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露珠》痴人

1、花开花落 程明君站在

　　放下手中的茶杯，静泫望着明君。“你到底想怎样？这么多年，经历了多少磨难，你比我们任何人都坚强，现在，”长吸一口气，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你!你让我怎么说你！”情绪蔓延，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明君，我实在不想与你吵，我就想问你，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追求，是不是就想把现在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下去？是不是？”美丽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而摇曳着，衣袂好像也开始飘舞。
　　窗口的人，依旧沉默着，淡淡的眼神，不知望向哪里。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终于开口，“我出不出现有什么区别？”
　　“我不管那么多，你一定要出现。”
　　终于扭转头，安抚沙发上那个发怒的美丽女人，“静泫，我实在不想去，你不要这么激动，我做的是我认为值得的事情，与旁人无关。你该知道我，若要争夺什么，也是徒劳。”
　　“明君，你想一直这样过下去吗？”
　　“有什么不好。”
　　沙发上的人有些挫败，低眼望向那茶杯，杯中的茉莉轻飘在水面，缓缓地绽开，一个一个小小的水圈自水面扩散，直到杯壁，不见，茉莉随着水纹舞动着，美丽着。
　　“你说，这茉莉能开多久？”程明君忽然说道。
　　“啊？什么？”被问的人有些茫然，“明君，你不要一直这么没头没尾的，要说什么说就是。”
　　“没什么啊，呵呵。”窗口的人轻笑出声，“满屋子的香气呢，你闻闻，我就喜爱这味道。”

　　程明君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下，有些犹豫。
　　“明君？你也来了？”远处的胖妇人远远地招呼，旗袍紧紧地箍在身上，挤出一圈又一圈的救生圈。
　　圆润的身躯近到了身侧，“阿姨，你好。”有些尴尬，看向那圆润，五位杂陈啊，静泫，看你给我找来了怎样的烦恼。
　　站在身边的人犹不自知，兀自说着，“明君啊，你和娜娜也是好几年的同学了，怎么不来家里玩呢？我和你叔叔可是经常唠叨你呢，你这孩子！”双手随声音舞动着，白白肥肥的手，指甲蔻了艳丽的丹红，那巨大的钻戒，绚烂地闪眼。
　　程明君只感觉眼前晃动的是白得流油的肥猪肉，上面盖了几个大红的印章。
　　妇人说完了，感叹似的长叹一口气，脸上的彩妆也在生动着。许是天气太热了，油滴浸染了彩妆，整个脸上，几乎成了一幅水彩画。
　　程明君有些看不下去了，“阿姨，静泫在上面忙呢，我得去帮她了，再见。”
　　不等对方说什么，急急地往台阶上奔去。旗袍有些碍事，此刻，真是恨自己，为什么要穿旗袍，为什么旗袍的开衩不高一些，为什么要穿这么高的高跟鞋，自己还真是爱跟自己作对啊，平白地招惹这许多麻烦。什么犹豫，见鬼去吧，现在要快跑，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台阶下的彩妆望着急奔的明君，笑着，笑着。水彩更艳丽了。
　　人世无常啊，果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昨天干瘪瘦小朴素谦卑的家庭主妇，今天丰满富态满脸水彩流油的阔太太。想起那枚大大的钻戒，怎么样的发迹不知道，现在也成了富人了。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光秃秃，无一饰物，暗叹：人果然是有阶级的。

　　静泫正在招呼客人，笑容满溢。看见明君，有些欢喜，跳跃起来将她抱住，“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快忙你的吧。”轻推开静泫，往后退了一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当然了，我妈刚才来找我，让我把这串珠子给新娘送去，早上新娘忘戴了。你看，我走不开啊，呵呵，有劳了。”
　　不好推却，问了位置，往新娘休息室走去。

　　知道会尴尬，不是预想的尴尬，却是另一番尴尬。
　　程明君此刻只想撞墙。
　　那新娘正是饭店门口台阶下胖妇人的女儿，她程明君的大学同学，曾经的好友，也是曾经对程明君积怨已深的人。想想新娘脸上的表情，高傲，鄙夷或是不屑，还是间或有之……程明君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的脸上，竟可以同时出现这么多种表情，呵，真是精彩呢。自叹不如啊，竟只想逃遁。
　　慨叹人世的无常。现在是什么？胜利的高扬旗帜？不战的落荒而逃？
　　拖动有些僵硬了的身躯，往门口移去。
　　有一双目光，始终缠绕在程明君身上。
　　满室的华丽与喜悦，礼台上站着一对壁人。
　　婚礼，正在进行。

　　“明君，你到底在哪？”
　　“在家。”
　　“你怎么都不说一声？”
　　“说什么？”
　　“你不是说要等我吗？！”
　　有些歉疚，“对不起，我忘了。”
　　“忘了？呵，真好意思说。”
　　程明君无言以对。
　　“我哥回来了，你知道吗？”声音停了下来，像在等候这边的反应。
　　电话这头，没有声音。
　　“你看见他了吗？明君……”
　　林静泫的声音仍在继续着，说了什么，程明君不知道，只听到一句，“我哥回来了。”

　　四周静悄悄地，窗外月牙高悬。
　　时间若静止在这一刻，我也是幸福的，沉沦再多，我也甘愿。
　　若有力气，我会竭力握住那指针，再不流转。
　　还有力气么？
　　双手枯瘦。
　　兜兜转转，虚度多少年，青春将逝了，命运沉沦了，却又回到来时路。

　　泡一杯茶，燃一支烟。
　　香气从杯中慢慢飘逸，薄雾自指间缓缓升起，脸庞开始朦胧。
　　香气渐浓了，薄雾妖娆了，岁月也开始升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