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古战场》柳飞绝

11、横笛吹风化骷髅 风大侠等人

　　从襄阳王府出来，已是午后，天上的太阳显得格外炫目。

　　温暖的阳光照得大街上暖洋洋的，因此来来往往的行人特别多。

　　风行舟眼见求医的希望再一次落空，不免心生抑郁，想着温柔又要多受毒病的苦楚，心头愈发愧责。

　　温柔见他不言不语，便知道她是在为自己难过，于是挽着风行舟的手，柔声说：“大哥，我知道你是……

　　风行舟打断她的话，微笑说：柔儿，我在想，等这次回去，我们一定要问问明月兄弟，看有没有关于燕大侠的消息。本来当年承他借得宝刀大恩，我们一直没有机会去当面感谢。如今总是要去的，他老人家侠义江湖，德高望重，又武功盖世，我们就去求求他，想来他一定会为你解了身上的奇毒。

　　温柔垂着头，只好不再说，只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沿着襄州大道，风行舟去车行雇了一辆马车，然后乘坐着往西门出城，准备返道回岳阳幕阜山。

　　他们出西城门之时，只见城口守卫森严，不少官兵都在对出城的行人进行一一盘查。

　　车夫是个年轻壮小伙子，一副无所谓的说：昨日晚城里好像杀了人，官府正要搜查凶手呢！

　　温柔不免有些忐忑，风行舟淡然以对，只吩咐车夫出城就是。

　　车夫自然不知道他们也算是杀人凶手之一，也就赶着马车坦然前行。

　　官兵将马车里外看了一眼，自不觉有什么疑点，立时喝令放行。

　　赶着马车，车夫就鄙视：要叫我杀了人，我就这样坐着马车出去，我就不相信他们还能认得出来？

　　风行舟和温柔听了，只是相视默然而笑。

　　马车行出城三里外时，远远的忽然传来一道十分刺耳的笛声，声音宛如磨砂破陋，刺耳之极。

　　车夫听着不觉蹙了蹙眉头，虽然觉得难听，但还是没有理睬，只是扬鞭喝马继续前行。

　　可是不待一会，那道磨砂之声忽然辗转昂扬，变得极为凄厉尖锐，令人听了大有一种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嫌恶之感。

　　车夫这会再也忍不住了，埋怨了起来：这是什么鬼声音，这么刺耳难听。

　　风行舟和温柔在车厢内听了也大为惊异。

　　他们听得出这是有人在吹笛子，只是这种笛声未免也实在过于漏破难听了些。

　　试想这世间抚音弄曲者，无不以精妙动传天下，就算偏奇至多也是哀伤怨乐，倒是如同这般刺恶惊怖的是为少见。

　　笛声还在不停的变化，起始愈发风沙尘漏，劣破张扬，犹如鬼哭狼嚎。

　　随着笛声逆转，又渐生出一种百废如兴之感。

　　这下他们不再是惊恶，而是惊讶了。

　　显然这吹笛者，领悟的是极端成道，以破求全。

　　只有尽皆破而不破，方见完全。

　　车夫还在外头骂骂咧咧，他总算是听出来了，这是有人在吹笛子。

　　果然，途径一处山道横岗时，只见前方大道中间有一个倒骑青驴的紫衣女子。

　　这紫衣女子倒不见得如何花容月貌，金秋绝色，而属于看一眼满目青山绿水的温馨。

　　此时她正忘乎所以的坐在青驴背上吹奏一管长笛，那笛声又出奇地粗哑，好比曲漏和沙。

　　在大道两边，则东倒西歪的坐着五个紫衣大汉，人人神色如痴，似乎都被紫衣女子的笛声陶醉。

　　车夫见他们挡了道路，而且还吹着如此难听的曲子，竟然还一副自我感觉良好，甚是愤愤不平，连忙驾住马车，喊着：这位小姐，你这曲子吹得也太难听了吧？麻烦你让让道儿还等我们过去你想怎么吹就怎么吹。

