……………………………………………………………………

　　敌人?

　　真可笑!

　　从那个被他戏称了这么多年“死敌”的人口中听到他对自己的这个称呼的那一刻，Sherlock心中涌起了一股他不知道是什么，或者更准确的说是羞于承认的情感。他宁愿相信他只是单纯对自己抽搐的胃部感到极度不适，以及受制于愈加困难的呼吸。

　　他曾经多么渴望得到Mycroft的肯定。他听到了，他说他是他的骄傲。但某种意义上，那是他想要给别人的。继而，他的心底泛起了一丝酸楚，但更多的是感到自尊受伤的耻辱。

　　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啪嗒啪嗒打在他的脸上，仿佛那样就能洗脱他被他的哥哥丢弃的羞耻感。他手里提着沾血的枪，手和脸上依稀可见斑斑血迹，他不知道该不该感谢他大衣的黑色替他掩盖了黏糊糊的衣角上的血红，毕竟，街上的人依旧向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他坐公交回到了市区，不过他没有回到221B去。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是的，他害怕那死寂，害怕看到变得空荡荡的冰箱，更害怕看到那空洞的，死气沉沉的摄像头，它们一定会把他淹没在被Mycroft丢弃的耻辱感之中。他不明白，他和Mycroft算不上有多紧密的联系，为什么他的公寓居然都可以有这么多它存在过的痕迹?

　　他就这样在街上游荡，脑海里不断回响着一句话：“你当然不是我弟弟。”

　　他以为不管怎么样，至少他们之间还有血缘维系，谁也别想摆脱谁。他至少还是会在Mycroft的监视下度过他的一生，就像他们曾经彼此答应过的那样。

　　“I will always be there for you.”

　　Mycroft曾如是说。

　　他从小就害怕Mycroft露出那种对他失望的神情，却总是不停地让他失望，但他没有想过，最后他会对他彻底失望。

　　他终究没有成为Mycroft所希望的样子。他赢了，理论和实践之间相差的实在太大。

　　但那难道是他的错了吗？Mycroft有什么资格羞辱他?凭什么放弃他?

　　手机振动适时地把Sherlock从这种过于强烈的情绪中拉出来。

　　没有来电备注，但Sherlock很清楚那个号码属于谁。他果断地挂断了。

　　然而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着极强的耐性和毅力，再三的来电让Sherlock烦的要命。

　　“你有什么毛病吗？我和你有什么交集?白金汉宫被炸了还是女王死了?那找Mycroft啊，找我一个废人有什么用?”很显然Anthea撞在了枪口上。

　　“Mr Holmes，我也不乐意找您，如果我找得到Sir的话。”Anthea优雅得几乎媲美Mycroft的语调令Sherlock恼火，“这么说，Sir并没有和您在一起?”

　　“哼，作为一个助理你也太失职了吧?”Sherlock冷哼一声，嘲讽道：“你的顶头上司没有告诉你，他已经和我断绝来往，以后不要再找我了吗？还是他觉得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值一提?”

　　“Mr Holmes，够了。我想……”Anthea可没有功夫听他的冷嘲热讽。

　　“你想说他失踪了?你不会告诉我你连调监控都不会吧?就你这样还……”

　　“Mr Holmes，调监控没有您以为的那么容易，而且还要考虑贸然调监控找他可能造成的猜测和引来的麻烦。算了，您也不关心对吧?我没有时间听您发牢骚，既然如您所说，没有价值。很抱歉打扰您了，您好自为之吧。”Anthea说完立即挂了电话。

　　莫名其妙被挂了电话的Sherlock不禁怒极反笑，这大概是他平生第一次接受来自于Mycroft的这种待遇。他就这么一直笑着，越笑越大声，久了反倒笑出泪来。

　　他仿佛又看见最后Mycroft出门前那无情的不屑的冷笑。呵，Mycroft甚至不屑再责备他，不屑再管他了。

　　不屑……吗？

　　可他的思维却又不自觉地带着他回想起以前数次Mycroft对他表示失望的神情。以及，他的话。

　　〈“那是我的错。（That was my fault.）”〉

　　〈“不，这和你没关系。（It was nothing to do with you.）”〉

　　事实上，他从来没有责备过他。他从来……

　　“Oh，God，Mycroft!这当然不怪你。”

