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古战场》柳飞绝

13、滟祤跃浪风波恶

　　来大宋这些年间，风行舟后背上的那朵花也不停的发作过，而且每一次发作都是由那朵花萌动，就好像一团细小而微弱的气流在花间孕育形成，只是由于力弱，竟宛如破茧的蝉涌般蠢蠢欲动。

　　到得后来，这花发作的次数反而减少，但其间所蕴藏的气劲却越来越明显地强大起来。

　　而伴随着的那种灼热感也跟着起了变异，由起先的烧热转而变成一次比一次的寒冷。

　　这种交替更迭，就好比夏天和冬天两个极端的变化，让风行舟很是吃了些苦楚，但也莫名其妙得就如同温柔身上的怪毒。

　　关于这些情况温柔是知道的，因此她这时一听风行舟说后背上那朵花又发作了，立时就着急了起来。

　　往他脸上望去，果见他的脸上一瞬间变成一片冰白，一股冷气逼人，令得温柔忍不住也随之锐冷。

　　就在这关头，江面上忽然飓风大作，动荡不安的水面也愈发翻滚起来，离大船前方几丈外的某一个点，只见江水不停的往上翻涌，白色的水花越涌越急，越涌越高，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柱，水柱中间往四周翻滚起来的水倾泻落入江中，其巨大的冲击力往四面八方奔腾而去。

　　大船在翻滚的波浪中起伏，一会儿往这边倾斜，一会儿往那边歪倒，只吓得船上的乘客哭爹叫娘的连连尖叫，一个个死命的抱着立柱或是门板，以免被摔入江中。

　　温柔哪曾见过这等骇人的阵势，早已吓得惊慌失措，刚好一个浪头打来，船体一歪，温柔站立不稳，险些跌出船死命。

　　所幸风行舟眼疾手快，死命抓住她的手，不顾一切将她揽了过来。

　　温柔已然面无人色，忍着风行舟身上传来的寒冷，颤声说：大哥，这是怎么……怎么回事？水底……有水怪要弄翻……船吗？

　　风行舟也不明所以，但异相陡生，想必不是好兆头，只得安慰她：柔儿，不要怕，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江水继续翻腾，不大一会便见无数的大小鱼类在水面上跳跃，随后一些大的扬子鳄、中华鲟、白鳍豚等甚至还有许多不知名的生物像得了撞头疯似的乱蹦乱跳，整个江面密密麻麻的都是鱼，闹腾得实在是壮观。

　　船上的许多人都看得呆了，这么多鱼不住的乱跳，那可是几百年来，甚至可以说是几千年来都难得一见的奇妙景观，这回难得一见，就是死怕也毫无怨言。

　　可这种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忽觉大船在浪涛的冲击下猛地一斜，有几个人失神着便被甩入江中。

