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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堂邑翁主阿娇•呦呦鹿鸣2 因为,你遇 ...

  •   转眼冬去春来,到了二月里,馆陶长公主进宫,说是阿娇的生辰要到了,想将她接回候府住些日子。

      宽敞华丽的马车缓缓驰在长安街头。阿娇许久未见父母,分外想念,笑靥如花,刘嫖含笑看着,神色深深,不知道在打算着什么心事。

      忽然间,马车嘎吱一声停了下来。

      馆陶掀开帘子,半探身出来,问道,“怎么了?”

      “禀长公主,”候府家臣陈新梓上前禀道,“前面路中央有人躺在地上,挡了路。”

      馆陶眉一扬,神情凛冽,冷冷道,“让他让开,不让的话,就直接碾过去。”话音刚落,前方的百姓让出道路来,俯卧在街头的那人抬头望过来,馆陶一怔,手中帘子落了下来,有些不置信的轻声道,“是他?”

      “娘亲,”阿娇挨着她,好奇问道,“你看到谁啦?”打开帘子看,远远的望见那人神情憔悴,戴着的冠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散落了,一头头发披下来,一缕在鬓边荡漾,在这样的境况下,居然还十分妩媚。

      “他是谁?”

      几个站在一边的期门军侍卫恭敬上前,禀道,“参见馆陶长公主。”

      馆陶眯了眯眼,神色幽微难辨,问道,“邓通怎么会落到如是境地?”

      那个口舌伶俐的侍卫笑着道,“月前,有人告发邓通曾偷盗境外铸钱,陛下派人验问,果然有此事。陛下下令把他家产没收充公,到现在还欠着好几亿钱呢。”声音轻快调谑,人总是对不是自己身上的灾难冷眼相看,尤其喜欢看别人从云端上掉落。

      邓通就是那个从云端上落到淤泥中的人。

      刘嫖想起父皇尚在世的时候,邓通明媚的面庞,举手投足间的风采,那时候邓郎之宠冠天下,连慎夫人都及不上。谁曾料想,有今日晚景凄凉。略一琢磨,不禁恻然,叹道,“彼兴时,未央辟易;亡,一饭何求?”回头吩咐道,“新梓,取一些首饰钱财赠给他,说是我馆陶看在旧日情分上。”

      陈新梓应了一声,下马去了。之前的侍卫反而犯了难色,“长公主,这样……”还未说完,就听见馆陶冷笑道,“这长安城内,还没有人敢拦着本公主行事,你想试试么?”

      侍卫怔了一怔,退后垂手道,“不敢。”

      阿娇待在娘亲臂下,努着嘴从帘缝里窥到,那个黄裳人接了陈新梓递过去的东西,朝这边望了一眼。许是正看见她偷窥的眼睛,唇角微弯,若有深意。

      她吃了一惊,不敢再看。然而脑海中盘旋着那人微弯的唇角,竟是风姿绰约,动人心魄。

      他究竟是谁呢?好奇郁郁咬着阿娇的心思,窥了窥娘亲变换的神色,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结果,于是闭了嘴。

      过了两日便是她的生辰,盛大的二月二龙抬头日。整个堂邑候府为了她这个公主嫡女庆祝生辰,她又长了一岁,有三周岁了。自觉像个小小的大人,走路都装做老气横秋。

      哥哥问她,“你是喜欢家里呢,还是喜欢淮安殿?”

      她笑着道,“都喜欢啊,在家里时觉得家里好,有阿爹,阿娘,哥哥;到了淮安殿又觉得淮安殿好,有阿婆,舅舅,还有诸位表兄弟。”

      首座之上,堂邑候陈午温和的看了许久不见的女儿一眼,道,“阿娇能这样想就最好,人生贵在知足常乐,怕就怕在家里时想着太后娘娘;进了宫又惦着家里,一直都不安乐。”

      阿娇嘟着唇道,“我在淮安殿时也想阿爹啊。”

      于是众人都笑,赞她懂事乖巧。

      玩闹了半天,阿娇有些疲倦,独自一人穿过候府长廊的时候,听见假山后有侍女轻轻私语,“听说了么,昨日里长公主赐给邓通钱财后。侍卫去禀报陛下,陛下不愿拂了长公主脸面,又不肯放过邓通,下令将长公主所赐全部没收顶债,连一根簪子也没有留给他。”

      另一个人扑哧笑道,“陛下一定很恼恨邓通了?”