　　世界真奇妙，只有想不到。不是吗？不久前的景象调转过来实在是一种讽刺。Sherlock不停地拨打着Anthea的电话，一次又一次地被挂断。显然，Anthea比他记仇。Sherlock不得已，只能使用公用电话。

　　“你说他失踪了?你刚刚说他失踪了是不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终于接通了电话的Sherlock不免有些激动。

　　“Mr Holmes，谢谢您的参与，不过没您什么事了，我们已经在申请调监控。”说完又挂了电话。

　　难怪Mycroft可以一人玩转整个英国政府，这群白痴!

　　不认为自己是白痴的Sherlock清楚自己不可能故伎重演，只能选择了另辟蹊径——自力更生。

　　他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他刚刚无视了Mycroft写在脸上的挣扎、恍惚、逃避，只听到了他的气话。他知道看似Mycroft是他们两人中更平和的那一个，但他的Mind Palace却要比看似疯狂的自己的要偏激得多。他不知道Mycroft失踪是不是因为他。

　　他看到过一次他折磨自己，大概是小时候老宅着火之后，他记不真切了。不过，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楼上和Uncle Rudy聊天，凑巧从窗口看着Mycroft从卧室荡到了园子里的某处坐下。他看起来有些过分呆滞，这通常说明Mycroft的大脑在进行高速运转，所以一开始，Sherlock并没有怎么注意，只是好奇Mycroft想什么想的那么出神，而且浑身上下泛出一种优雅的伤感。幸好Uncle Rudy问他在看什么才发现不对。

　　Mycroft思考的时候，大多时候下颚紧绷，眉心微蹙，而那时，Mycroft的肌肉相对是放松的。他们赶到花园，Mycroft却起身往屋子里走。他们发现Mycroft眼球几乎是固定的，瞳孔涣散。Uncle Rudy赶紧拦住了他，花了一会才把他摇醒。后来Uncle Rudy和Mycroft单独聊了什么Sherlock不知道，只是听见他吼了一句“This will kill you.”

　　虽然小Sherlock被这句话吓坏了，但是之后，Mycroft也没有再出现过这种情况，这件事也就被大家淡忘了。有一次听Mycroft说，当时他的思维被极端情绪拉进了某种极端状态，漫游到另一个世界，主意识已经不受他自己控制了，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在思考，主意识几乎是被另一个世界给出的逻辑拖着走的。

　　Sherlock回忆起Uncle Rudy煞白的脸以及Mycroft迷离的目光，他绝不能再在这傻等着。他不确定那种情况的诱因是什么，他对六岁那会儿的记忆不真确了。他不知道自责是否是极端情绪，但他不敢赌。赌他哥哥过剩的责任心不会折磨他自己。赌他不会有意外。

　　他赌不起!

　　可是，Mycroft到底会去哪里呢？

　　Mycroft的生活单调得吓人，除了工作之外也没有多少选择。连Anthea都联系不上他，那他是不可能在工作的。约人这种事情如果不与工作挂钩，那么它的概率就少之又少，他根本没有朋友，而Smallwood之约这种事情的概率微乎其微，何况今天他来以前已经交易过一笔了，他不认为他的哥哥有这么丧心病狂。还有什么?

　　没什么了。Mycroft除了工作之外，就只有Sherlock。

　　那Mycroft的失踪真的只可能与他有关了。当然。还能是什么?

　　所以，和他有关，他能去哪里?假设Mycroft的意识没有丧失，他会最想去哪里?

