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长恨水长东》沐兮容

2、巧遇

　　转眼已是初春，天上地下被一片绿色包裹着似处处都透着清新，一阵轻风拂面是说不出的清馨爽朗。沈宛的情绪也不似先前的抑郁，人也渐渐地活泛起来，相府上下也似乎摸透了这位主子的心性，心地纯良和善但有时候也闹腾的很，不过只要不是什么犯规矩的事也都随着她。
　　沈宛这会儿正和一群丫头玩“捉瞎”，规矩就是众人围着一个被黑布蒙眼的跑，若是她能捉着其中跑着的一人那这个人就被蒙眼继续捉人。此时“捉瞎”的正是沈宛，她先在原地转了几圈，然后才左扑扑右扑扑，显然一群丫头逗她玩是偏不让她捉着。沈宛心思倒转的很快，心下想着“兵不厌诈”的典故便心生一记，当下一跺脚立在原地故作生气，嘟起小嘴嚷嚷道：“不玩了不玩了，我头都晕的不行拉，你们都在欺负我。”说完听着周边的反应，似乎一下沉静下来一点儿声响也没有，心里也没多想还以为丫头们真被骗着了。随着渐行渐进的轻缓脚步声，沈宛不作它想辨着声音的方向就向来人扑去，抱紧道：“呵呵，这下跑不了吧！”一手拽着那人的衣袖一手掀开蒙在眼上的黑布，沈宛不禁一愣立在原地，那人不是姐夫蓝玉又是谁，满怀的开心瞬间冷却，垂目盯着脚下的一方土地动也不敢动。却说这蓝玉温润如玉待人平和，仆人口里都是满口的“善主”，可宛儿总觉得这姐夫威而不露，即便含目带笑也令人畏惧。
　　“宛儿，抬起头来。”蓝玉淡然道。
　　沈宛觉得有一股压力向自己冲来，没有反抗的勇气，自己也觉得怎么就对大家口中的温雅姐夫畏惧呢？沈宛想了想，有什么呢不就看看嘛，又不是没看过，索性抬了头。沈宛也就十六岁，个头才到蓝玉的下巴，这时高仰着头一双灵眸扑闪扑闪的瞪着蓝玉，双彤许是刚才憋气憋的粉嫩粉嫩，稚气清朗很是可爱。
　　蓝玉因着前段时日吩咐宛儿练习书法，谁知她一点也不上心，此番过来本就是来督促她课业的，看她玩耍本也没什么，只是想鞭策一番，不料她这么一副样子心里竟涌起一股怜爱之心，到嘴的话也缓了下来：“你素来淘气，现在也该立立规矩了，以后在府里不兴玩这些了。清晨到午时这段时间你到我书房来，自有你学习的东西。”
　　只见沈宛一双眸子似软了下来，恹恹道：“知道了，宛儿累了姐夫若没其他事，宛儿就先退下了。”
　　看着宛儿对自己莫明的疏远，蓝玉心下竟有一丝连自己也尚未察觉的不悦。
　　“恩！”蓝玉颔首道。
　　　……

　　“呦，小姐，你可是快点儿，耽误了上早课的时辰，爷可不轻饶你。”说话的正是沈宛的丫头芽儿，人长的倒是和名字般配是又细又小，不过人水灵的很。
　　“他又不是当朝太傅，能交我什么，交学问么？莫不是要交我些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我才不要呢？”宛儿嚷嚷道。
　　“嘘！”芽儿立马做了个禁声的动作道：“就算爷是你姐夫也不能没规矩，这要是让爷听见了，先不说你怎么样，难道你就不想想你姐姐会难做么？”
　　“我，我不过一时的气话，他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当真吧！”话虽说的笃定,却依旧用探询的目光望着芽儿,似期盼着她给个肯定表态。
　　见芽儿茫然的耸耸肩，宛儿顿时如泄了气的柿子搭拉着脑袋，谁说她不担心姐姐难做？虽然目前蓝玉就姐姐一位夫人，外人看来他们夫妻二人的生活也琴瑟和谐，可是她看的出来姐姐对她是隔着亲切爱少的可怜。保不定日后他对姐姐生了厌烦之心……诶，还是少给姐姐惹麻烦的好。
　　“不会的，姐夫不是小气的人。”宛儿轻轻地呢喃了一句，似乎是对自己的说的。
