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果子酱、果子干（一） “这里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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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这里！这里！还有那里！”空依兴奋地在树下蹦来挑去，不停地大呼小叫着，指指点点要空秀摘这个采那个。
如今正是秋季里最好的时机，山上的野果又大又甜，吃都吃不完。甜棒槌、地枇杷、野刺梨、山莓、火棘、酸枣、野杏子。。。。。。空依终于见识到了冬山慷慨的馈赠！在这样一个隐蔽的山夹沟里，居然有这么一大片望不到边的野果树林。野果树高高低低地顺着山夹沟往后山方向蔓延开去，迤逦如带。大大小小的果实炫耀般垂挂在枝桠间，红如翡宝，绿如碧玉，黄如金盘，芬芳的果香交织如绸，令整个山夹沟充斥着令人微醺的甜醉气息。
空秀得意洋洋地斜靠在树干上，垂下一条腿，另一条腿时不时用力蹬一下树枝，就见挂满枝头的果实哗哗作响，一些熟透的野果禁不起彼此的碰撞纷纷落在地上，空气中立时又平添了几分酸甜的香气。空净用木叉将空竹篮递过来，她连忙将手中的野李子塞进嘴里，一边费劲地叼着，一边将摘下的果子往竹篮里放。一口气连着摘了好几篮野果，待听到空依大喊“够了”，她才跳下树，又从衣兜里掏出几个有红又大的果子，递给空依：“师妹，吃这个！这个最甜！”
“师姐！你好厉害！”空依毫不客气地享受着果子的清甜，“居然能找到这个地方来！你怎么发现这里的？”
“唔——”空秀满口都是果肉，紫红的汁水顺着嘴角直流，只能唔唔做应。一旁的空净拿出帕子来，帮她擦干净嘴角，替她作答，“若说这冬山上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没人能比空秀更清楚！她在六七岁时就把冬山跑了个遍。这个山沟就是她八岁那年，闻着野果子的香气寻到的，想不到吧？每到这个时候，她都要拽上我来摘果子吃，难为她吃了这么多也吃不厌。”
空依被这样的回答吓到了。她围着空秀连转几圈，深深觉得眼前这位贪吃的小师姐还真不容小觑，居然有这样不一般的本事。空秀被她盯得脸红，连忙抓起一个果子就向她掷去。小尼姑们打打闹闹，嘻嘻哈哈，暗沉的缁衣上沾染了拂不去的甜美果香。
空净到底年长些，嬉笑打闹了一会儿后，她便退了出来，蹲在竹篮旁，开始细细挑选果子。竹篮里堆满了各种野果，红色，紫的，黄的，绿的，个个散发着饱满诱人的果香。她挑出了一篮色泽饱满鲜亮、形状圆整漂亮的果子来，单独放在一旁，免得与其它混了。空依看着好奇，跑了过去：“师姐挑出这些果子做什么？”
“供佛呀！”空净选得甚为细致，将果子一个一个对着日头看，“这一篮果子是敬供给佛祖的，一点儿不好的都不能有。你帮我再仔细看看哪里有没有不妥。”
空依也学着空净的样子，拿起一个果子对着日头看。秋晨的阳光明媚而不耀眼，照射在野枇杷金黄色的果皮上，连细小的绒毫都看得清清楚楚。藏在竹篮深处的几个野果上，刚拿出来时还缀着晶莹剔透的露珠，而被煦暖的日头一晒，片刻便干干爽爽。空依心头一动，想了想，问道：“师姐，这么些野果子，你们只是现摘着吃？”
“那还能怎样？这果子又比不得菘菜萝卜耐放，一年可不就只有这段时间才能好好吃几回。”空净回答道。
“那——如果，”空依眼珠一转，“如果我有办法保存这些果子，你说师傅会同意吗？”
“什么办法？”空净顿时停下手中的活计。
“比如，做成果子酱，或者果子干。只是这样做颇费柴火，不知道师傅和师姐会不会在意。”对于无相庵的清贫，空依深有体会。
“这个嘛——不如问问师姐啦！”空净也吃不准，觉得还是征询下不灵的意见为妥，“不过，我觉得，师姐肯定是会同意。”
“同意什么？”空秀的声音突然响起。两人一回头，就看见只一会儿功夫，空秀便又摘了一筐拇指大的小野果，个个如红灿灿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好漂亮的野枸杞！”空净不禁赞道。