　　不会是老宅，牛津之类的，一是太远，二是Mycroft是个实用主义者，做事目的性非常强，他不可能特意选择去哪个地方单纯为了凭吊他的美丽回忆。

　　〈“那你去找他吧，找你爱的那个弟弟啊!”〉

　　哦，该死!他去找他了。他在墓园。

　　……………………………………………………………………

　　Sherlock曾经嘲笑过Mycroft对他的黑伞的执念，好像没它就不能活了。他把它称之为一个内心偏执甚至可能充满杀戮的魔王用以塑造自己温润绅士形象的文明棍⑨。他一直觉得Mycroft与黑伞形影不离这事也是个蛮有趣的笑料。至少直到他此刻在刻有自己名字的墓碑旁看到它之前他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知道Mycroft就这样把那把黑伞罩在他的墓碑上离开意味着什么。

　　许多时候，Mycroft把一件东西借给Sherlock往往代表着把它送给他了，有时甚至瞥都不瞥一眼，但是，每次他从Mycroft手里借走这把伞时，Sherlock不难从他的注视时间和瞳孔直径判断出他还有所留恋，虽然他也没提要他还。

　　换言之，Mycroft把黑伞留给了他的墓碑比艾琳艾德勒把她那台要命的手机寄给他还要危险。

　　Sherlock的心在一点一点地下沉。他知道他在哪里了。但头一回，Sherlock希望自己的推理是个彻头彻尾的谬误。

　　……………………………………………………………………

　　有人说Sherlock是个幸运儿，幸运到甚至都没体会过几次真正意义上的失望，就因为他有一个有求必应的哥哥。但相应的，这就带来一个潜在的问题——Sherlock失望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哥哥。

　　不幸的是，Mycroft选择了一次性把他之前欠的全部还给他，跨过失望，以一种凌迟的方式，直接给了他绝望。

　　他就这么在他眼前纵身一跃，从巴兹的楼顶一点点坠落。此时，已经是深夜，街上没有行人，静谧夜色那么美，他的哥哥好似暗夜精灵降落，可惜折了翼。有那么一瞬间，Sherlock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他感受到了三年前坠落时的剧烈心跳。以及，三年前Moriarty想要他感受的心碎。他现在知道Burn your heart out of you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他来不及阻止，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最亲爱的人一点点逼近死亡。他想叫他的哥哥停下来，但他干涩的喉咙发不出哪怕一个音节。不过那又有什么用?他知道，他留不住他了。

　　他的心随着Mycroft一起坠落，最后大约是砸在他的胃上了，Mycroft落地的瞬间他的胃也开始痉挛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奔到Mycroft身边的，又是怎么把他从血泊里拉起来。只是在碰上Mycroft冰灰蓝的眼睛时，他惊异地发现，那依旧是平静而毫无波澜的。没有半分痛苦而扭曲的表情，依旧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

　　他在微笑!

　　在看到Sherlock的瞬间。

　　那笑容一如当年他从学校回家看到小Sherlock等在门口的微笑。那是一种欣慰，发自内心的喜悦。这个表情已经从Mycroft的脸上消失很多年了。

　　Mycroft试图伸手去拉Sherlock，但实际上只动了动指尖。

　　“你……在等我……我很高兴……知道……（It's good to know.）”Mycroft的声音轻颤而空灵，那美妙的声音曾为他讲过多少故事，引导他思考了无数次。Mycroft温热的气息抚过Sherlock的脸庞，一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

　　Mycroft微微张着嘴，艰难地喘息，他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笑着，睫毛轻颤，双眼直勾勾地盯着Sherlock。Sherlock看着他的瞳孔缩小继而开始慢慢散大，生命的气息开始渐渐抽离了Mycroft的身体。

　　Sherlock不忍也不敢再看下去，他俯下身子，紧紧地抱住Mycroft，不可抑制地颤抖，和Mycroft一起。

　　“Myc，我在……我在……别这样……求你……停下来……求你了……”

　　他没有回应，从他拒绝承认他是他的弟弟的时候，他就不会再答应他任何要求了。

　　他走了。

　　Mycroft的脸上滑过泪，泪滴晕开了一朵朵血花。Sherlock感到自己的视线似乎模糊，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而潮湿。

　　是他的泪吗？

　　从小Sherlock才是那个爱哭鬼，Mycroft总是那个笑话他的人……也是那个裁心镂舌安抚他的人。

　　讨厌的Mycroft终于不再笑话他了。真是太……糟了。

　　“骗子（Liar），你告诉我，我没有心……”

　　是啊，多大的讽刺。那个本该是没有心的人，现在却深受胸腔之中透骨的酸涩，销魂的疼痛的折磨。

　　他的胸前沾满了Mycroft的血，捂在胸口的手感觉到了粘腻的触感。连他自己也开始疑惑，那其实是不是他的心在滴血?否则，为什么会那么疼?

