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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皇十子彘•彼姝者子5 那孩子三四 ...

  •   送走了南宫公主的车驾,刘彘头也不回的转身走开,耳边听得母亲惊声叫唤,“彘儿,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

      母亲,他想,你给我一日,明日,我会继续微笑着向你道母亲安好,继续专心的随着太傅学习,按照你的要求,向一个合格的诸侯王,甚至帝王的目标前行。可是,至少今天,让我真心的为姐姐难过一场。

      也许,很多年后,我会听你的话,做一个冷漠的人,淡淡的看着从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不再付出真心,可是,那些已经走近我心中的人,我却是再也无力驱逐了。

      他穿过一道又一道的角门,在未央宫的长廊上奔跑,御花园里花团锦簇,是各种花儿争奇斗艳的好时节,有一种黄色的花儿,开的极繁盛,像二姐南宫飘飞的裙摆。在这座华美的未央宫里,有对他寄予深厚希望的母亲,有疼爱他将他抱在膝上疼宠的父皇,有挑着眉骄傲的看着他的大姐,有傻傻的但很爱他的三姐,可是再也没有二姐温柔看她的眼神了,她温柔的刮着他的鼻子,说,“彘儿是男子汉,不能哭的。”

      那么,是不是男子汉就不可以伤悲。

      他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一个软软濡濡的声音在远方唤道,“彘儿。”

      他一惊,几疑是梦,连忙抬头,看见用各种鲜艳的鲜花装饰成的秋千上,阿娇一双白皙赤足在悠悠的荡。

      那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失望还是欢喜。

      阿娇偏着头看了他一会儿,跳下秋千,身边,春晶连忙招呼道,“翁主,地上凉,穿上鞋。”

      她不是很在意,随意的跻上精致的翘头丝履,也不管她的一双履是普通中等人家几月的生活所用,走到他的面前,柔声道,“想哭就哭吧。”

      他倔强的转过身去,道,“我二姐说,男孩子是不能哭的。”

      阿娇失笑,“但你还只是个孩子啊。”

      “去年我回家住的时候,我哥哥被飞进来的马蜂给叮了,他忍不住疼,就哭了。”

      “——阿妩姐姐,是不是已经走了?”

      他拼命忍住要落下的泪水,尖锐问道,“你若真想知道,怎么不去送送她?”

      阿娇怅然道,“我怕见她伤心。她伤心,我也要伤心了。在这座未央宫里,她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公主。”

      刘彘终于哽咽的哭出声来。

      阿娇温柔的望着他,等他哭够了,从怀中取出丝帕,替他拭去涕泪,嫣然道,“你刚才肯定死命的咬嘴唇了吧?”

      “你怎么知道?”

      她笑着递出帕子,“看,这是你唇上的血。”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蛋,咬花了可就不好看了。”

      “胡说什么,”他涨红了脸,怒道,“我是男孩子,怎么可以用漂亮这个词?”

      阿娇却半分也不在意他的怒气,只慧黠的反问道,“那你是说,你不漂亮了?”

      “你……”他辞穷,想要扭头走,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些舍不得。

      “你看那秋千,”阿娇指着那春风里轻轻摇晃的秋千道,“去年的时候,我用各种鲜花将它绑了起来,后来,花都枯了。可是今年,又有更多的鲜花,绑起来更漂亮。”

      “去年的时候,阿妩姐姐送婧姐姐出嫁,可是今年,却轮到她自己了。”

      他斜睨着她,“你想说什么?”

      站在这么近的距离,才发现,这个肌肤粉嫩嫩胜似冰雪的女孩儿,比自己要高半个头。她的身上有着一种好闻的气息,不是桃花,不是菊花,却又似乎又有桃花,又有菊花。

      “没什么啊,”她无辜的看着他,道,“我只想告诉你,世事无常,花有信期。”

      他的神情慢慢柔软下来,想着,总有一天,我会比你长的要高,看着你的时候要温柔的低下头,那个时候,不知道我还记不记得这个春日的午后,你曾经安慰过我。他找出二姐转交给自己的香囊,道,“这是二姐亲手绣给你的。”