　　“哎，都是芽儿瞎操心，爷说罚可哪次真罚了！”说着已经整好了宛儿的衣服，道：“小姐，快去吧！”
　　看着宛儿渐行渐远的身影，芽儿的嘴角轻轻的上扬，一抹笑淡的如风一般来去匆匆。
　　到了蓝玉书房的别苑，自有一个家奴将宛儿领了进去，绕过一条长廊拐了几道弯便到了。今个早课宛儿不过迟来会儿，蓝玉的书房已然来了客人，声音模糊不清，似在讨论什么盐商的立法问题。
　　引路的家奴推开蓝玉书房旁的房门道：“小姐今个的课业爷已经命人备下了，放于案桌上呢。”
　　“知道了。”对于这种例行公事的问答，宛儿甚是不耐烦。
　　沈宛望着案桌上的课业不禁哑然失笑，是了，是蓝玉平时附庸风雅做的帖子，如今是要宛儿描摹他的字迹不成？想起昨个蓝玉理完公事后到这巡查，看着自己歪扭的字体不禁叹道：“你真是蓉儿的妹妹么？这字……实在不象出自大家闺秀之手。”哼！又不是书法大家，凭什么要自己依着他的字体来？不过现下看着他的字又不禁颓然，他的确有这资本，虽道不出具体好在哪却有一股浑然天成之感，字仿佛带了灵性一般犹如他的人透着威严而不失洒脱。
　　没办法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练吧。突地一想自己打的这不伦不类的比方呀，嫣然一笑。
　　沈宛平时活泛却也难得是个专心的孩子，不论喜欢与否，只要做了便会认真的去做。就说这练书法，她不喜欢，却是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所以她依旧会专心致志的去做，绝不让人看轻了去。不知不觉地便也到了晌午，那边蓝玉已经忙完了公事，得知宛儿还在练书法就顺道去看了看。
　　许是宛儿练习的过于专注，许是蓝玉动作极轻，待蓝玉来到沈宛身后沈宛竟浑然不觉。蓝玉看着沈宛专注的练习书法，心下甚是满意却也惊讶于平时跳脱的如小兔一般的宛儿竟也有如此安静的时候。静女其姝？！
　　“这笔勾儿太僵硬了，手腕灵活点儿，才能让这笔勾流畅！”蓝玉边说边用手指出宛儿的错误。
　　正专心练习的宛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指点给吓着了，惊的掉了手中的笔，随带的一副几近临摹完的书帖也应那毛笔重落而成的黑圈而变的不完美。待沈宛回过神来，看着自己的成果竟……心下一恼不自觉道：“姐夫来了怎么也不出出声，亏的宛儿练了一早上，现在全没了。”
　　蓝玉微愕，手掌自然的抚过宛儿的习作，欠然道：“今个算姐夫的不是了，作为补偿明天放你一天假，随我出门一趟。”说完看着沈宛，眼里满满的宠溺。
　　宛儿表情一变再变，最后叹道：“这不算放假，那补偿姐夫先放着。”
　　蓝玉一愣，随即释然，淡淡的笑着说：“随你好了！”
　　沈宛一路小跑着到了沈蓉的厢房，却见沈蓉倚早湘妃椅上似在小憩，房里弥漫着兰花的淡淡的幽香。沈宛不想打扰姐姐的休息，转身便要迈步离开，却听见沈蓉幽幽的道：“这就走了？”语气似责备却更多怜爱。
　　沈宛转身看沈蓉已然睁开了眼，笑睨着自己道：“过来。”
　　沈宛见状嘟起小嘴便挨着沈蓉坐下，状似撒娇道：“如今连姐姐也消遣起小妹，看来小妹真是没人疼！”
　　“哦？何解？”沈蓉饶有心趣的问道。
　　沈宛便将刚才的事重述了一遍，愤愤道：“还说补偿呢，谁晓得是和他一起出门，一定闷死了，早知如此这补偿不要也罢！”