　　“抱歉，Mr Holmes，但我想，我们要争取时间，马上就要天亮了，再耽搁下去会有更多乱子的。”

　　Sherlock抬起了埋在Mycroft胸前的头，看向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而同时，已经有特工来把Mycroft带走，Sherlock立即紧紧抱着他，像一个害怕同伴抢走自己的宝贝的孩子。他不要离开他。

　　两个特工一起用尽全力，才把原本已经有些虚脱的Sherlock从Mycroft身上拉下来，他甚至试图像小孩一样用牙齿去对抗这两个残忍到泯灭人性的混蛋。

　　“放开!放开我!”

　　当Mycroft被他们妥善地送走消失在Sherlock眼前的时候，他们才渐渐放松了架着Sherlock身体的手。而刚才还以一人之力足以对抗两个特工的Sherlock此时却已经没有了支撑的理由。他的精神支柱倒了。所以，他放任自己就那么坐倒在地上。

　　他输了。他甚至连逞强也做不来。Mycroft一定很高兴能看到他那永远爱在他眼前逞强的傻弟弟现在是怎样一副挫败的样子。他热衷于这个。现在，他成功了，完全的，空前绝后的成功。

　　Anthea静静地看着Sherlock的变化，大约是这些年在Mycroft的影响下成了习惯，她甚至对这个她眼中的闯祸精，捣蛋鬼产生了一丝怜悯，还有一点点欣慰。至少，他还是在乎的，不是吗？

　　Anthea弯下身子，想轻轻拍拍Sherlock的背。但在她的手刚触到他时，Sherlock像触了电一般甩开了她。

　　他看着Anthea平静的面容上似乎浮着一层若隐若现的微笑，忽然发疯似的扑上去，拎起了Anthea的领子，面孔狰狞，发出充满杀气的怒吼：“为什么?为什么他就那么恨我？这一幕他策划很久了是不是?他就这样报复我?”

　　面对Sherlock忽如其来的进攻，本着特工本能Anthea抬起腿，用膝盖狠狠地顶上了他早已痛到麻木的胃部。

　　换作往常，这种话会让Anthea恨不得给他一个过肩摔，再拳打脚踢一番。但是现在，不一样。

　　她看着这个曾经被sir过度保护的孩子现在可怜巴巴的抽泣着，发了狂地口不择言，不觉得生气，只觉得悲哀。她低叹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Sherlock：“他从不出错。（He is never wrong.）Sherlock Holmes没有心，这是真的。可是，他死了。可惜，你不是他。”

　　Sherlock猛地抬头，脑中仿佛受了电击：“你说什么?”

　　〈“我只有一个弟弟，他叫Sherlock Holmes，世界上唯一的咨询侦探。三年前，他跳楼自杀了。”〉

　　〈“Sherlock Holmes没有心，可是，他死了。可惜，你不是他。”〉

　　〈 “……Sherlock Holmes……跳楼自杀了。”

　　“Sherlock Holmes……死了。”〉

　　〈“Sherlock Holmes 跳楼自杀了。”

　　“Sherlock Holmes死了。”〉

　　他转身，抬头望向了巴兹的楼顶，忽然他眼前出现了Mycroft坠落的场景。Sherlock心跳剧烈，血压飙升，失重的感觉如鬼魅般再次袭来。

　　〔男子从巴兹楼顶一跃而下，身上深灰色三件套极为考究，黑色大衣划出弧度，深蓝色的领带随风飘起。〕

　　Mycroft的坠落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男子从巴兹楼顶一跃而下，一头卷发看不分明，黑色大衣划出弧度，藏蓝色的围巾随风飘起。⑩〕

　　是他曾在监控上看到的自己假死的场景。

　　忽然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慢慢变得模糊。Sherlock脑中不时传来剧烈的眩晕感，太阳穴不停感受到电击。他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头。

　　雨还在下，与逐渐密集的雪花交织着。雨带着雪，雪含着雨，悠然坠落。

　　下雪了?

