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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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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是你杀了妈妈?”
夕阳渐落的海边,小女孩背靠着坚硬的石头,陷坐在沙滩里,她抱着手里的玩具娃娃,看着面前不苟言笑的三十多岁的男人,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低下了头。
“韩哥,你在说什么?这么个小女孩,怎么有力气将大人拖进海里淹死呢?怎么想也是奇怪啊?”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多岁青年,他穿着一身黑白条纹便衣,蹲在小女孩的身旁,手指戳向她怀里的娃娃。
只听“嘀”的一声,娃娃传来一段生日快乐的音乐,青年被突如其来的音乐吓了一跳,又听见娃娃里传来一串女声,“小宝贝,生日快乐!”
青年面色疑虑看向正在思索的男人,又低头笑看着女孩,“今天是你的生日?”
“是……是我杀了妈妈。”女孩声音很弱,轻声的颤抖着,没有一丝哭腔,她更多的是害怕。
“那你能告诉叔叔,你是怎么杀了你妈妈的。”
眼前的太阳向海里又沉了一些,海面也染成一片猩红,男人的脸色沉沉,盯着小女孩看去,她的脸在光中没有一丝红润,更多的是惨白,她嘴角微微扬起,眼眸里,只留下了阳光在海面消失时,剩下的唯一一抹余晖。
她看向男人,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可是却一直在他耳边荡漾着。
“天要黑了。”
2
“韩哥,你真的认为是女儿杀了自己的母亲?”青年追在男人后面不停的质疑着,“她现在十二岁,这么小的年纪,难道一时想不开,那不是有病吗?今天还是她生日,那娃娃还是她妈妈的礼物,我真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要一直说是自己杀的。”
“这就是疑点。”男人吐出一口气,“她像是在隐瞒什么,我也说不清楚。”男人又叹了口气,“她说妈妈带她来到海边,带她在浅滩边看鱼,却被母亲抓着脑袋按进海里,她为了反抗,推倒了妈妈,她去看时,她妈妈就没了气息。你说小女孩的一面之词,我是信还是不信呢?”
“那母亲是要做什么?”青年感受到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小女孩说这段过程的时候,语气淡了像是再说别的事,却几次哽咽停顿说不下去。
“残忍。”青年嘟囔了一句,便不在说话了。
“你去送小女孩回家,最好就跟着那女孩,看她的行动,看看是否有什么异常。”男人上了车,丢下青年一个人在沙滩上。
他回头看着不远的女孩,将手电的光打开,他将手向女孩伸过去,那女孩抬头看了一眼,将小手搭在了他的大手上。
“大哥哥,我是不是要被抓起来。”小女孩一手抱着娃娃,一边抬头看着青年。
“你现在知道怕了。”青年两手一摊,“你说实话,就不会抓你了。”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女孩低低呢喃,轻声的叹了口气,青年皱着眉,只是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大哥哥,我该怎么称呼您呢?”女孩的语气轻盈,像是在和朋友聊天。
青年用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我是四个石头。姓石,三个石头垒在一起读lei,石磊,你呢?”
“安梓芯,安静的安,木辛梓,烛芯的芯。”
3
“我要是没有记错,你妈妈也是姓安,你……”石磊有些疑惑,却又不敢乱猜。
“孩子是不是都该和爸爸姓?”安梓芯的语气依然淡淡的,却也是石磊的疑惑,而他们转眼也到了村口。
天黑的快,村口也没有了什么人,石磊沿着小路走到安梓芯的家门口,只见安梓芯上去敲了敲门,屋里却没有丝毫动静。
“家里是没人吗?”石磊也上去敲门,只见安梓芯停止手上的动作,安静的坐到门槛上,“我还能回家吗?”她小声嘀咕着,石磊又敲了敲门。
“有人吗?”石磊朝门里大叫,只听见狗吠声从远方响起,在空旷的村里显得格外瘆人。
“什么人?”屋里传来一声老人的呼喊,接着便听到剧烈咳嗽的声音。
没等上一会儿,只听着陈旧的木门发出咯吱声,一个老人扶着门框站在了石磊面前。
老人眼眶通红,头上的白发也在黑发中显得格外亮眼,他又咳嗽了一声,带着嘶哑的嗓音疑问着,“谁啊?”
安梓芯早就躲到了石磊身后,只是偷偷看着,见到老人看见了她,她立即缩回头去,抱着石磊的身体略微的颤抖着。
“哪里的人?”老人原本孱弱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点光亮。而夜晚中,门前的那盏幽黄的灯,衬着老人风吹雨淋,黢黑的脸愈发阴沉。
“大爷,是你外孙女?”石磊向老人解释,老人向石磊身后的小人看去,又看向了石磊,“你是?警察?”