　　沈蓉细听之下也大概知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边看着生闷气的宛儿一边笑说：“第一，这爷的书帖可是谁想临摹就能临摹的，当年爷的《蓝草鉴》可是受到已逝文豪李平之的圣赞，这李平之又是何人呐？先帝爷惠宗的老师，江南文人膜拜的圣人，只能说你占了爷的便宜；第二，爷处事向来谨慎，治家严明，对你倒是放纵的很，算来也是宠你的，你倒好心没好报！”
　　宛儿想着似乎也有道理，但心下仍赌气道：“若是宠我就把早课省了。”
　　谁料道沈蓉戳了戳妹妹的前额，肃容道：“这事你想到不要想，定下心好好学点规矩长些见识，爹不想要个草包女儿，我也不想要个中看不中用的笨妹妹！”
　　“姐姐！你再打趣小妹，小妹可不理你了。”
　　“呵呵，倒威胁起我来了，也罢。不过自个的事自个还不着急么，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爷待你也是好的，别自个瞎想了！”
　　沈宛正纳闷姐姐满口赞着姐夫，怎么就不见她眼中有丝毫的事情，或欢喜或甜蜜，反倒平静的一波如水，似在说着一普通朋友而非丈夫，脑子一热不禁脱口道：“凭心而论，姐夫的确是龙章凤姿、天质自然，又一派萧萧肃肃、爽郎清举，且官居相位如此翩翩佳公子，姐姐却为何不上心呢？”
　　沈蓉眼神一黯，落寞流离，竟是说不出的忧伤，脸色一白惨然笑道：“你是真大了，哎，可有些事还不通透啊。”
　　宛儿歪着脑袋不解的望着沈蓉，见沈蓉垂下眼睑，叹息道：“今个我累了，你先回吧！”知道姐姐无意多说，沈宛知趣的起身，做了万福便离去。但沈蓉似有意或无心的呢喃去恰巧落在沈宛的耳里，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无处话凄凉。

　　马车上，蓝玉微眯着双眼似在闭目养神，紧抿着双唇脸色略显苍白。
　　蓝玉不说话，沈宛自然也不好没话找话说，就各自想着各自的一路沉默。
　　“太子太傅查壅礼是当今储君段介的老师，不仅尽得其师李平之的真传，而且在学术研究上造诣很高，我已经托人告之查先生，过些日子你便进宫跟着查先生好好的做学问吧。”语气轻柔却不容抗拒。
　　沈宛只是简单的附和了一声便再没有任何表示了，蓝玉依旧眯着眼。沈宛怕是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胡乱和芽儿说的话竟也会传到蓝玉耳里，而蓝玉并未生气倒是赞同的表示公务缠身如他的确没有足够的时间教导自己，于是就拜托查壅礼授教于己。诶，以后怕是要天天与“之乎者也”做伴了，沈宛思虑至此是叹了又叹。
　　话说今日沈宛同蓝玉出门是接一位叫简苏的男子，沈宛暗暗奇道，又是谁有这番能耐竟能叫当朝权相亲自相迎？
　　受不了马车内沉闷的气氛，沈宛索性掀开帘子，透透气也顺带瞧瞧市集街市的繁华热闹。
　　沈宛的眼珠子滑溜溜的转个不停，似乎对外面的一切充满兴趣。突然，沈宛 “呀”的一声，惊起小憩的蓝玉，蓝玉看着沈宛的表情先是掠过一番惊喜又飘过一片忧伤紧接着是满满的失落，便顺着沈宛的目光探去，竟是一对小男女痴情相拥于丽水桥，男子清俊绝伦似竹露清风，女子妖娆美艳流光溢彩。蓝玉如此聪慧之人又如何不知晓其中的关联，转而看向沈宛却见她有点无措的望着自己，一行清泪滑落脸旁。
　　见惯了沈宛的梨窝浅笑，而今对着满载忧伤泪浸衣裳的沈宛竟是另一番感受，心里不禁涌起一股保护她的强烈欲望，轻抚着沈宛的头道：“宛儿不哭，不哭。”
　　“我对他那么好，我是那么喜欢他，可为什么……为什么他……竟感受不到呢……”
　　蓝玉听着似有些许感触，不禁彷徨道：“缘分天注定？我蓝玉偏要人定胜天。”
　　一旁的沈宛依旧抽泣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