听了空依的想法，空秀连连叫好，“拣柴火的事，我包了。师妹，你一定不能辜负我啊！”
“师姐又在胡乱说话了！”空依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空秀的“胡言乱语”了，捂着肚子笑得直打跌。
正如空净所料，面对色艳香溢的野果，不灵还能拒绝么？她又亲往庵主禅房走了一趟，回来便仔细嘱咐小尼姑们要当心着些，切莫燎着了香积厨。
野果已经用山泉清洗干净，且分类摆放整齐，晾干了水分。三个小尼姑齐心协力将小山般的野果去皮去核，切成小块。空秀一边切着，一边还不停地往嘴里再塞几块。
大锅里水温慢慢上升，待到第一丝水汽袅袅升起时，空依将野杏子块拨入大锅中，一边慢慢搅动，防着粘锅，一边观察着火候。空净在她的指挥下忙着拨拉着灶膛里的柴火控制火候，满脸都是汗珠，却乐此不疲。
果块慢慢软化了，清水变得黏黏糊糊，像岩浆般“噗通噗通”吐着泡泡。空依撮了一小把盐花，顺着锅沿缓缓洒落。清新的果香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成熟更为醇厚的甜香，浓郁而黏稠，将小尼姑们的口水齐齐勾了出来。空秀厚着脸皮“抢”了一勺果酱，匆匆吹了两口气就吞进了嘴巴。
“呼呼——好烫！”空秀被烫得龇牙咧嘴，却喜笑颜开，“太好吃了！太好吃了！又甜又香又浓，我的舌头都要化掉了！”
空依用筷子头挑了一点，尝尝味道，可惜道：“还是酸了些。若是有甘蜜，调配着吃，那就更好了。”
“甘蜜？那是什么？”空净不解。
“就是蜜蜂酿的蜜啊！金黄色的，甜甜的。”空依连比带划。
“哦——是野蜂子的甜巢啊！”空秀对吃的是一点就通，完全不似念经时心口不一。“山上有野蜂子的甜巢，不过都在大树上，我们摘不下来。再说这是杀生，是犯戒，佛祖会怪罪的。”
一听到山上有蜜蜂巢，空依立时眼睛都亮了。可是再听到是犯戒的行为，便只得叹了口气——要取得甘蜜，必然要先将蜜巢采摘下来，危险不说，势必会损伤到巢里的蜂蛹，那可就是罪过了。
第一批野杏子果酱熬制完成！
亮晶晶，黄澄澄，如琥珀般美丽剔透。一个个小小的气泡，如细碎而璀璨的珍珠，密密挨挨地挤在果酱里，包裹着那如梦幻般令人痴迷的香气。这些野果，原本是山野间自生自灭的精灵，如今经过了脱胎换骨的煎熬，变得馥郁而充满诱惑，令人沉迷无法自拔。
小尼姑们你一口我一口，一小罐果子酱片刻便见底了。
“新鲜！”空依评价。
“甘美！”空净夸赞。
“好吃！！！”空秀直接。
除了野杏子酱，空依还熬制了一大罐山莓酱、火棘酱、野刺梨酱。至于其他的野果，由于庵里穷得连足够的瓦罐都没有，空依只好做成了杂果酱，却不料各种口味的野果混杂在一起后，味道更为奇妙。杂果酱甘甜芬芳，虽然带着微微酸涩，却是天然的清新。一口杂果酱含在口中，伴随着果酱被慢慢含化，仿佛同时置身于春风里的百花园和秋阳下的百果园，花香、果香，糅合着春风的温婉妙曼与秋阳的和煦醇厚，自舌尖丝丝弥漫开，缠绕着，包裹着，令人迷醉。
香积厨里，昏黄的油灯在果酱那微酸而甜美的香气中，似乎不再黯淡，亮堂了许多。
次日，在佛前的供品中，多了一小罐金黄色芬芳甘甜的果酱。而在众尼的早餐中，也多了一碟从未有过的佐食。平日里粗糙的窝头，点上一箸头果酱后，便不再寡味，仿佛粗手粗脚平淡无奇的村姑，有了意外的点缀，便多了几分芳华难掩的柔美温婉，令人一顾再顾。
空依依然在遗憾那果酱中去不掉的酸涩。她希望自己亲手做出的食物完美无缺，能令所有品尝过的食客毫无遗憾。然而，世事皆难圆满，太过完美的事物，总是短暂的。在这个娑婆世界，要求人们“堪忍”种种不完美，在忍耐中磨练心智，或者成金刚钻，或者成烂泥砂。
而空依呢？她活了一辈子又一辈子，忍耐着命运的安排和拨弄，依然想要做出完美无缺的美食。她的初心，能圆满么？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果子酱、果子干（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