      阿娇将香囊托在太阳底下,看着香囊针脚细腻,面上绣的小小的娇字,小巧漂亮,又放在鼻下闻了闻,笑道,“很好看,我会好好收着的。”

      她将香囊系在腰间,没有看见刘彘小小的呼了一口气。

      “彘儿,”她眼珠微微一转,道,“你若是不开心,就荡一荡秋千吧。我喊春晶和知明帮你推。”

      他摇头道,“我不要,我才不要坐满是鲜花的秋千呢。”

      她却柔声诱哄着,“坐在秋千上,可以感觉到风的抚摸哦。彘儿,你才三岁多,不要学一个小老头,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权利么。”

      他终究被她说动,坐上了秋千。身后,两个侍女轻轻的推,他荡了一会儿,吩咐道,“用力点。”

      于是他荡起的很高,他听见风吹过脸颊呼呼的声音。他在风中扬起了头,想风是否会吹干他的泪痕,不让任何人看见。男孩子天性的对冒险的兴致忽然从骨子里复苏,他伸出一只手去,在荡到最高处的时候,想要摸一摸蓝天。

      他听见阿娇表姐的笑声,他忽然发现,这个小小的表姐,声音和二姐很有些相似,都有一些软软濡濡的。只是,二姐说话慢里斯调的,她却是一派的清脆。

      阿娇说,“彘儿,我们一块儿坐吧。”

      于是他闻到她身上清甜的香味,两个小孩儿的体重也许的确很轻,纵然是两个侍女,也能将他们推的很高。

      荡到最高处的时候,她坐在他的身边。

      不过是春日,她穿的却很单薄,额上慢慢坠下汗珠,小小的一滴,落下来的时候,在阳光里闪出一眩的光彩。

      “彘儿,”她气喘吁吁道,“你是不是觉得好些。”

      他点点头,问道,“阿娇表姐会不会弹琴?”

      她怔了怔,“会啊,怎么了?”

      他远远看着西北的方向,淡淡道,“我想请阿娇姐给我弹支曲子,也给二姐。”

      她看着他一会儿,招来了侍女,“春晶,你帮我把琴取来。”

      阳光下她调好了弦,问道,“你想要什么曲子?”

      “随便吧,”刘彘道,“我只是想唱支歌,算是给二姐的心意。虽然,”他的声音慢慢低下来,“她已经听不见了。”

      阿娇想了想,随意起了一个平常的调子,弹了几声后,便听见刘彘童稚里带着些许苍凉的歌声。
      他唱的是《燕燕》: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他慢慢的唱着,耳边听得阿娇的琴声忽然变的急促,到最后的时候,甚至拨错了一个音,面上不动声色,感觉着阿娇疑虑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回头笑道,“阿娇姐怎么了?“

      阿娇看了他片刻,目光松懈下来,笑道,“无事。阿妩姐姐倒是当的起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八个字的。”

      他的目光也变的悠远起来,“二姐心气平和,深渊可塞。到了北边匈奴,希望,能过的好一点。”

      也许因为王美人的“大义牺牲”,南宫公主远赴匈奴后,景帝的确更为宠幸猗兰殿,一日听了刘彘的功课后,忽然想起道,“彘儿一个人有些寂寞,朕在权贵世家给你找个伴读吧。”

      朝中权贵虽多,有着和刘彘相同年纪的子孙的却不算多了。景帝最终选的是在七王之乱中立下战功的弓高候韩颓当的嫡孙韩鞠。

      三月三上巳节的时候,宫中众人去渭水河边踏青祓禊,景帝特别点了王美人及此时还留在她膝下的子女随着他一起,这是后宫女子难得的殊荣,霎时间,王美人的风头,连太子之母栗姬都及不上。

      刘彘和三姐林虑踏着水下了渭水河,互相泼溅着对方,看见岸上绵延盛开的桃花,忽然有些闪神,被刘琳泼的一头一身,王美人连忙叫他上来,取了帕子替他擦试,埋怨刘琳道,“琳儿怎么这么不小心。”

      刘琳噘了唇,“母亲就是偏心,彘儿也泼了我呀。”

      边上,景帝笑道,“阿娡不用那么紧张,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和二弟在代国打架呢。不过是溅了些水,哪值得这么上心?”