　　他们发出几声凄厉的惨叫，只是还没落入水里，便被跳出水面的鱼类给撞了起来，再落下又被撞起，这情形诡异得就好比魔术师手里不断被抛起的瓶子。

　　但他们毕竟是人，这一吓本来是要被吓晕的，可被鱼一撞，又被撞得痛醒，一时间连撞带吓的惨叫，一声比一声恐怖。

　　船上的人见了，早已魂飞魄散。

　　只怕想着哪怕一万年不见，这一辈子再也不愿见到这见鬼的鱼跳了。

　　风行舟护着温柔，以内力贯入脚底，站在船板上象生了根似的动也不动。

　　温柔紧紧的抱着他，害怕得不行：大哥，这……水底下……肯定有……古怪，不然这么多鱼不会这样……咳咳……

　　风行舟望着前方的水面，说：柔儿不怕！有大哥在呢！

　　他除了这句话，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温柔的惊惧。

　　眼前的景象，壮观得除了恐惧诡异，简直没有一点不让人害怕。

　　那团水柱还在不断地翻腾，雪白的浪花溅得老高，在众人的哀嚎声中，只见一个人从水柱中间慢慢的升了出来。

　　这是一个身着彩衣的女子，无论形貌神态都美若天人。

　　她虽然是从水里出来，但全身却没有一滴水。

　　她端立于水柱之上，仪态琼芳，她的脚是赤luo着的，踩在翻腾的浪花上，轻盈而飘逸，宛如凌波仙子。

　　彩衣女子面对着大船，她望着风行舟，眼神之中充满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色彩。

　　船上的人看到水里突然冒出一个女人，更加惊恐起来，许多山野鬼怪的传说中，都有如此诡异的情形。

　　风行舟丝毫无惧，他迎着彩衣女子的目光望去，顿觉心头一颤，心弦震动。

　　这是一种来自似曾相识的感觉，而且还非常强烈。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明明是一个陌生的女子，他不记得，甚至从来都不曾见过，又怎么会似曾相识？

　　但那彩衣女子似乎认识他一样，缓缓的问道：你就是风行舟？

　　风行舟虽然感觉到很诧异，但还是回答：我就是风行舟。

　　彩衣女子扫了一眼不断跃出江面的鱼，说：你知道为什么鱼儿会不停的往上跳吗？

　　风行舟茫然的摇头：不知道。

　　彩衣女子说：它们是因为你而承受着一场劫难，所以你应该去阻止他们！

　　风行舟更不明白了，不禁愣了一愣，身上的寒气令他忍不住在微微颤抖。

　　他沉声说：若然什么事……因我而起，我一定不会坐视不理，但要说怎么会……会是因我而起，还请明说。

　　彩衣女子说：那一人一马，此刻正在江底兴风作浪，他们妄图闹翻这条船，目的就是要杀死你。你说，这事是不是因你而起？

　　风行舟听她说到一人一马，立时就吃了一惊。

　　这不单是彩衣女子的身份神秘，更奇异的是她怎么会知道这一路跟踪而来的骷髅马车呢？

　　风行舟本来只以为自己坐船过江，这骷髅马车定然是无法从水里通过。

　　但如今看来，他显然又错了。

　　这骷髅马车不但会从水里过，而且它的神通无疑又超出了他的想象。

　　温柔紧抱着风行舟，只觉他身上的寒气一波一波的侵入她的身体，她越来越冷，嘴唇已冻得发白，身子像是快要被冻僵，但她紧抓着风行舟的手，虽然已经麻木了，但还是不愿松开。

　　风行舟怕她冻着，连忙说：柔儿，快放手，我熬过去就好了，你可不能再抱着我了。

　　温柔脸上带着一层薄霜，她艰难的摇了摇头：我不能放、不能放你去。

　　彩衣女子望着他们，也不知为什么竟然叹了口气：你还要犹豫吗？你自己看看江面吧！

　　风行舟只得将自己的真气输入温柔体内为她御寒，而他自己却冻得更加厉害，但他坚强的忍受着。

　　他艰难的往江面上望去，只见水面上跳跃的除了鱼类之外，忽然又多了一样东西，这样东西竟然就是没有了鱼肉的鱼骷髅。

　　风行舟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这不用想象，他都知道这些鱼骷髅是怎么来的。

　　果然，彩衣女子道：“你不用怀疑什么。此刻我用法力定住了船，但也只一时半刻，待那一人一马骷髅吃足了鱼，它就有力量翻江倒海，到时不光是你这条船，就是这长江两岸二十里，都会被大水淹没！