石磊将自己的证件拿了出来,老人看了一眼,似乎有所求,握住了石磊的手,原本就沙哑的嗓音现在更像生锈的锯子锯着坚硬的木头,“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可要找到原因啊。”
“大爷你别急,我也是想要了解具体情况,今晚能否在这住上一宿,希望大爷能见谅。”
大爷用袖子抹着眼角,将门打开,安梓芯也一直没有松开石磊的衣角,一进屋子,她就飞快的跑走,关上一间房门,再也没有出来。
安梓芯的外公也没有和石磊说上什么话,只是给他安排了一间房间先让他住下了。
这村子离海边很近,到了晚上,海浪的声音由远到近,由近到远发出呼呼的声音,石磊含糊着就寝,迷糊中却听到了呜咽的声音,他越听声音越清晰,心里害怕的,连背后都出了许多冷汗,他实在睡不着,便出了房间到屋外走走。
今晚的天气很好,月亮在头顶发光,天上也是繁星点点,这美丽的景色,石磊还第一次见到,他找了块院子里的石头刚坐下,就见到一抹黑影在屋外闪过,他立即跟了上去,这一出门才发现,那黑影正是安梓芯本人。
他没有叫她,她就迎着月光走,脚步轻盈,似乎就要飞了起来,她走了会儿便停下了,站在那里抬头看了看天。
没一会儿就回过头来,向家走去,石磊就在后面跟着,也不知道她是要做什么。
正走着神,安梓芯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石头哥哥也是睡不着吗?”
石磊也不敢掩饰,只能从隐蔽处走了出来,装作出来走走的样子,“没在海边睡过,这海浪声吵得我睡不安稳。”
“什么时候,你们能带我走?”
“去哪儿?”
“关坏人的地方。”安梓芯个子不高,她只是抬头看着石磊,她眼眶里有几许期望,似乎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哪怕她将要失去自由,她也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他一直没有回答她,她只能低下头很遗憾的撇了撇嘴角,转过身就向前走了,她背着月光,向黑暗里走了几步,又走深了几步,再走几步,石磊就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4
“韩哥。”
“怎么了,你是不看钟吗?这才凌晨几点?太阳还没出来,我昨晚想了一宿,才睡下,又被你吵醒了。”
被称作韩哥的男人是城里派来调查这件事的总负责警长,叫韩涛,他揉着眼睛,听着电话里石磊颤颤巍巍的声音,连打了几个哈气,看了看床头的闹钟,指针正好全都落在数字四上。
“那姑娘太可怜了。”石磊握着电话,说着说着嗓音便哽咽起来。
也不能说石磊心软,韩涛听了他和安梓芯的对话,对于安梓芯与她家里人的关系便更想要透彻的了解了,他也顾不上洗漱,穿了衣服,直接开车就到了这里,刚到时,海边的日出刚好升起来。
这透着新意的日出,希望这次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最好能知道安梓芯说谎的原因。
韩涛到村里的时候,村子上就有了许多早起的渔民,有些人都向着一个地方走去,韩涛也就跟着他们去了,那门口围着不少人,他站到旁边一块石头上,正好看见人群里的人,那两人他都认识,一个是那女孩,一个就是他的跟班。
“我昨天回来,可是亲眼见到小芯拖着她妈妈的身体,身上都是潮的,昨晚她妈死了,这不就是摆明了是小芯害死的吗?”一个渔民站在安梓芯边上他说话激动,指着安梓芯,一脸嫌弃。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那天傍晚,我出海回来。”那个渔民信誓旦旦的对着石磊说着,安梓芯的身体也颤抖的厉害,却一直不反驳也不说话。
“你亲眼看到那过程了吗?你看到的时候,她妈妈还在挣扎吗?”韩涛在上面喊着,也从口袋将证件掏出来个渔民看了一眼,那些渔民小声嘀咕着,也都不大声说话了。
那个作证的渔民也是含糊其辞的说着,说不出门道只好大叫着,“我要是看到了,她妈也不会挂了。要不然就是自杀,和我又没关系。”渔民向后退着,眼睛看向安梓芯的外公,他们眼神交汇,立即就听到了她外公的反驳。
“你胡说什么,我女儿好好的,她怎会做这种傻事,今天在城里约了她哥哥,昨个早上还问我要带什么东西去呢?”安梓芯的外公在边上反驳着便唏嘘起来。
那个渔民看了一眼哭嘁嘁的老人,低声嘀咕着,“找她哥哥?是找你那有钱的女婿吧!”这一说完,周围的人都哈哈的笑起来了,而安梓芯便紧张的更加厉害。
“碎嘴的,我打烂你的嘴。”她外公瞪大了眼,上去就抓住了那渔民的衣服。
“这事谁不知道,还不让人说喽。”渔民们一边拉架,一边七嘴八舌的劝着,韩涛只是走到了安梓芯的身边,他指着安梓芯脖子上挂着的亮闪闪的项链,昨天他根本就没看到她脖子上带着这条项链。