　　紫衣女子像是没听见一样，吹得入神，根本理都不理。

　　风行舟在车厢里听着暗暗诧异，本来这吹唱弹曲，力求的也是一个美感。

　　如今这女子倒好，不但吹的曲子刺耳难听，而且还吹得如此乐此不疲，忘乎所以，这倒是有点新鲜了。

　　他掀开车帘一看，果然看见一个倒骑青驴的紫衣女子在吹笛子。

　　那笛子珲如碧玉，实也别致，只是一道漏沙般的笛声却令人惶悸。

　　温柔也看到了，有些担心说：大哥，怕是不善！

　　他们今天所遇到的都是一些奇异女子，如今眼前这个又是，她不得不担心。

　　风行舟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不用担心。

　　实则心有同感。

　　车夫又提高了声音：喂，前面那位吹笛子的小姐麻烦你让让路好不，要是撞着你可就不好了。

　　那紫衣女子终于是听见了，不慌不忙的停下笛子别过头来，只扫了一眼，面带笑容的柔声说：小哥，对不起，我们打劫！

　　车夫吓了一跳，脸色也变了，但又看紫衣女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么彬彬有礼温柔可爱的打劫他还真没见过。

　　紫衣女子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根本不像一个打劫的人？

　　车夫摇了摇头，又望了望那旁边五个紫衣汉子，五个人坐哪儿都没动弹，倒是歪过来望着他们笑了起来。

　　紫衣女子说：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我叫陈七，陈七的陈……

　　车夫也不等他说完，忍不住笑说：“陈七的七是不是？

　　紫衣女子欣然而笑：你说的真对，不但是陈七的七，而且还是七小姐的七！

　　风行舟和温柔同时一惊，果然又是一个小姐！

　　七小姐又对车夫说：你觉得我吹笛子怎么样？我这曲子叫《鬼哭狼嚎》，世上很少有人听到的，你是个幸运的人，我再吹给你听好不好？

　　车夫只觉头皮发麻，耳鼓发颠。

　　他并不懂七小姐笛声的玄妙，但对这笛声实在没兴趣。

　　别说听，就是想一想都让人受不了。

　　不过要是倒找几个钱或许可以考虑考虑，只是看着七小姐虽然不是很漂亮，但也算清秀，他这倒贴的话也不好意思说，只得摇了摇头委婉的说：七小姐，我只是个粗人……

　　七小姐也不待他说完，就像他刚才打断自己说话一样，笑说：欸，粗人才有雅意，你太客气了。

　　说完她慢慢将笛子凑到嘴边又吹了起来。

　　她的嘴唇格外血红，在阳光映照下，透着一股邪气。

　　笛声起始颇为缓和，有如平静的流沙在指间滑落，但很快起了一个炸雷，声调陡然像刮起的阴风，阴风安去，又似地狱门开，千百只厉鬼破土而出，跟着又漫起狂沙，无数只狼嚎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动。

　　哪怕此时还是青天白日，但这种笛声一起，也不免都为之风云变色。

　　车夫越听越觉得喉头渐感发毛，再也忍耐不住，终于弯下腰去一阵狂吐。

　　温柔伏在风行舟怀里，都感觉到了笛声的窒息，不觉已是微微发颤。

　　这笛声过于诡异，风行舟显然也感觉到了，只是他不明白，这七小姐拦着马车，既不问马车里坐的人是谁，又要吹笛子给车夫听，他这样到底是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拉车的马忽然发出一声痛叫，跟着马车也颤动起来。

　　车夫正垂身吐着，听马叫得惊怖，随着马车抖动，差点将他颠了下去。

　　幸好他反应快，一把抓住把手给撑着才没跌下去。

　　他仍然弯着腰，一边歪着头往前面望去，看到马蹄时只吓得他尖叫了一声。

　　这种尖叫声只有女人在夜里遇到鬼的时候才会发得出来，而此时车夫就叫了出来。

　　车夫一边尖叫，一边还以为是吐得头晕眼花看错了，连忙摆了摆头睁了睁眼再看，这次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立时吓得面色一片雪白，像是有鬼卡着喉咙恐怖的大叫：啊……啊……啊……

