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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堂邑翁主阿娇•高祖荫枝2 那么多枝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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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便是三月的第一个巳日,上巳节。宫中女眷前往城外渭水河边祓禊玩耍。宽敞的宫车平稳的出了东司马门,向城郊行驶而去。车中只坐着窦皇后,她的爱女馆陶公主,以及馆陶公主的一双儿女,陈桥和陈娇。
那时候窦皇后已经染病许久,双眼看东西都很模糊了。却抱着外孙女阿娇,仿佛当年刚刚生下馆陶一样,疼宠无比。
“母后。”刘嫖坐在她的身边,忧心道,“你身子不好,还是把阿娇给我,免的扰了你休息。”
“不用。”窦皇后摇摇头,逗着阿娇,笑道,“这孩子很好,一点都不哭,咿呀咿呀的看着你,好象知道你很爱她一样,可爱的不得了。”
话音刚落,好像映衬着她一样,阿娇挣扎伸出双手,像要抱一抱抱着她的外婆。窦皇后的笑纹柔和欢喜,哄道,“乖阿娇,你要快快长大。外婆给你找个天下最好的人,陪着你。”
她身边,馆陶公主轻轻摇着绢扇,微微弯了唇角。
这样很好。
她本来担心母后虽然疼她,但母后的孙儿孙女少说也已数十计,不会放太多心思在阿娇身上。现在看起来,她的阿娇当真是人见人爱,是她自己多虑了。
靠窗的座位上,陈桥掀了帘子,看宫车经过的风景。三月的天气柔和,暖暖的风吹在身上,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听见车中外婆咳了咳,挥退了左右,轻轻问母亲道,“听说,太后将一块从不离身的翡翠玉配托太子妃送给了阿娇。”
母亲点头,“是的。”
外婆撇唇道,“太后打的好算盘。”
“哦?”母亲的声音幽忽轻微,“皇祖母是什么意思?”
外婆挺直了背,慢慢道,“所谓外戚,最重要的是外戚所依仗的那个人。太后已经老了,她百年之后,太子妃膝下无子,如何撑的住薄氏家族?她如今示好,不过是想要你我日后帮衬着薄家。”
“那么,”母亲恭敬问道,“母后,我们如今?”
“不必说。”外婆摇了摇手,“所谓人走茶凉,哪能撑的住长久?你父皇事母至孝,可是到了你弟弟那一代,哼……”她轻轻的发了一个音,表示对薄家未来前景的不看好,又叹道,“是否我百年后,窦家也要遭遇这样的事情呢?”
“母后不会,”母亲笑着宽解,她的声音已经近于耳语,“我会替你盯着阿启,就算我也不在了,”她会心一笑,努嘴道,“还有阿娇呢。”
“阿娇,”窦皇后哄着怀中的外孙女,笑的开怀,“希望你,真的人如其名,是大汉皇室心头的一抹娇。”
阿娇在外祖母怀中咯咯的笑着,不知忧愁。
陈桥慢慢的睡去了。
那一天,阳光很好,风儿温暖,渭水很清。很多年后,陈桥只记得河水打在身上清清凉的感觉,和渭水两岸红的灼人的桃花。
那么多枝桃花里,最美丽的一枝,是他的阿娇妹妹。
上巳节过后一旬,邓通果然依言往堂邑候府送来了一座水晶屏风,整座屏风用一块极大的天然水晶雕琢而成,晶莹剔透,上面由百年雕琢匠人小心刻了少女扑蝶图,发丝神情,宛然如生,并用小篆书了一个娇字,显示屏风主人的身份。
这样的一座水晶屏风,不说价值连城,也是极让人喜欢的。秋华喜爱的打量着屏风,笑道,“这位邓大人倒是出手很大方,这一座屏风,端的要价不菲吧。”
