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泰异话》阿咪的胡萝卜

263、二百六十三、无心莲（九） 终

　　终于，就在空依以为自己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可算是到了主簿家的后厨。正如熟悉地形的黑仔所言，这个时候后厨里一个人都没有，正是最适合做贼的好时候。

　　做贼，这两字听着委实刺耳，令空依在“不偷盗戒”和“饿死”之间纠结了那么一下下。然，也不过就一下下而已，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无论是做人还是做猫，都要懂得变通。

　　厨房不大，收拾得极为干净。然，这于贼猫而言，却不是好事。多数材料都放进橱柜里，还挂着把明晃晃的锁。黑仔溜着墙角嗅了一圈，叹气道：“这厨子愈发狡猾了，分明有鱼有肉，却只能闻到味儿。不知给藏到哪里去啦？”它嘀嘀咕咕，却不见小娇回应。一抬头，惊愕地发现，大块头小娇正半个身子悬在窗台上，伸长了爪子，对着挂在头顶上的一个大竹篮子够呀够的。黑仔瞧着小娇的两只毛茸茸的胖腿越来越抖，自个儿亦看得越来越心惊胆战，赶忙跳上窗台，一把抱住小娇的肥腰，紧张地喵喵叫：“喵！你干嘛？可吓死我了！”

　　空依饿得都快神志不清了，指着那竹篮子口水横流，“米。。。。。。米糕，要吃米糕。。。。。。”。

　　黑仔一把按住空依的爪子，“你不是素来不爱吃那个么？黏糊糊的，还粘牙。怎么这会要吃米糕？饿急了么？”

　　空依的鼻子里全是米糕的香气——唉，做猫就这点儿不好，鼻子太灵，一点儿香气就能勾引得她犯迷糊，仿佛有小钩子般，将喉咙中的口水不停地往外钩。

　　“米糕。。。。。。吃米糕。。。。。。”

　　黑仔觉得小娇估计饿傻了，颇为同情地摸摸她的头，低声道：“你别动了，当心跌下去招来厨子，可就什么都吃不到了。我来，我来拿米糕。喵！”

　　空依两只眼睛一颗心全都粘在那竹篮子上，就听见了“拿米糕”三个字，顿时乖乖地收起手爪，放在肚皮下面，来了个标准的“母鸡蹲”。这模样，看着委实乖巧，就是那眼神却十分不搭调，也就“色中饿鬼”这四个字能形容一二了。

　　相较于空依的笨手笨脚，黑仔那动作简直不能用“灵活”来形容。只见它轻轻一蹿，便从窗台上跃起，在空中舒展开修长的身材，“嗖”地眨眼就落在对面橱柜的顶上。而更令空依惊掉下巴的是，它非但落得毫无声息，还将竹篮子给钩了过去。原来，在半空中越过竹篮的一瞬，黑仔爪子一钩，便将吊着竹篮的草绳勾住，待它轻巧地四脚落地后，竹篮也就斜斜地搭在橱柜顶上了。

　　空依那个激动啊，连“喵”都结巴了。“喵喵喵喵喵。。。。。。”，她手脚并用，连跳带爬地好不容易上了橱柜顶，险将大脑袋栽进米糕堆里。

　　米糕不过最寻常最素净的白米糕，什么馅儿都没有，一看就晓得是给下人准备的，以防来不及吃饭填填肚子用。然，正是这样的简单米糕，那散发出的清淡米香，还有一丝丝甜气，令空依饥火炙涌，再也克制不住，“啊呜”一口咬下去，叼起最大的那块就“喵叽喵叽”吃起来。

　　论理，以猫咪的牙口，吃米糕这等吃食，自然是相当不易。黑仔以前也曾吃过米糕，吃得那叫一个痛苦，牙齿受累不说，还粘得牙龈难受得要命。故而，当它看到空依一副狼吞虎咽香甜无比的吃相，简直惊讶极了。

