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泰异话》阿咪的胡萝卜

166、一百六十六、牢饭（十） 谢

　　谢家与礼部郎中戴家的亲事，很是顺利。

　　纳礼、问名、纳吉，一道一道做下来，如行云流水般。

　　可到了纳徵时，出了个天大的岔子！

　　纳徵是“六聘”中的第四步，民间唤作“过大礼”，就是订亲的意思。到了这一步，婚事就算是完成了一半，余下的不过是请期和迎亲，将新娘自娘家迎回婆家。

　　就在纳徵的前一日，杏娘打扮得格外娇嫩，亲手置办了小菜美酒，将谢兼庭灌得美滋滋的。然后，她自怀里取出一张朱纸，只抿嘴笑着不语，递给了谢兼庭。

　　谢兼庭醉眼朦胧地这么一扫，那张朱底黑字的精致纸面上，书着“聘书”二字，分明是次日过大礼时所用。然而，聘书上男方的姓名下，却写着“谢焕”的名字。

　　谢兼庭将眼睛揉了又揉，直揉得跟兔子似的，可看着依然是雷打不动的“谢焕”。他疑惑地望向杏娘，就见他的朱砂痣笑盈盈道：“老爷辛苦了！阿焕的亲事全靠老爷操心呢！”

　　平素里，谢兼庭也算是个聪明人。可此刻，许是喝多了，又许是被美人迷花了眼，谢兼庭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也不问杏娘如何有这么一张聘书，只怪异道：“这官媒委实不像话，居然写错字。明早唤了那媒婆子来，重新写过聘书。如今，我们可是书香门第，万不能闹这样的笑话！”

　　“看老爷说的，哪有什么笑话？”杏娘尖尖玉指戳了戳谢兼庭的胸膛，又自聘书上“谢焕”二字上轻轻滑过，娇笑道：“这聘书上可一点也没错，明儿，不就是咱家二公子下定么？”

　　“说醉话——明明是阿烨下定，你当我喝醉了么？来，再给爷斟上。”

　　“老爷再仔细看看，这新郎官的生辰八字，可不就是阿焕的么？我亲生的孩儿，还能记不住他的八字？”

　　谢兼庭仔细看去，顿时感觉一桶冰水迎头浇下，当即就吓跑了七分醉气。

　　“这，这，怎么回事？”

　　很快地，谢兼庭就晓得自己被心爱的朱砂痣给摆了一道。

　　原来，自打这门亲事一提起，就被杏娘上了心。她虽得谢兼庭宠爱，却清醒地晓得自己母子的地位不过是悬系于一人。儿子一无功名，二非嫡出，若没有一家有力的妻族依靠，只怕将来要落不得好。

　　她跟主母平氏是死对头，自然不指望平氏能给儿子说一门好亲。可她自己不过一妾，没那个脸面也没那个本事攀上京城里的好人家，只能时不时地给谢兼庭吹枕头风，要他一定给谢焕定门好亲事。谢兼庭嘴上答应，可心里觉得次子还小，只当先有个功名，才好说亲事。否则，这京城里，哪个会瞎了眼的将女儿嫁给个纨绔？不得不说，谢兼庭还是很了解这个儿子是啥德性的。

　　自然，更了解儿子德性的，还是杏娘。虽则谢兼庭对不成器的次子依然抱有一点点幻想，杏娘却清楚，自己生的这个孽障，是没啥可能考个功名了——都十五了，还背不出一首完整的诗，更不要说那提笔一写字，十个里面八个错，难得两个对的，是他自个儿的名字。真真是绣花枕头，外面光鲜内里草包。

　　因着这个缘故，杏娘便有了将谢烨的亲事“截胡”给谢焕的想法。

　　还在合八字时，她就买通了媒婆，将谢焕的八字换上去。合过八字后，她又串通媒婆将聘书重写了一份，准备届时就用这份写着谢焕名字的聘书，换下谢烨的聘书。

　　杏娘自以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消谢兼庭认了，这便妥妥地变成谢焕的亲事。虽然，戴家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显贵，可作娘的能力有限，只能帮到这里了。为此，杏娘颇为遗憾。

　　正如杏娘猜度，纵谢兼庭当下火冒三丈，可一旦她的各式手段使出来，到了天亮，谢兼庭只得垮着脸去见平氏。

　　平氏当即就想喷他个一脸口水。

　　有这样做爹的么？

　　谢兼庭拿着杏娘的理由去说服平氏：“这么做，对阿烨是有几分不公平。可是，八字是依阿焕的八字合的，已是昭告过天地的，再去改，岂不被旁人笑死？再者，阿烨有功名，亲事上只有好人家来说，这个，就让与阿焕罢！”

　　平氏心里拔凉拔凉的，简直不想再看他一眼。这是嫡长子的亲事啊，有这么胡来的么？再者，先前与戴家说的是秀才长子，如今要换成个京城里有名的浪荡二公子，你眼瞎心迷，也当旁人是一样的么？不怕旁人笑死？倘这换亲真成了，旁人纵不笑死，口水也能将谢府的门前淹没了，到时看你的脸面还在不在？

