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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三百六十二、六道引(二十) 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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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空依开了个头,不灵也嗫嚅着,说是想给帝都里的叔叔写封信,交代一下年年给爹娘上坟拔草的事。
无智心道,“你那大名鼎鼎杀气腾腾的二叔,还能不晓得每年清明祭日派人去上坟摆供?听说他可是专雇了一家子人替你爹娘守着坟头哩!”
然,心里这般想着,她却未曾出言反对。
也是!原本好好地在庵堂做着尼姑,敲敲木鱼,念念佛经,纵穷罢,也不曾赖到哪儿里去。如今,突然间要令人家豁出性命去,纵无智师太这般素来冷硬严苛之人,此刻也要多念几分情理。
无智师太将视线转向空净空秀二人,“你们两个,可有什么未及做来的事?一并说了。”
空秀先出声:“徒弟其它的不想,倘能再吃一顿空依做的荞麦凉糕,那就再好不过啦!”空净则歪着脑袋,想了想,方道:“临行前,容徒弟给佛祖再供一回香花,足矣。”
“磐哥儿,你呢?”无智师太又问向磐哥儿。
磐哥儿摇摇头,心道:“哪儿有那么多腻腻歪歪的闲情?老娘儿们就是事儿多!赶紧着,将要紧事情做完了回来,老子还得教徒弟呢!”
好罢,磐哥儿就是这般自信,浑不觉他即将要做的事有何等凶险。反倒是对于新收的徒弟松鼠精七毛,他才觉得责任重大!毕竟,是开山大弟子嘛,怎么也得多上几分心,好生教出点能耐来,不然,也对不起七毛背着老爹私下拜了他做师父的诚意啊!
还有三日便是冬至。
然而,正如方明大师所预料的,只怕今年,等不到冬至日了。
西北荒原上刮来的旋风,裹挟着砂石尘土,鬼哭狼嚎地冲击着冬山大结界。莫说冬山上的妖精们都被那阴冷强横的气息吓得够呛,便是几十里外的浦阳县的住户们,亦能感受到那远道而至的煞气。
宋仪娉早就得了无相庵的讯儿了,便传话给东家那位致仕的老知府,隐晦地暗示道,此乃邪灵入侵之征兆。请老知府告知县太爷,发文公告,严禁私上冬山。
而金刚寺亦有所准备,除了由怀敝老和尚带领十多个僧人驻寺严防,其余僧人皆随怀虬老和尚连夜上冬山。
这一日的早膳,破天荒的,未出自空依的手。
用黄鼠狼精黄大娘子的话,便是:“咱们这些妖怪,得了庵里的庇护,却也只能干着急,啥忙也帮不上。小师父是要出大力气的人,得好生歇着,养精蓄锐。这做顿饭的活计,便由我们来罢?不是我吹牛,我黄大娘子的手艺虽比不得小师父您,可也不是差得太远。我必精心侍弄,保准儿让各位吃得舒坦满意。”
一旁的白嫩小耗子精舒小仙儿连连点头,还特特亮出两只白皙秀气的小手,以示自己的指甲可是修剪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绝不会带半点污脏。
这一日的早膳,是敦敦实实的素油香干腌苏落大包子,一个足有三两重。搭配着香浓稠滑的豆腐羹,空秀一口气竟吃了三个包子,撑得险要瘫在桌前。
黄秋也吃了两个大包子,故而,他自觉可以很体面地笑话空秀两句:“哎呦喂,幸得空秀不嫁人。不然呐,保准儿得将婆家吃穷了。”
空秀揉着鼓鼓的肚皮,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努力地翻着白眼。倒是空净方掩嘴笑话完她,转头又辩护道:“空秀是咱们无相庵的正经弟子,每一文香油钱都有她的一份。她该吃该喝,师父都不曾有意见!倒未知黄大公子,您吃了包子用了羹,可往香积厨送过半粒米半滴油啊?”