　　不过，惊讶归惊讶，黑仔还是相当体贴——呃，猫的。它轻轻拍着空依的后脊背，还劝呐，“喵！莫急莫急！慢着点吃！别噎着！还有，当心点呦，可别把牙给粘掉了。。。。。。哎呦，你倒是慢点吃啊——”

　　空依一口气吞下了整块米糕，方觉着丢到九天外去的魂儿悠悠回来了。听身后黑仔还在絮叨，感动之下，便抬头龇牙一笑，露出上下左右四颗小犬牙，方打算谄媚地表示一二呢，就听见“咣当”一声，然后就见黑仔径直跌下了橱柜，结结实实地与米糕篮子摔倒了一处。

　　原来，空依能吃得那么欢欣，全赖黑仔一旁帮她勾住竹篮。然，当她冲着黑仔龇牙一笑时，却将黑仔吓得一哆嗦，爪下一用力，那竹篮失了平衡，便向一边翻去。黑仔眼捷，却爪慢了一步，探出身子意欲再勾住竹篮，却是再也不能，于是，一个失足，抱着竹篮就摔下去了。

　　这动静委实不小。

　　空依还在目瞪口呆地望着洒了一地的米糕，不知是该先查看黑仔摔伤了没，还是先抢救米糕，就听见外面一声暴喝：“哪个兔崽子？嗯？谁在里面？”紧接着，一个黑影堵住了后厨的门。

　　兴许个儿小的好处之一便是反应会更快些。就在黑影堵住门的一瞬间，空依一跃而下，来了个漂亮的坐地蹲。顾不得屁股痛得要命，空依一爪扯过竹篮里盖米糕的粗布，“嗖嗖嗖”，一连丢进去好几块大米糕，双爪并用，极灵活地打了个结，然后脑袋一顶，将米糕包袱套在脖子上。

　　空依这几个动作，做起来堪称行云流水，非但黑仔给惊呆了，就是堵门的厨娘都险些惊落了眼珠子。

　　空依一甩头，正要将脖子上的布兜甩到背后去，眼角余光发现了在橱柜边的墙角处，居然还藏着个竹筐，一把芹菜缩头缩脑地搭在筐沿上。空依一喜，当即伸爪，本着“走过路过绝不错过”的原则，右爪一把将芹菜捞出，“咔嚓”塞进布兜里，左爪揪起黑仔，“喵——让开呀——”，一声尖利的猫叫中，空依黑仔纷纷自高大厨娘的□□飞奔而去，转瞬消失在拐角处。

　　“哐当！”直至此刻，厨娘手中的柴火棒子才砸落地面。

　　空依只觉得胸腔里火烧火燎般，难受得几无法呼吸。而与此同时，后背被布兜里结实的米糕一下又一下地砸着，砸得她龇牙咧嘴。

　　“小娇！这里！”突然，黑仔急急转了个方向，向一侧的小道里冲去。空依猝不及防，好悬没来个脸刹。

　　她赶紧调整方向，紧跟黑仔身后。在小道里又连续奔了半刻钟，就见黑仔又是一转，一转，再一转。不知转了几个后，黑仔方在一堆破烂木头架子前止住了脚步。

　　“喵——喵——阿黄——阿黄”，黑仔掩着嗓子低声呼唤。

　　空依屏住呼吸。

　　“喵——喵——”，黑仔继续叫着。

　　突然，自木头架子堆里飞出一块碎木头，极为精准地朝向黑仔砸去。然，黑仔却好似早有预见，身子一偏，躲过了那块棱角毕现的木块。

　　“阿黄——阿黄，我和小娇来找你！出来呀！”黑仔并没有吓着或者生气，反倒叫得更积极了。

　　过了片刻，便见木头架子略微动一动，自里面走出一只懒洋洋的土黄色瘦猫来。这猫毛发并不算漂亮，也不整齐，有种毛糙糙的乱。然，它的气质，却令人望之一凛。空依望着对面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居然有种说不清的错觉，仿佛那不是猫眼，而是在万丈雪峰上冻了一千年的冰珠子，彻骨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