      “可不是,先帝宠爱邓通,太后当时贤惠不得发作,到了陛下登基,哪有不要陛下儿子报仇的道理。我们长公主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最依着太后心意的,这次竟颇为怜惜邓通,听说了后,又遣人送去衣食。”

      她嘻嘻哈哈的转过头,忽然看见面前小小的女娃儿,讶然道,“阿娇翁主,你怎么在这儿?”赫然是馆陶身边的大侍女秋华。

      另一个面生的侍女轻轻屈膝,整肃容颜,唤道,“翁主好。”

      阿娇费解的蹙起眉头,不经心问道,“为什么我阿婆要皇帝舅舅发作邓通呢?”

      秋华面色为难,道,“阿娇翁主,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

      阿娇却坚持,“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秋华无奈,只得低声道,“邓通是先帝男宠。”

      阿娇果然不懂,重复道,“男宠?”

      秋华有点尴尬,连忙转移话题,“其实阿娇翁主房里最喜欢的那座水晶屏风,就是当初邓通送来贺翁主满月的礼物呢?”

      陈桥无聊的看着马车外熟悉的长安街头,道,“阿娇,这车已经绕长安城走了两圈了。你硬拉着我陪你,是要做什么呢?”

      阿娇打起帘子,逡巡着街道左右,漫不经心道,“不过让哥哥陪我这一下子,哥哥就不乐意了么?还说要疼我一辈子呢?”

      陈桥一骨碌爬起来,无奈道,“我自然是疼你,可是,你总要告诉我你这是干什么吧?”

      “我在找人?”

      “什么人?”

      “一个——”邓通绰约的容颜闪过阿娇脑海,她若有所思道,“一个很漂亮的人。”她的眼神忽然定在了前方黄色身影之上。

      “停下。”

      稚嫩的声音喝住了驾驶马车的家仆,阿娇抓起手边的木盒跳下车,不顾身后哥哥的呼喊,拎起裙子奔到邓通身前。

      “今天是我的生日,”她慢慢道,看着邓通抬起头来,在这样近的距离里,才看清了他的容颜,也看清了他的憔悴。

      细看来,他也不是那么美,或者比想象中更美。

      “阿娇,”陈桥不肯过来,站在三丈远开外的地方扬声叫道,“你要做什么?快点过来。”

      阿娇全当做没听见,“我听说,在我满月的时候,有人送了我一样东西,这些年,我一直很喜欢他。那个人现在不好,我过意不去,这个,当作是我还你的。”

      木盒揭开来,一块水晶静静的躺在那里,犹如面颊上挂着的泪光。

      邓通怔怔的看着,忽然低笑。

      “你笑什么?”阿娇不明白的看着他,“你不要担心,这水晶是我送的,皇帝舅舅不会为难你。”

      邓通抿唇一笑,神情悠远,声音又似自嘲,“当初一因,今日一报,一饮一啄,岂非天定。”

      “阿娇翁主,”他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感慨道,“几年不见,你都已经这么大了。”

      阿娇眨了眨眼睛,“你以前见过我么?”她问到。

      “自然是见过。”邓通调转了眼神,淡淡道,“若非见过,如何能送你满月礼物?”