“你这项链真漂亮,是你爸爸送的吗?”听着这话,安梓芯睁大了眼睛,就连石磊也是疑惑的看着韩涛,他想听安梓芯说什么,可是那边吵闹的声音还在继续,她望着韩涛,又看向扭打在一起的人,她紧紧抓住石磊的胳膊。
石磊望着碎碎叨叨的安梓芯,她晃着脑袋,还没说出一个字便突然向后倒了过去。
在安梓芯的脑海里,昨天的事格外清晰,妈妈亲手将娃娃交到她的手里,那是从她出生以来,妈妈第一次给她送了礼物。
小娃娃还有音乐还有妈妈的声音,妈妈牵着她的手向海边走去,说要陪她一起看日落,她们在沙滩上坐着,她们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近的交流过。
妈妈牵着她的手向海里走去,说是能看到浅滩游走的小鱼,她学着妈妈的样子将连凑近海面,这时候的海水还是凉凉的,她真的看见了游动的小鱼,甚至能清晰的闻到海水的味道。
她用手去抓那只小鱼,却脚下一滑,整个人都滑进了海里,她挣扎着去抓妈妈的手,却见那双手原本可以拉起她的手,紧紧的按住了她的脑袋,她不能呼吸,甚至喝进了几大口水,她挥舞着手臂,只想从咸甜的海水里出来,她只想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
可是水压好大,压着她无法呼吸,她又喝了几口海水,直往肚子里灌,连海水的味道都忘记了,她站不起来,她用尽了力气也站不起来。
她无力的放松了挥舞的手,她再也没有力气了,就连呼吸好像也都停止了。
5
“不要,不要……”石磊看着睡在床上的小女孩,她梦里呢喃着,双手在空中不停的摆动着,只见她两只手紧紧的抓住脖子,用力的掐着自己,石磊吓了一跳连忙摇醒安梓芯。
她突然睁开眼,剧烈的呼吸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沿着脸颊流到下颌,滴在了石磊的手背上。
“我……这是在哪儿?”安梓芯的嗓音有些嘶哑又看向了窗外,又说了一句,“天又黑了。”
“你发烧了。”石磊用手试了一下安梓芯额头的温度,“现在好多了。”他将桌子上的水端到安梓芯的面前,“先喝口水吧。”
安梓芯握紧杯子,没有喝,只是一直杯中的水,又继续说道,“什么时候可以走,能带我走吗?”
“嗯?”石磊当然听得见安梓芯说话的声音,可他却还是故意装作疑惑,他看着她的眼睛,血丝似乎布满了眼眶,深黑的眼珠还是那种眼神,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扶着安梓芯的肩膀,“好像走不了了。”
石磊说完,将口袋里一瓶药放在了安梓芯的面前,只见安梓芯只是疑惑的皱着眉,拿着药仔细看着,“这是我妈妈的药?”
“你知道你妈妈有哮喘吗?”石磊细心的看着她脸上表情的变化,她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医院那边的尸检结果出来,你妈妈死于哮喘。”石磊说的很轻,安梓芯红色的唇瓣被咬的泛白,轻微的颤抖着,她眼里泛红盯着石磊看去却没有说话。
石磊拍了拍安梓芯的肩膀,“你好好休息,后面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
“要怎么样,你们才能相信我说的话?”安梓芯低声的颤抖,只会让石磊觉得她有些魔怔了。
“别人犯了错都会极力撇清,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决断的认为是你的错?”石磊大步的走到门边,也不回头看床上的那个女孩,可能真的如领导所说,这姑娘受了这么大的刺激,脑子出问题了。
“是我杀了妈妈,我恨极了她,我恨她,这就是理由,所以……所以,我杀了她,我说的都是实话,全都是……实话。”
走到门口的石磊依然能听到安梓芯哭泣的声音,他不忍心的回头去看那个可怜的孩子,她抱紧棉被,手里紧握着那瓶药,只顾着哭泣,她没有看向他,嘴角微微开启,连着滴落的泪珠,含糊的说着那些狠毒的话,有些字眼格外清晰,有些字眼模糊的像是哼了一下。
石磊犹豫着想要去安慰她,可是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他转过头,出了房门,将微弱的哭声隔绝在自己耳边。
他这两天从没见过安梓芯这样哭过,那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的跌在地上,乱蹦乱飞,不见踪影,无处可寻。
那泪水是为了什么,是离开这个地方的无能为力,还是她真的对妈妈的恨,石磊不得而知。
唯一知道的便是她妈妈有严重的哮喘,她妈妈的床头备好了这一类的药,并且经过医院的检测报告显示,她妈妈死之前有一段哮喘的发作,经过各项调查研究,领导断定,这就是导致她闷在水里造成死亡原因。
这就是个意外,好像也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