馆陶笑道,“他家有钱。我老爷子可是将蜀郡的一座铜山给了他,又让他自己铸钱,邓氏钱流通天下,他可比你家公主有钱多了。”
“不过,”她含笑着打量着屏风,也是爱不释手,吩咐道,“让送礼的人回去转告邓通,说我馆陶承了他的情了。”
阿娇坐在床上,偏着头看着众人围着的屏风,爬过去想要摸一摸,春晶连忙轻轻抱起她,笑道,“小祖宗,你若是打翻了它,死的可是我们啊。”
于无人可见处,阿娇微微撇了唇。
转眼到了夏日,这一年,天下干旱,又发生蝗灾,百官焦头烂额,文皇帝下诏,令诸侯毋入贡,弛山泽,减诸服御狗马,损郎吏员,发仓庾以振贫民,民得卖爵。
阿娇周岁那日,堂邑候陈午在候府为女儿举行了盛大的抓周仪式,将珠宝,算筹等各式各样的东西堆满了地毯,阿娇在毯子上爬来爬去,偶尔抬起头来看看围观她的众人。陈桥兴奋的撺掇道,“抓呀,抓呀。”
门外传来一声悠长的笑声,“看来小阿娇什么都看不中,不肯盱尊降贵呢。”
高大的中年男子进来的时候,光影亮的模糊了面容,直到慢慢走进来,所有的人都起身参拜道,“参见太子。”
年方一岁的小阿娇坐在柔软的毯子上,遗世而独立,似懂非懂的看着自家那个微服出巡的舅舅。
刘启笑道,“我随意出来,到了姐姐这儿才想起是小阿娇的生日,今日身上没有带什么东西,这样吧,他取出一小方印玺放在阿娇抓周的毯上。
“殿下,”陈午色变道,“不可如此。”
刘启笑着摆摆手,起身道,“姐夫,我知道轻重。这方印玺自然不能送人。但暂且借阿娇作抓周的信物。若阿娇抓了它,就由她把玩几天,当作信物,许给我的嗣子,它日里做我的儿媳妇。如何?”
那一刹那,候府里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每一个人都掂的出,刘启这短短几句话的沉重性。刘启是太子,他的嗣子,就是日后大汉的皇帝。也就是说,阿娇若能抓住这方印玺,刘启就送给她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宝座。
这份生辰礼物委实太沉,不知道阿娇有没有福气接住。
馆陶勉强按住神色,望着懵懵懂懂的女儿,心道,“阿娇,这就是命运给你的第一次机会了,你是否能抓住它呢?”
小小的一方印玺,此刻竟如一座江山般的沉,阿娇敏锐的感觉到周围人的注视,胆怯的退开几步,又不服输的爬回来,来来回回的望了那方印鉴几眼。
春晶站在馆陶身后,呼吸急迫起来,“小翁主,就是这样,你去把它抓起来,一切就都是你的了。”她在心中默念着,脸颊红晕。然而阿娇毕竟还只是个周岁的孩子,她无法懂得殷殷看着她的每个人的心思,她的目光终于掠过那方印玺,左右张望。她爬的有些累了。
那时节,她的右手触到一卷竹简,深藏多年的竹简尚泛着它还是竹子时的沁凉,冰冰的让人舒爽。阿娇欢快的笑了起来,爬了过去,将它抱起来,贴在脸上,不肯撒手。
陈午与无人可见处,轻轻的吁了口气。
仿佛过了刹那,又仿佛过了良久,馆陶公主威严的声音响起,“是谁将竹简放在小翁主的毯子上的?”
“是我。”陈桥骄傲的举手,“母亲,这样不是很好么,”他上前抱起阿娇,笑道,“以后,阿娇就是一个小才女了。阿娇,以后你陪着哥哥读书好不好?”
阿娇自得其乐,咕噜咕噜的吹着口水,偏着头看着哥哥。陈桥欢喜的回过头来,扬声道,“母亲,母亲,阿娇答应了。”
馆陶的面色一点一点的缓下来,抽出阿娇抱在怀中的竹简,问道,“桥儿,你是特意选了这一篇诗过来的么?”
“啊,没有。”陈桥疑惑道,“我只是随便从书房里抽了一卷过来。怎么了母亲?”