      “那个时候,文皇帝还在世。”

      从那个男人轰然去世开始,他的世界就被掀的天翻地覆。他一直都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由富到贫,也能安然受之。只是那种失去了很重要的人的感觉,再也没有人能够分享了。

      他便在孤寂中燃烧着自己的年华,笑着等待自己死去,死去去见自己相见的人。

      也许是太久没有和人诉说着自己的心事,也许是被女娃儿纯净的眼神勾起了过往,也许是说给自己听,也许他只是想说一说什么东西,表达自己还活着,没有被各种遭际压抑着死去,他喃喃道,“你知道么,我从来都没有怨过任何人。”

      “我一直都觉得,今生能够遇到他,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阿娇翁主,其实当初你出生的时候,于我不是世界上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生生死死,但是他高兴,我就也高兴。我送你水晶屏风,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母亲。今日落难,无论如何,你母亲曾经施以援手,那么当日屏风送的就算值得了。”

      “我没有想到,你会特意过来。”

      “阿娇翁主,其实,在这座京城,能够生活的如鱼得水的人可以没有美貌,没有家世,没有运气,但是他不能没有一样东西,就是心狠。虽然我此刻正受益于你的善良,但我不得不对你说,善良,是最不需要的东西。”

      “你要学着你的母亲,在微笑中周转于每一个心居叵测的人身边。就算施恩,也如同你母亲一样,坐在宫车里冷冷的看,不必屈尊下车。”

      “等到你将自己炼的铜皮铁骨冷心冷面了,你若遇到一个人,你爱他爱的超过你自己,那么,抓紧他,就算最后的结果粉身碎骨如我现在,但一生无悔。

      “因为,你遇到了他,那已经是一生中最幸运的事。”

      说完了这些话,邓通已经很累了,他的眸一点点垂下去,像是垂死的天鹅,颈项有着优美的弧度,预知了自己的命运,却不哀不怨,唱出生命最后,也是最动人的乐章。妖异的美丽。

      阿娇为他眩惑,也为他所吓,私下里想,这人是不是着了疯魔。她想要起身,逃开,逃到哥哥身边,偏偏在那一刻动弹不得,清清晰晰的听到了邓通所有的呓语,三岁生辰的那个下午,她见到了一个美丽的男人,知道了原来男人也是可以美丽的。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一直在人群中寻找这种美丽的影子,后来,她终于在一个人身上找到了,她却不能像喜欢邓通一样喜欢他,因为他们之间有着微妙的对立。

      而当日邓通的那些话,她以为她不懂,却在若干年后一次次回想起来,竟连一个字也没有忘掉。
      三岁生辰的那日,她知道,有一种感情,犹如盘旋在参天古木上开的妖异的花,也许两相损害,但是凄美的如落日长河,残阳如血。

      可是当她心情欠佳的将头埋在哥哥怀里的时候,陈桥却摸着脑袋说,“那个人就是你说的很漂亮的人么,他哪里漂亮了,脸上还那么脏。”

      阿娇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后来,娘亲知道了这件事,将她叫到内室,训了一顿。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挨娘亲的训。

      她问娘亲,“娘亲不也是赠了他好多东西么?为什么娘亲可以,我做就是错。”

      “那怎么一样呢?”娘亲叹气,看着她,“阿娇,你虽然聪明,到底还小,很多事情,表面上看起来一样,其实差别天壤。”

      “说到底,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既已如此,那就如此吧。”

      娘亲走后,她独自一人留在房中,看着那座硕大漂亮的水晶屏风左上角漂亮的“娇”字,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后来侍卫将此事禀告了舅舅,舅舅蹙眉问道,“阿姐又赠邓通东西啦?还是水晶?”

      “不是,”那名侍卫摇了摇头,“不是馆陶长公主,是堂邑小翁主。”

      “阿娇?”景帝惊诧,若有所思了一阵子之后笑道,“是阿姐陪她去的么?”

      “不是,是堂邑候世子。”

      “那就算了吧。”景帝心情不错,抿唇道,“今日是小阿娇的生辰,朕就当给她一个面子,那块水晶就不用抵押充公了。”

      邓通将阿娇所赠的水晶卖掉,凭借薪资过了安稳的一年半生活。但他实在没有其他的谋生才能,最后只能寄居别人之家,慢慢死去。应了多年前相士的判语:当贫饿死。

      但纵然是贫困饿死,他死去的时候,面上却是带着笑的。这世界上,有一种精神的力量,能够超越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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