　　雪花恣意自如地飘着，包裹了纠缠的雨丝。再看时，却早已没了雨丝的踪迹。

　　洁白的雪花飘落。

　　眼前的一切一层层破碎，又渐渐糅合，继而又清晰了起来。

　　再看时……

　　坠楼身亡的并不是两个人，只有一个!

　　他是谁?

　　他努力甩头，想要看清下落者的脸。

　　〈“Sherlock Holmes 跳楼自杀了。”

　　“Sherlock Holmes死了。”〉

　　跳楼的男子终于坠地，倒在了血泊中。

　　世界上唯一的咨询侦探死了!

　　………………………………………………………………………

　　棺木最终被葬在了那个三年前就不该是空坟的坟墓里。那个卷发男子还是跟着来了，没有带花束，他说他们俩都讨厌鲜花，Sherlock尤甚。

　　Anthea在他身后，手机接连不断地响着。他走近墓碑，轻轻拍了拍，嗔怪而又不无宠溺地说：“看看你，Sherlock，你给我留下了多大的烂摊子。”

　　………………………………………………………………………

　　难得的空闲，男人一如往常地在墓园门口停下了脚步，将手中的黑伞交给了旁边的那位穿着黑裙的女士。他的西装三件套看起来已经整齐得不能再整齐，他却依旧试着认真地把每个角落都抚平。

　　无用的形式主义，毫不必要的仪式感。

　　他郑重地踏向那座黑色的墓碑，墓碑上，金色的字体写着一个璀璨夺目的名字，下面长眠着他此生全部的爱与恨。

　　微风轻拂着他的黑色卷发，他尽力想要将它们弄得更妥帖，不过没有成功。

　　他的手转而抚上墓碑，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轻吻了那名字。

　　“Sherlock，brother dear，how are you?”

　　注释：

　　①取自圣诞特辑，特辑中夏洛克所有的思考和推理都是fall，而他最终从层层梦境中落下、跳下悬崖、飞机落地、他真正醒来并figure it out的时刻，就是Landing。在这里是双关，一指麦坠楼落地，二指的就是他“醒了”，或者更准确的说，figure out了。

　　②本文将整个403看做是像特辑那样的情感实验，是麦的一个梦，因为是梦，不是记忆宫殿，所以涉及了潜意识，而且允许看起来不可理喻的情节存在。实验地点在记忆宫殿最底层，照应特辑里的go deep。和特辑一样，这个实验也有一个要解决的问题，就是现在的Sherlock是否还是Mycroft认知中的那个弟弟，亦或说，Sherlock是否已经“死”了。

　　③④⑦⑧均出自王尔德。

　　⑤投射作用：投射作用是弗洛伊德心理防御机制之一。投射又称外射作用，是指个体将自己不喜欢或不能承受但又是自己具有的冲动、动机、态度和行为转移到他人或周围事物上，认为他人或周围事物也有这样的动机和行为。

　　⑥自居作用：同为弗洛伊德心理防御机制之一。又译作“认同作用”、“表同作用”，个体无意识地将某一客体的某些方面或属性同化的心理过程，例如，把一个他所钦佩或崇拜的人的特点、某一团体或某种主张作为自己的特点，用以掩没自己的缺点或不足。

　　⑨文明棍：“文明棍”，手杖，又叫“司的克”（stick）。旧时西方的绅士平时喜欢拿一根精致的手杖以示风度和身份，与他们笔挺的身姿和礼服相应，成为西方绅士的招牌形象。

　　⑩黑色大衣，深蓝色领带真不是我瞎编的。402最后见lady smallwood的时候麦穿的真的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