馆陶吁了口气笑道,“无事。”
也许是天意,她想。
那卷竹简上,刻着很苍隽的小字,是诗经里的《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那是唱女子婚嫁的诗歌。诗里面的女子有着桃花一样的容貌,德行美好,姻缘欢喜。
刘启坐在首座,扬声大笑,“看来我的儿子没那个福气了。”
“是阿娇没那个福气才对。”陈午微笑道,亲自起身拾起印鉴,捧到刘启面前,眉目平和,仿佛所有得失都不萦于心。
刘启笑着收回了印玺,打趣道,“姐夫啊姐夫,每次我见了你和阿姐,都觉得你们两个倒了个性子,姐夫沉静,阿姐却张扬。”
“公主是帝裔金枝,自然张扬。”陈午笑道,“午鄙拖先祖余荫,忝为列侯,唯有恭谨事帝与太子,冀望余生安定,子孙绵延而已。”
刘启满意颔首,正要说些什么,陈桥怀中的阿娇忽然张开双手,向自己的父亲扑过来,陈桥力气还小,有些抱不住,连忙喊道,“阿娇。”陈午亦惊的面色发白,回身抱住阿娇,只听得阿娇咯咯的笑,忽然极清楚的发出两个字来,“阿爹”。
所有的人都一愣。
陈午犹疑的看着女儿粉嫩粉嫩的小脸,轻轻问道,“阿娇,你刚刚说什么?”
阿娇清脆的笑,又喊了一声,“阿爹”。发音清晰,不容错认。
“呵。”刘启惊喜的笑道,“阿姐,小阿娇会喊爹爹了。”
馆陶沉着脸坐过来,接过丈夫怀中的女儿,看着阿娇笑的灿烂的笑脸,到底板不住脸,没好气的说,“娘不疼你么,你怎么就不叫声娘亲给娘听听。”
陈午掌不住笑了,他虽然有数位子女,但这一刻,女儿初初学会叫爹娘的感觉,还是第一次体验到。亦笑着逗阿娇道,“阿娇,你娘生气了,快喊声娘给她听听。”
馆陶失笑,“哪里有?”
阿娇偏着头看着对视笑的温馨的爹娘,想了想,张口轻轻唤道,“娘”。
不过是轻轻的一个字,却让纵横半生的馆陶公主险些热泪盈眶。
刘启也来了兴致,将阿娇抢着抱过来,诱哄道,“阿娇来,叫舅舅。”边上还有个陈桥用力的挤过来,兴奋的叫道,“还有我,还有我,阿娇要叫我哥哥。”
堂邑翁主的周岁生日就在小阿娇稚嫩的唤声中过去了。仿佛是开了窍,一夕之间,所有亲人的称呼,阿娇都咬的准准的。让刘启和刘嫖都笑的畅快无比。后来,就连宫中的帝后都听说小阿娇会叫人了,过几天特地把馆陶母女叫进宫去。文帝刘恒虽然有无数位孙子孙女,还是被阿娇的软软的一声阿公逗的老怀弥乐。
祥和的欢乐无法遮掩住天边的乌云,纵然是千人宠,万人爱的阿娇,也无法阻止文帝的病重颓势。文帝后七年六月己亥日,帝崩於未央宫。遗诏曰:「朕闻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谓天下何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绖带无过三寸,毋布车及兵器,毋发民男女哭临宫殿。宫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声,礼毕罢。非旦夕临时,禁毋得擅哭。已下,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群臣顿首上尊号曰孝文皇帝。太子刘启即位于高庙。是为景皇帝。尊薄太后为太皇太后,窦皇后为太后。太子妃薄氏进为皇后。
国丧中扑天盖地的白色,映衬着阿娇黑如点墨的眸,缭绕着不知名的悲伤。她随着众人哭泣,没有人知道,这个一岁多的女孩,究竟懂不懂亲人逝世的悲伤,明白不明白,那个胡子白白,疼宠她的阿公,再也不在这个人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