      他招过刘彘道,“彘儿,朕让弓高候带着他的孙子过来给你看看,你若喜欢的话,过几日就让他入宫陪你。”

      刘彘转过头,远远的看见一个相貌威严的老者向这边走来,远远的跪下道,“老臣参见陛下,娘娘,胶东王殿下。”他的身后,跟着的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衣着华丽,神情沉稳,亦学着祖父跪下道,“韩鞠参见陛下,娘娘,胶东王殿下。”

      景帝兴致极好,看着韩鞠道,“韩颓当,你的这个孙子不错啊。”

      韩颓当微微一笑,“不敢当陛下夸赞。”

      “彘儿,”景帝低头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他的目光却穿越那个叫韩鞠的男孩,看着那个远远站在渭水河边的孩子。

      那个孩子刚才随着弓高候祖孙过来,不过三四岁年纪,个子很小,他抬起头来看着头上的桃花,春风轻轻吹过,桃花瓣簌簌的落下来,有一片落在他的脸上,润了一润颊,滑了下来。

      “他是谁?”刘彘问道。

      弓高候祖孙都一愣,看了一眼,韩颓当禀道,“那也是我的孙子,不过是庶孙,叫韩嫣。”

      “韩嫣?”景帝笑道,“倒是个秀气的名字,让他也过来吧。”

      于是他身后的内侍将韩嫣带了过来,小小的孩子已经很懂事了,规规矩矩的行礼,居然像模像样。

      “很漂亮的一个孩子。”饶是景帝,也不禁赞道。

      韩嫣感到刘彘的注视,露齿一笑。

      刘彘抬起头来,道,“父皇,我要韩嫣作我的伴读,好不好?”

      他没有看着下面,所以没有看到,韩鞠羞愤的眼神。

      景帝看着儿子漆黑的眸,心中一软,应道,“你高兴就好。”

      姐姐南宫公主和亲带给刘彘的羞辱愤怒和不甘无奈,在三岁的韩嫣入宫的第一日,终于能渐渐缓解。

      韩嫣入宫的第一天,穿的是青色的衣裳。他的人显得有点瘦,神情有些害羞,刘彘看到他的第一眼,便脱口赞道,“你很漂亮。”全然忘记了他曾经向阿娇抗议道不能说男孩子漂亮。

      韩嫣却没有如他一般生气,他的面上甚至染上一层红晕,道,“多谢胶东王。”

      那时候太傅汲黯还没有来,于是刘彘淡淡的问他,“你家中有没有绛色的衣裳?”

      韩嫣怔了怔,不解道,“母亲没有给我准备过,绛色似乎太柔艳了。”

      “可是我喜欢看你穿绛衣。”

      于是,韩嫣柔声道,“我知道了。”

      刘彘又问道,“你会写字了么?”

      他摇头道,“韩嫣年纪幼小,父亲还没有请先生特意教过,不过韩嫣会写自己的名字。”

      刘彘便让人取了丝绸和笔,在韩嫣面前慢慢展开,看他的小手软软提笔,慢慢的写下了一个嫣字。

      “你的字写的还不错。”他评价道,“不过可能是年纪还小,手上没有力气,有些软了。”

      韩嫣放下笔,好奇的看着他,“胶东王的字写的很好?”

      他骄傲道,“当然。”

      他另取了丝绸,重新提了笔,握笔极稳,在丝绸上慢慢的写下几行字。身边,韩嫣偏着头静静看着,漆黑的眼眸闪着单纯的孺慕,那样的眼神,让刘彘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熨贴。

      他一直是母亲最小的儿子,就连喜爱的阿娇表姐,也只会嫣然的低着头,叫他彘儿。只有在这个小小的韩嫣,会用一种单纯的仰慕神情看着他。

      这时候太傅汲黯走了进来,道,“胶东王写的是什么?”

      他低下头看过去,刘彘写的是一首诗:
      孑孑干旄,在浚之郊,素丝纰之,良马四之,彼姝者子,何以畀之?
      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丝组之,良马五之,彼姝者子,何以予之?
      孑孑干旌,在浚之城,素丝祝之,良马六之,彼姝者子,何以告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皇十子彘•彼姝者子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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