　　风行舟丝毫都没有怕，哪怕这个女人突然从江底出来，或者带着什么目的，但她既然能知道一人一马，那只能说明两件事，一是这个女人可能与七小姐有关，是七小姐派来杀自己的。

　　二是相反，这个女人与七小姐没有丝毫关系，而是来帮助自己的。

　　但无论哪一种，此时此地，风行舟也只能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跳下水去。

　　所以他面无惧色，毫不迟疑，望着那彩衣女子正色说：如果因我而起，我自责无旁贷。但我能力有限，就算下去了，也不会支持很久。如果你有办法，我需要你的帮助！

　　彩衣女子微微颔首，表示对他的赞许，微笑着说：你已经不需要我帮助你，你身上已有了我们的能量，虽然还在冷热交加的状态，也只是一个孕育的过渡，你必须有所突破。当然，以你现在的力量，也足以避水而行，是能抵御这江水的冲击的。

　　风行舟索然一惊，不明白这女子如何知道自己体内所受的冷热状态，但从她的话中不难看出，她是不是与自己背上的花有些什么关联？

　　因为这冷热状态便是因为这朵花而起，如果说这个女人真的与这朵花有关联，她又怎么会出现在长江底下？

　　她既然说“我们”，难道除了她一人外，还有其他的人吗？

　　这些人又是什么人？

　　这一瞬间，所有的疑团都蜂拥而至，但他不会害怕，反而一阵惊喜。

　　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师傅所说的“天机”。

　　那彩衣女子饶有兴致的望着他，又缓缓说：你到我这里来吧！

　　风行舟望着她脚底下翻腾不止的江水，情知非以绝好轻功才可水上飘。

　　他自视轻功较好，但也不及小妖精姒小敏那般轻盈，更不如这彩衣女子飘逸，自己上去怕是无法站得多久，但事已至此，他再无选择。

　　彩衣女子问：怎么，不敢？

　　风行舟坦然而笑：有何不敢！

　　温柔见他要去，抱着他不肯松手，哀求着：大哥，不要去，也不能去。这女子谁知道……是什么人？

　　风行舟眼见水面上的鱼骷髅越来越多，自也无暇跟她更多解释，只得说：柔儿，这女子说的定然不假，咱们且不管她如何来历，如今既然那骷髅马车跟来害我们，我们躲避也没有用，今天的场面我们只能面对。何况万一这骷髅真的搅动江水淹及两岸，到时累及多少无辜百姓，我风行舟就是罪人。所以事因我而起，我又岂能逃避？再说……

　　他又微笑：再说这女子能从水底出来，必然来历不凡，她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身上寒热交加，有她们的力量，我相信她绝不会骗我。

　　彩衣女子显然听到了风行舟的话，不禁更加满意，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温柔面上时，顿时一亮，显得有些震惊。

　　温柔也留意到了她的目光，不觉心头一颤，对方的眼光仿佛能洞察一切，令她既生惶恐。

　　她见风行舟意志坚决，也不好再多说。

　　她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她也明白目前的境况下，他们是没有任何选择的。

　　以最坏的假设是，如果这个彩衣女子居心叵测，他们今天无论下不下水，结果肯定只有一个。

　　所以，竭力一搏，或许还能求得一线生机。

　　置之死地而后生。

　　温柔嘴角轻溢出一个自信，她相信风行舟，就像三年前他义无反顾的去为她报仇的时候，哪怕她最后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派上用场，但最后风行舟做到了。

　　自那时候她就明白，虽然这个男人看起来并不光彩夺目，但却总能让人信任，让人安心。

　　这对温柔来说，既是一种愧疚，又是一种感动。

　　所以哪怕弄假成真，她还是爱上了他。

　　她迎着风行舟的目光，说：那你，千万小心！

　　江水还在不停的翻腾，浪花滚滚，但大船却不再动荡，显然是那彩衣女子的法力起了作用。

　　满船的人惊恐的看到湖面上越来越多的鱼骷髅，眼睛里都充满了绝望，谁也不敢吭声，仿佛都在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风行舟将温柔带到安全的地方，微笑着说：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哪里也别去，无论任何时候，我都不会离开你！

