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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二百三十二、黄粱家的饭(十五) 论 ...


  •   论理,到了陆大郎这个年岁,纵然免不了年轻人的血气方刚、激情四射,可也不大会做出离家出走、千里“寻妻”的蠢事来。更何况,这“妻”才将将划了一笔,就退回原地了。

      偏生,陆大郎是个奇葩,他就能做出这等蠢事来!这令向来为他引以为傲的陆知州夫妇俩瞠目结舌——当爹的自是气得胡子飞翘,几不能相信这居然是他儿子;当娘的先是哭哭啼啼地嚷嚷着人赶快去寻回来,又痛骂韩家的“小贱人”是狐狸精投胎——“真不是东西,将大郎勾得魂儿都没了!哎呦,我的大郎啊——”一张风韵犹存的丰润脸险哭肿得有如棒子面发糕。

      而此刻,陆大郎呢,背着个小包袱,坐在雇来的骡车里,一边忍受着起伏不平的颠簸,一边幻想着与韩二娘子相见时,是如何的“执手相看泪眼”——他这般想着,居然将自己给感动地不行,热泪盈眶中,深觉着自己是天上地下少有的情深义重好男儿。

      按说,这等热血冲脑的蠢事,不当发生在陆大郎身上。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所结交者多是官宦子弟,又跟着父亲见识了官场种种——他向来不是个吃素的,这从他待宋家的态度的行事方式上就能看出。可为甚,在韩二娘子这里,就表现得跟个纯情少男似的哩?

      或许,在他自己都模糊混沌的内心深处,始终拒绝承认自己是被韩家放弃了。

      世人素重姻亲,虽说是男婚女嫁,可结的却是“两姓之好”,也就是说,是两个家族的利益被捆绑到一起。婚嫁,看的不只是郎才女貌,更是门第、背景、财富、权势等等。当初,他苦苦追求韩二娘子,真是仅仅是因为二娘子的花容玉貌纯真可爱么?难道在他心里,对韩家的权势就当真毫不在意么?而就在他以为即将抱得如花美眷时,退亲就如同一记恶狠狠的大巴掌劈头盖脸打过来,打得他头晕目眩。

      他这般出众的人才,怎能被如此对待?他只当韩家背信弃义,瞎了狗眼,却将二娘子从韩家的“势利眼”中分离出来,依然一昧以为二娘子必是深爱他的。

      内心认定了只有二娘子才有好眼光,能看到他的远大前途,陆大郎一激动,便怀揣一叠银票,打算赴京“寻妻”。而在他的幻想中,现下的二娘子必是整日以泪洗面,待相见时,不消他开口,就会要与他双宿双飞。那时,他不但满足了“救美”的英雄情结,还能给韩家还回一记大耳光,不但捡回了被践踏的面子,更能证明自己是个了不得的人才。

      唉,倘陆知州晓得自家儿子能有这蠢想法,必然恨不能把他一脚揣回娘肚子里去。

      可见,人都是有两面的,陆大郎便成功地演绎了这一点。

      因着是偷摸离家出走,陆大郎离开时就连贴身小厮都不晓得。他只带了几件衣物几本书,若干散碎银子,银票到揣了不少。因着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偷偷溜到父亲书房里,伪造了一份路引,盖上知州大印。就这般,他跟做贼似地上路了。

      这年头,世道还算太平,山贼也不会在官道上打劫。陆大郎虽在情事上犯蠢,可在其它方面,还是相当有头脑。这一路上,也出过几次小麻烦,或者驿站投宿不成,或者赶骡车的车夫要加价什么的,都被他一一化解,总的来说,还是比较顺当地进了帝都城门。

      帝都甚大,东西南北各有数条大街,大坊几十个,小坊上百间。要在帝都里寻个小女子,何其难也!不过,韩家也不是无名无姓的府第,算得上是京城老户。陆大郎手中有的是银子,使出了银子,很快,便收到了消息。