黄秋给噎得险没厥过去。
冬山西北侧的绝崖,仿佛一道屏障,分隔开两个世界。
冬山一侧,是冬日清朗的天空,寒意凛然,却并不令人发瘆。
西北荒原一侧,是阴云密布阴风哭嚎,透骨的冷意仿佛千万枚钢针,直刺心头。
这是空依头一回踏上西北荒原的土地。即便身后就是冬山,然,这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仍令她心生悚然。
远方一簇簇黑气,卷着烟尘,如粗粗细细的龙卷风,打着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这边移动过来。
即便是在白日,空依也能看见,最近的那股黑气中,隐约有奇形怪状的恶鬼般的面孔一闪而过。
“真有丑成这般的鬼呀!”身旁的空秀忍不住点评道,还不忘加上一句她自空依处学来的口头禅,“比我们饿鬼还要丑!额滴个神呐!”
磐哥儿极郁闷地望了空秀一眼,很像辩驳一声,这是邪灵,并非鬼——地狱道里的鬼长得是吓人了点,可也真没有这般丑哒!惜哉他无法言语,只能对着邪灵“吱吱”磨牙。
众人正在“欣赏”,冷不防听到无智师太一声冷哼:“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动起来!”
“哦——”
师父要发脾气了,徒弟们赶紧敛容正形,脚下移步,手间结印,瞬间便站到了法阵中各自的位置。
无智师太长吸一口气,深深望了眼远方密密麻麻的黑旋风,提气扬声——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
。。。。。。”
随即,有音相和——
“阿弥唎哆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
“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往生咒》并不长,短短几十个音而已。然,伴随着一遍又一遍的诵咒,这声音渐高渐远,仿佛可以上达苍穹下入黄泉,隐约中,天地间无论白狗苍云抑或古木枯石,皆发出了随和之声。
黑旋风的步履似乎有些蹒跚,仿佛前路上有什么阻挡着它们。而与此同时,天空中风云涌动,雷声隐隐。
这一切都落入了绝崖上静静观望的方明大师眼中。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片刻后,视线又落回到山脚下荒原上法阵中的六人。他们双眸紧阖,指尖如刀如戟,手印中时有金光一闪即消,全然不觉周遭种种变化。
风卷云涌,气势如潮。
靠近冬山这一侧的天空,仿佛烧沸了的锅。乌云层层重叠,掀起一道又一道的云涛。云海之中,有风如蛟,倏忽而来,翛然而去。
云起如山,层峦叠嶂,垒若危石,只见一层又一层地向上垒去,仿佛要直达天际。也不知垒到了多少层,忽然“轰”地一声,天地间霹雳大作。伴随着电闪雷鸣,不知有几千几万里高的云山,轰然倒塌,激起漫天云烟,飞快地向四方弥漫。
荒原一侧的天空,原本是阴云密布,宛若死寂。然,当巨大的云山崩塌后,云烟弥漫,原本毫无生机的阴云却极畏惧似地,逐渐向西北收缩。然,它仿佛又有些不甘心,一边畏缩着,一边又试图偷偷摸摸地盘桓不移。只是,终究,在云烟的步步迫近下,阴云缓缓退却。
毫无任何预兆的,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雨丝如利刃,直插荒原。
荒原上的每一寸土地,都似乎感受到了这雨的猛烈犀利。地面微微颤抖。
先前密密麻麻的黑旋风,仿佛呆住了,又似乎受困于这大雨,竟只在原地打旋儿,一步也不得移前。
雨,越来越大。
雷,越来越响。
电光如长鞭,甩在荒原上,激得土迸石飞。
黑旋风中的鬼脸痛苦地不住哀嚎,不住地向下蜷缩。然,即便如此,亦无法阻挡那一股股黑旋风被大雨层层剥离。
粗壮的黑旋风渐渐变细,鬼脸的嚎叫却愈发凄厉。
而法阵中,诸人的缁衣上,绽开了斑斑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