　　温柔伸手来挽住他的脖子，声若呢喃：无论任何时候，我都会等你回来。

　　这不是他们的誓言，但他们知道，这一生，彼此谁也离不开谁。

　　风行舟望着她已湿润的眼睛，强忍着内心的感动。

　　他知道温柔这句话的意思，如果他没有回来，她就会义无反顾的跳入长江。

　　风行舟尽量保持着自信的笑容，轻轻地拍了拍温柔的手，然后才转过身去，大步朝船头走去。

　　温柔望着他坚毅的背影，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彩衣女子一直在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催促了起来：时间就是生命，你最好快点，再拖就来不及了！

　　江面上跳跃的鱼骷髅已越来越大，表示着一人一马的骷髅所吸收的能量也越来越强。

　　风行舟昂首挺胸的走了过去，脚尖在船头上一点，人已腾空掠起。

　　那彩衣女子距离风行舟足有几丈远，风行舟自恃轻功不错，这一掠起要稳稳落在翻腾的水面上自也不成问题。

　　但他没料到的是，他刚一掠入水蘑菇，那巨大的水柱却忽然往后移出两丈多远。

　　风行舟脚下落空，他这时身在半空，已无借力之处，就算他武功再好，自也无法重新掠上水柱，整个人便只能往江水里掉落。

　　眼看他就要落入水里，忽地一条长长的绸带灵蛇般窜来，一下子卷在他的腰间，将他提了起来，稳稳的放在水蘑菇之上。

　　水柱上非似平地，这水流动根本无法站立。

　　风行舟脚底刚一挨上水花，那绸带失了力道，他只觉身子往下急坠，情急之下连忙施展轻功才稍稍稳住身子。

　　毕竟要站在这翻腾的水柱上，除了上好的轻功，还得深厚的内力。

　　他自知没有彩衣女子那般持定，如果稍有分神，势必又要跌倒，因此肃然而立，丝毫不敢大意。

　　彩衣女子笑着：你放松身体就行了，若刻意求全反而差之。

　　风行舟依言放松身心，但觉脚下如履平地，刚才还柔软得随时会下陷的感觉一扫而光。

　　他暗暗惊奇，瞬即便明白定然是彩衣女子暗中相助，不觉对她更为敬服，感激说：多谢你相助！

　　彩衣女子说：你要随时记住，有时候，人可能是会骗人的。假如刚才是一个居心叵测的陷阱，你贸然而入，又焉有命在？

　　风行舟愕然一愣，望着彩衣女子倒有些不明所以。

　　他略微尴尬：因为我相信你！

　　这话一出口，他心中却不免一阵黯然。

　　这让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来，这个人就是杀死温九的七大凶手之外的另一个凶手，也就是他的好友刘浔阳。

　　当年温九带着温柔隐居桃花谷，原本就是为了躲避仇家，后来就是因为刘浔阳骗他上了桃花谷，温九才遭到他们疯狂的追杀而惨遭丧命，但温柔在温九临死前的掩护下却得以逃脱。

　　那时风行舟还蒙在鼓里，不知道桃花谷里已经历过一场残杀。

　　随后刘浔阳又找到他，并怂恿他上桃花谷去见温柔。

　　风行舟本来正深爱着温柔，他当然也十分渴望见到温柔，经得刘浔阳这么一说，他还以为是刘浔阳有心帮助自己追求温柔，不禁心生感激，于是毫不犹豫的答应和他一起前往桃花谷。

　　他这时哪里知道，刘浔阳鼓动他前去桃花谷，其实是别有居心，是想利用他来找到温柔。

　　风行舟不知就里，满怀激情的和刘浔阳来到了桃花谷。

　　可是等他来到桃花谷里，眼前的一切让他惊得呆了。

　　只见昔日美丽妖娆的桃花谷，这时却是一片狼藉，就连那座昔日煮酒奉茶，“可说风举流连，夜守雨露桃花”的草庐也坍塌了。

　　风行舟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但不难想象。

　　他一想到温柔，痛心疾首，发疯般的在山谷里到处寻找着温柔，可哪里又有温柔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