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ross》真红眼

5、断章Ⅰ 时间已经到

　　时间已经到傍晚了，一盏昏黄的马灯摆在书桌上，最初摆满的点心架上也只剩最后一块布朗尼，我将它从中一分为二再分为四，直到容易入口的大小，我尽量压低刀叉和咀嚼声，听着另一边笔尖的书写声和偶尔的翻页声，估计父亲再过多久能完成。等待父亲空闲的日子该死的无聊，我完全不像父亲那样总喜欢给自己找处理不完的工作，现在想来莫名怀念那时在森林里被野兽追的日子。

　　“开学之后你就和卡尔斯做室友吧。”

　　“玛丽亚·冯·卡尔斯？”

　　我读出了墨水未干的那个名字，父亲正在为第一届入校生造册。

　　“嗯。”

　　专注于工作的父亲会陷入这种完全忽略外部环境的状态，现在询问原因只会得到漫不经心的回答也是我早就明白的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父亲没有考虑我的疑问，实际上父亲的记忆力好的惊人，近乎到了过目不忘的地步，他只是没有余裕作出详细解释而已。

　　我撑着书桌，盯着埋头于记录的父亲，到底是哪一点让我看上去像个女孩子了，还是说在父亲无节制的挥霍下学院终于穷到一间寝室也腾不出来的地步了，或者说这背后还有更为不可告人的目的？为了引起父亲注意到我的不满，我爬上了宽大的桌面，祈祷木头足够结实以承受我的体重。我突然抱住了父亲的脖子，手指绞着他的发带，用眼角的余光我如愿看到羽毛笔停止了挥舞。

　　对于被无礼打断的事父亲没有丝毫不满，他银色的眼眸在壁炉的火光下呈现无机质晶体一般的质感，每每注目于他我都会怀疑他的眼睛是不是一对盛满水银液珠的玻璃球。父亲眼里含着笑意，一动不动任由我摆弄他的发带，不知道为什么这时的父亲容易让我联想到小女孩怀里被华服装饰的苍白人偶，从男性的角度来看，父亲也一定是精致好看的类型，虽然我对于美貌的了解仅限于书籍和画作，但考虑到城堡中上万的藏书，其中亦不乏对于美貌的阐述，在这方面我也算是阅人无数了。这样宛如人偶一般脆弱的父亲却是存世最强魔导师，简直就是命运最为恶劣的玩笑。就连作为儿子的我也一时无法轻易相信，直到这座城堡从无到有的那一天。

　　“哈哈，卡尔斯可是位小绅士哦。”

　　“所以说我坚决不和女人同住，唉，什么？男孩子？”

　　“嗯嗯。”

　　父亲一边说着，像是在同意自己作出的决定似的，一边点了点头，蓬松的黑色长发蹭在我的前襟上，你能想象吗，一只黑银相间的大型犬向人类幼儿撒娇的景象。所以我总是怀疑父亲的心智到底等同于几岁儿童，难道是魔法师悠长的生命致使他们发育缓慢吗。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理由非要和他住吧？”

　　理由什么的根本不需要，目的是从父亲这里打探未来室友的情报。但这样无所谓的心情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虽然只是种暧昧的感觉，但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应该是正确的，作为魔法师而言呐。像当初我也是这样立刻就找到你了对吧。你和他一定像我和你一样，由不可名状的羁绊联系着，我们或许是很相似的存在也说不定。”

　　父亲，不，这只白痴蠢鹅，闭着眼轻轻依靠在我的胸口，用安详的表情呢喃一般说出了一直以来我都不敢直面的事。那就是我和他缔结父子关系的基础，完全没有联系的两个人到底要如何才能建立依靠血缘保障的关系呢，甚至在有血缘联系的情况下也无法避免冲突和悲剧，我对于父亲而言，或许只是这荒凉世界中作为唯一同类的慰藉罢了吧。理智明知道父亲并非如此看待自己，却止不住这样的念头，违反本心向着至亲亮出了冲动的刀刃。

　　“但是我和你完全不相似吧，头发的颜色不同，眼眸的颜色不同，姓氏不同，一切都不同。”

　　就算是意见分歧产生对峙之时，父亲依旧保持着无法令人信服的温顺。

　　“不，不是的。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或许在那之前也说不定，我就对你有一种奇妙的亲近感，前所未有的，我想，这种亲近感只有亲子之间才会拥有吧，所以你一定是我的……”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伤害彼此，因为我们所拥有的不是过去和未来，只是当下而已，所以注定只能成为冲动的奴仆。

　　“那么我的母亲是谁，我为什么是这样的外表，这不是白化病吧。”

　　“对不起……要是我能记起来的话……”

　　父亲纠起两条眉毛，但依旧没有睁开眼睛看我此时的表情，对于这一点我不由得暗自庆幸，或许我的内心里囚禁着一条黑色的巨兽，父亲痛苦的模样似乎极大激发了他的食欲，不用看都知道，我那时的表情一定是因为极力隐忍而扭曲的愉悦笑脸吧。

　　“好了好了，我很抱歉，明明知道你回忆不起来，说到底我们两人都没有以前的记忆也算是扯平了。”

　　我拍拍父亲的发顶以示和好，父亲也顺势抱紧了我，瘦削的下巴搁在我没什么肉的肩膀上，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换气声，他被硌疼了对吧，绝对。

　　“但是爸爸很伤心，儿子还没到叛逆期就开始讨厌爸爸，作为父亲我大概是失格了。”

　　“……”

　　“伤心的时候就要吃甜食，所以我想吃布朗尼。”

　　我带着复杂的心情把仅剩的另一半蛋糕让给了父亲。

　　“所以我才是你的父亲吧……”

　　他叉起一块布朗尼放进嘴里，展开一个晃眼的甜腻笑容。

　　“Yes.”

　　然后我没收了剩下的全部蛋糕并当着父亲的面把它们收拾干净了，全部进入我的胃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