      他倒是聪明,能想到倘若自己递了帖子敞亮着去敲韩家的大门,非但见不得二娘子,只怕还会被得了吩咐的恶奴撵出去。为此,他耐着性子,在韩家附近的酒楼上暗中观察了几日,认下了韩府进出的下人,发现当中居然还有几个在夔州时就服侍二娘子的丫鬟。

      自打守在韩府附近的酒楼上,陆大郎就没见二娘子出过一次府门。他早也等晚也盼,瞪得两只眼睛都快冒火了,只恨亲娘没给他生个透视眼,可就是难见二娘子一面。

      这一日,他在酒楼上从早等到晚,想必又白白浪费了一整日的时光。这样等下去,何时是个头?他想了想,唤来小二,指着韩府大门低语数句。

      小二一边听着,一边暗中打量这位公子——看着人模狗样的,想不到竟是个胆大妄为的登徒子。不过,银子总归是好东西,小二和银子并无过节。看在雪雪白的银子份上,小二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心里暗啐“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手指一动,将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小荷包捏在掌心。

      韩家早年分家,二娘子如今住的是其父一支的老宅子,自有门户,并不与韩家大宅共用进出。现在纵然有二娘子入住,可毕竟是个未婚女子,又不大会掌家,下人难免散漫些。

      帝都里颇有些地头蛇,虽不打眼,却甚有能耐,但凡给了银子,便能打探到人家的隐秘。陆大郎满心满脑地都是如何与二娘子“鸳鸯聚首”,如何会吝惜银子?大手笔一撒,不过三日,就有小二来递送消息——三日后,韩家小娘子要去礼部侍郎盛府赴宴。

      韩二娘子收到姐姐遣人送来的口信,心里委实不大乐意。须知,上次她去盛府做客,险没被那个傲慢不讲理的五娘子给气哭了。

      纵她说话带点口音,可是,怎能就被嘲笑为“南蛮子”?还笑话她服饰过时,发簪样式老气得好似“乡下婆子插的”,真真气死她了!若不是姐姐狠狠掐她一把,她当即就能翻脸。

      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气呢!

      这次说是要给五娘子过生日,请她赴宴,不晓得,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二娘子噘着嘴,不言不语,任谁都能看出她并不想受邀。不过,来送话的仆妇是特特得了二少奶奶吩咐的,便又多说了几句:

      “二少奶奶说,这些日子二娘子想必也是辛苦了,自该放松放松。且,老太太和太太都想念二娘子,想瞧瞧二娘子现在怎样了?气色可好?身体恢复得如何?老太太和太太都念叨着呢!”

      得!这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能怎样?纵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二娘子也得乖乖走一趟。

      相应地,这几日,她便格外要辛苦些,被丁嬷嬷多加了不少练习功课。丁嬷嬷也明白,这次借给五娘子过生日的机会,老太太和太太要见二娘子,也是要检验一下丁嬷嬷的训练成果。倘二娘子出了错,那丁嬷嬷攒了几十年的老脸面只怕要丢尽。

      为此,丁嬷嬷发了狠,让二娘子从卯时一刻就开始学习,直至酉时三刻方停,只练得二娘子小脸发青,眼黄唇白,恨不能双眼一闭,晕死过去算了。

      终于,是骡是马要出来遛一遛的日子到了。

      二娘子一睁眼,就被丫鬟婆子团团围住,擦脸的擦脸,梳头的梳头,香粉胭脂各色摆开,头花发簪珠光宝气,二娘子只管迷迷糊糊半闭着眼任人揉搓。

      直至喝过一碗鸡茸粥,她才算彻底清醒。

      对着妆镜细细打量,镜中人娇美如花,清新如露,谁个不爱?她拈起腰间鹅黄色的宫绦,入手柔滑,缀着水色的玉珠串和粉色的珍珠蝴蝶,精致非凡。

      这般可人的容貌,这般明丽的装扮,莫说在夔州,就是在帝都,只怕也要属一等一的人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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