　　风行舟早已警惕着外头，听车夫叫声惨厉，连忙问：小哥，如何回事？

　　车夫没有回答，也不是他不回答，只是因为他所见到的情形太诡异了，以致他喉咙里除了“啊”声，再也发不出其他的声音。

　　笛声依然在凄厉声中以自己独树一帜的方式进行着，就像阳光渐渐西斜，使得路边的小树影子一点一点地在地面延伸，终于延伸到马肚下。

　　马已没有了叫声，车夫的惨叫却一声比一声凄厉、惊骇、恐惧，令人听了无不毛骨悚然。

　　如果没有经历着特别恐怖可怕的事情，一个人显然是不会发出这样的一种叫声。

　　风行舟和温柔已预感到了不好，他们掀开门帘往车夫望去，顿时惊得呆了。

　　直到片刻，温柔面无人色，也“啊”的一声尖叫了起来。

　　忽然，不远处有人惊恐的说：我的天，这是什么鬼东西？

　　与此同时，风行舟当机立断，一把震碎车厢，抱着温柔凌空掠起，然后飘落在马车后两丈之外。

　　他一落地，就看到大道上已多了五六个农夫一样的人，人人面色惊恐，手里拿着镰刀锄头等农用工具也在微微的颤抖。

　　他们当中为首一人，形貌甚为枯廋，一身灰袍阔袖，外加手中握着一把宽长的尺子，眯着眼睛看模样倒像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穷教书先生。

　　再看这边马车，惨叫声已没有了，拉车的马和车夫赫然已变成两具骷髅，此时构架在一起，原来的样子丝毫都没有变，马骷髅仍然拉着马车，车夫骷髅坐在车辕子上，如果不是他身后的车厢被风行舟震碎，这幅静态情景，无疑是一副精致而形象的白骨骷髅图。

　　好好的人和马，忽然间就变成了白骨骷髅，他们身上的血肉为什么会消失，温柔连想都不敢想，整个人躲在风行舟怀里不住地颤抖。

　　刚才她在车厢里拉开门帘的时候，刚好看到车夫只剩下一个完整的头颅搁置在已变成骷髅的骨架上，而他的头颅从颈部的血肉开始，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就好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啃食着他身上的血肉，将他的肉吃光，将他的血喝光，最后只剩下了这一副完美的骷髅。

　　温柔从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有这么一天，所见到的事情一件比一件恶心，一件比一件可怕，一件比一件恐惧。

　　亲眼看到一人一马变成了两具白惨惨的骷髅，这就像一场噩梦，令她惊魂落魄。

　　风行舟将温柔抱得紧紧的，像抚慰着受惊的孩子一样，尽量给她最大的安全感，但他自己也不觉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恐惧和诡异慢慢地袭来。

　　那教书先生在旁边只觉喉头发干，勉强笑着：这小娘子的笛声好可怕，她一吹笛子，这马和车夫一瞬间就变成了骷髅，如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相信。你小子要是再出来得慢一点，怕也一样会变成骷髅。

　　风行舟想着都不寒而栗，说：刚才还得多谢你提醒，只是这七小姐也不知用什么邪术，竟然把人和马吹成了骷髅。”

　　教书先生手心里都是冷汗，说：不知道，天下间还没见到这样杀人的，太恐怖了。

　　七小姐坐在驴背上悠然自得，笑说：所以今天我就让你们见到了，你们说该怎么感谢我！

　　她身后的五个紫衣大汉都站了起来。

　　教书先生喝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七小姐说：我不是说了么，打劫的人！

　　风行舟定了定心神，说：你何必出手如此狠毒？他也没招扰你，你竟然这么恐怖的杀了他！

　　七小姐由始至终都没看风行舟一眼，直到这时才面对他，本来轻笑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她就好像在默默的确认一种东西一样，又好像是在风行舟身上，在他的眼光里，看到了更遥远的东西。