　　先前，平氏对谢烨的这门亲事还有些酸，觉着长子有了个好岳家，将来只怕腰杆更硬，不好对付。可如今乍变突起，虽则她嘴巴上数落丈夫，可心里却有几分庆幸，觉得要真能换了，倒也不赖，至少两个嫡子之间是势均力敌的。

　　平氏过了回嘴瘾，然后摆出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拉着谢兼庭一同去寻谢平远。

　　谢平远正在吃小包子，一听这话，当即就被包子给噎着了，猛吞了好大一杯茶才总算回过气来。

　　待摔碎了四五只茶盏，踹翻了三两个凳子，谢平远气呼呼地将这夫妻俩给赶走了，然后自己捏着鼻子去戴府敲门。他深悔自己当初乐昏了头，居然自告奋勇地当媒人。这下好了，送给媒人的谢礼还不知在哪儿呢，倒要先去女方家里挨顿骂！

　　戴郎中夫妇俩，正高高兴兴地看着女儿的嫁妆单子呢，就有下人来报，说亲家叔老爷来了。

　　夫妇俩莫名其妙地一对眼——怪哉，这下定插钗，是女人家的事，叔老爷来做甚？

　　待听得谢平远吭哧吭哧地憋出了一席话后，戴宜人当即就咕咚一声栽过去了。至于戴郎中，则脸上青红紫白一阵变色，看得谢平远颇为紧张，生怕他也厥过去。

　　谢平远好说歹说，总算令戴郎中听完了全部的话。然后，戴郎中搀扶着老妻，进了内室。谢平远在外面干坐了两个时辰，愣是没人送一杯水上来。直等到口干舌燥，才见戴郎中夫妇二人满面阴郁地出来。

　　戴宜人坐在并不说话，只一眼接一眼，跟刀子似的打谢平远脸上“咯吱吱”地刮过。戴郎中叹了半天气，末了，只说了一句话：“还请谢大人将府上二公子带来，我们要相看相看。”

　　谢平远闻言，心里一松——听戴郎中这意思，是有门啊！

　　谢焕正在房里与丫头调笑，被杏娘亲来逮个正着。二话不说，他就被从里到外打扮一新，然后飞快地递送到谢平远手上，而他们夫妇俩，则一脸正经地跟在后面。

　　具体“相看”是何种情形，谢平远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想一下。

　　他只觉得，倘不是有个外甥皇帝的缘故，估计这戴家能抄大棒子将他们这一门姓谢的打出去。也幸而戴家顾忌女儿的名声，千思万想，觉着纵退了这门亲，也对女儿的闺誉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且这谢家口口声声保证要好生相待闺女，再怎么说，这谢二公子也算是皇帝的表亲罢，或许，将来并不会差。

　　就这么着，谢家大公子的亲事，突然变成了二公子的亲事，这可比戏文里“姐妹易嫁”真实多了。老母鸡眨眼变成鸭，纵谢戴二府竭力掩盖，可还是有流言传了出去，成了当年度帝都的头一条大热闹。

　　因着亲事被截胡，谢烨与谢焕母子正式成了死敌。

　　谢烨当着众人的面，胖揍了一顿谢焕，纵谢平远拦着，他还是当夜搬出府去。

　　谢焕对这从天而降的亲事，原本并不以为意，而挨了好痛一顿揍，连带着恨上了先大嫂现未婚妻戴氏。

　　成亲后，他先是对戴氏冷嘲热讽，被老爹臭骂了一顿后，索性彻底不进戴氏的房了。成亲三年，不是在外游街走马，就是与丫头通房鬼混厮闹，竟将戴氏当成个死人看。

　　总之，谢家的存在，在帝都就是个笑话。

　　本来，依着谢兼庭的名声和能力，他在员外郎这一职上难再有变动。可偏生运道来了，挡也挡不住。

　　承泰十三年，小皇帝亲政。

　　谢家大翻身的机会来了。

　　为了对抗太后庄氏一族，小皇帝想方设法地提拔母族。

　　头一个，是亲娘舅谢平远。

　　长这么大，头一回舅甥相见，谢平远激动地几要哇哇大哭。虽然那眼泪鼻涕的模样很是失礼，可小皇帝还是着实感动了一回。

　　谢平远就跟登天梯似的，嗖嗖嗖地跃进了勋贵的高门槛，成为了正式的皇亲国戚“谢国公”。

　　谢国公乍一紫袍着身，很是得意，可随即就冷静下来。他晓得自己这姓谢的一门是啥德性，往上数八辈都没个能撑门面的，外甥皇帝提拔他，不过是为了与太后一族对着干。

　　先前，谢平远装了十三年的鹌鹑，不是没想过韬光养晦。可惜，他养啊养的，费老大劲儿了，也不过只养出谢兼庭这一个来，人品还不咋滴。可再看不上眼，也没其他人可选了，就自己的两个儿子，往好听里说是老实，实在点说就是蠢笨。无奈之下，只好捏着鼻子举荐了这个族弟。

　　于是，承泰帝硬是矬子里拔尖子，自他那没啥人才的母族里，拔出了个谢兼庭，在短短一年里，连升数级，摇身变成了户部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