　　她始终没有言语，但神情又惊讶，又变得难以抑制的激动。

　　她在心底喃喃自语：我们等候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来了。我感觉到了，你身上有我们当年遗留下来的气息。姐妹们，我们的有缘人出现了。

　　她内心的欣怡，以致于让她淡然微笑都带着一丝湿热，但也不过一瞬间，她又恢复如初：他没招扰，但你却招扰了！

　　风行舟哪会知道她刚才内心的天人交割，但他已预感到紫衣女子话中所指：你跟她们是一起的？

　　七小姐说：不错，你杀了三小姐，不可能就这么走了的。这车夫载你出城，这是行为付出代价。

　　风行舟忍住心中怒火：你其实早就知道我在马车里？

　　七小姐笑了笑，笑得甚为美丽：只有带着家眷的人才会坐马车，如果你是一个人，那肯定是不会的。至于这城外，无论你从哪个城门出去，必然会有人在等候着你的大驾。

　　顿了一顿她又慢条斯理的说：所幸我不辱使命，终于幸运的等到你来了。

　　她在心里说，这的确是幸运的，否则无论是哪一个小姐等到了他，他必死无疑。

　　七小姐说起来倒像是迎接最好的朋友一样，但语气锋机无不凝炼成刀。

　　风行舟叹了口气，惹上的麻烦看来终于是来了，只是为此连累了车夫枉丢一条性命，让他满心愧责。

　　教书先生走了过来，说：武琼花，你带着温姑娘走吧，这里我们来挡着。

　　几个农夫也拢了上来，挡在风行舟和温柔的前面。

　　虽然他们对这个七小姐的笛声有所畏惧，但现在却丝毫都没有退缩之意。

　　风行舟诧愕的望着他们，虽然他不认识这些人，但他已知道这些人是要干什么的了。

　　果然，教书先生翻了翻眼睛：你别说还想问七问八的吧？我告诉你，问了也不会说。走！快走！

　　七小姐好奇地望着他们，不紧不慢得令人催心。

　　她手下的五个紫衣大汉都拔出了随身携带的单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风行舟坚毅的望着教书先生，说：你这样一说，我反而更不能一走了之。

　　教书先生脸色粉沉：你这个人还真拧不清，你死了就死了，难道你还忍心看着温姑娘死吗？难道你觉得那骷髅好看吗？

　　你死了，你心爱的温姑娘转瞬就会变成好看的骷髅。

　　风行舟顿时愣了一愣。

　　他不怕死，但他怕温柔死。

　　他可以忍受各种磨难，但却绝不可以看到温柔受磨难。

　　他记得他以前并不是这样一个拖沓的人，少年人该有的率性洒脱，他都有。

　　可是自从他有了温柔以后，每每行事，都变得瞻前顾后了起来。

　　温柔抬起头来，充满情意的望着他，心里不禁更加感动。

　　别人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但她觉得，有情有义，这才是真正的英雄。

　　七小姐见他们推推托托的更加好笑，就好像是为了给他们排忧解难似的说：你们也真是的，都是一个死，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再说，你们认为在我七小姐的眼下，你们还有机会逃脱吗？

　　她也在心里骂风行舟，你这蠢小子，如不再走，难道你真的想死？

　　教书先生见过好多人说过这样的话，但听了七小姐这样一说，他的脸色就有些变了。

　　他可以感觉得出，七小姐温文尔雅中，处处透着坚不可摧的杀机。

　　就在这时，从右边的田间小路上又奔来几个人，这几个人就不是农夫了，全是劲装的武林人物。

　　最前头一人风行舟是认得的，正是在襄阳城內在热哈曼的面店里替自己解围的那位风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