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泰异话》阿咪的胡萝卜

14、玉枣双花粥（一） “

　　“师妹！师妹！”空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瘫软在空依面前。空依急忙扶住她，“怎么跑得这般急？庵里招贼了么？”不知怎的，过了立冬后，空秀的脸就像发面似地滚圆了起来，原本有些秀气的尖下巴颌也被一块软乎乎的圆肉替代。空净笑话她，说以后不许她出门，否则外人见着这么圆润的小尼姑，还当庵里多富裕呢——可别把贼给招来了！这个笑话惹得大家哈哈大笑，羞得空秀红透了脸。

　　空秀气喘得紧，毫无力气做出反驳。好容易等呼吸平稳下来，她便扯着空依的手腕，“快回庵里！出大事了！”

　　空依不明所以，“什么大事？你倒是说清楚啊！”

　　“这个。。。。。。嗨！三两句说不清楚！师傅叫你速速回庵！总之。。。。。。你要当心点！”空秀几句话说得空依心里顿时忐忑起来。莫非是爹娘出什么事儿了？空依想到这儿，心里一阵慌张，赶紧将背上的竹蒌取下来塞到空秀怀里，说了声“我先回去”，便飞也似地向无相庵奔去。身后的空秀猝不及防地被沉甸甸的竹蒌压了个正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空依一口气飞奔而至，远远瞧见庵门外停着一辆青蓬马车，旁边守着两个健壮的婆子。她放慢脚步，在门口整了整衲衣，拂落肩上枯叶，掸去鞋面浮灰，这才迈过庵门的门槛。

　　只见院堂里立着两三个丫鬟打扮的素衣女子，簇拥着一位锦服华髻的中年妇人。那妇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脸庞圆圆，额头高高，细眉弯弯，看上去甚是富态。只是一双丹凤眼微微吊高眼梢，露出不带丝毫遮掩的怒火，令人望而生惧。

　　她披着件青金色镶杏色宽锦边的薄夹披风，露出月白色的海棠穿蝶八幅湘裙，一双保养得宜的玉手捏着方鹅黄色的绫帕，可惜已在主人用力的拧绞下皱得不成样子了。

　　“师傅！”空依见无智师太正双手合十，低声与那中年妇人说什么，旁边的不灵则是一脸焦急，不由大吃一惊。众尼皆知无智师太从来不理俗事，前院后堂的事情皆是不灵在料理。如今不晓得出了什么“大事”，居然惊动了无智师太？

　　“空依，过来！”无智师太一见空依，面上一松，招手相唤，“这位是胡太太，有事相询。”空依转过身对胡夫人合掌施礼，觉得这来者不善，可要小心应对。

　　胡太太原本是一脸怒气，但面对无智师太的不卑不亢，却也不得不强敛心火。她对身边的大丫鬟使了个眼神，就见那丫鬟微一颌首，转过身对空依道：“小师傅，一个月前送到胡府的果子干可是你亲手所做？”

　　空依可不知道什么胡府，她转头望向不灵，见她点头，便回答道：“正是小尼所做。”

　　“那果子可是你亲手所摘？亲手所拣？”丫鬟继续问道。

　　“正是。果子是这冬山上的野果，由小尼采摘而来。”空依觉得这样的对话好无聊。

　　胡太太再也忍不住了，开口厉声道：“师太，你徒弟已经亲口承认了，你还要替她遮掩么？”

　　无智师太依然是面无表情，冷声道：“胡太太，切莫着急上火。这果子干是我无相庵里送出去的，这一点我从未否认过。至于贵亲中毒之事，是不是必然由这果子干造成，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

　　“哼，师太还要狡辩么？”胡太太双眉倒立，“我那侄儿前日吃了一碟果子干后，便腹泻不已，现已昏迷。原本，我敬无相庵是佛门净地，才来问个明白。倘若报了官，你当衙差会这般同你讲理么？”

　　“啊？！食物中毒？”空依大吃一惊，紧忙问道：“贵亲是否还吃了其他食物？可有请郎中看过 ？”

　　“身边服侍的小厮说，前日清晨他便只吃了果子干，一炷香的时间后，便开始腹泻，到了。。。。。到了晚上，居然就昏迷不醒了。”胡太太又急又气，说着说着脸色居然白了几分，“郎中看过后，开了止泻的药，可是。。。。。。如今，我那侄儿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叫我如何是好？”

　　“既如此，”她转头向无智师太道：“师傅，不如我先随胡太太下山去看看，或许能找到解决的法子？”

　　胡太太原本上山来，不过是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想法，若实在没有办法，就扯上无相庵担责。之前的声色俱厉，不过是想要以势压人，如今见空依肯随她下山，便恨不得立时拉上她回到府中。回想起那位“侄儿”面如金纸昏迷在床的样子，以及他身边那位管事阴狠的表情，胡太太不由打了个哆嗦。她一把抓住空依的手腕，只觉着掌下柔细纤瘦，却也不管不顾地扯着便走：“如此便快些下山吧，可真是一刻也等不及的！”

　　无智师太和不灵没料到胡太太一声招呼也不打地便掉头便走，待反应过来时，就只看见空依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庵门口。不灵疾走几步奔过去，只见空依被一个壮实的婆子连抱带拉地推上马车，一声清脆的鞭响后，马车转头向下山的石路驶去。

　　另一边，空秀背着竹蒌顺着小路远远跑来，小脸挣得通红。“空依！空依——”她大喊着，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见不灵呆立在庵门，她大哭道：“师姐！师姐！空依怎么被抢走了？”

　　下山后，待行至平坦的官道上，马车一路疾驰，飞也似冲进县城的城门，径直向胡府奔去。侧门旁早有下人焦急地守候，见府中马车远远驶来，便是一阵骚乱，有向着马车奔去的，有向府中大呼小叫地往里冲的，急得管事连连呵斥。

　　一路上，空依被颠得头晕脑胀，恶心欲呕，脸白得跟涂了墙粉似的，却硬是强忍着不作一声，倒令胡太太多看了几眼。待进了府中，胡太太顾不得整理自己松散的发髻，亲自领着空依径直往一处客房而去。

　　通往客房的捷径要穿过一个花园。花园不大，却十分精致，移步换景，居然有几分江南园林的妙趣。此时已是初冬，但园内居然尚有花事，□□翠竹，并无半分冬日的萧条之色。空依心里想着事，纵然景色再美，此刻却不是可以东张西望的时候，只紧跟着胡太太飞快地挪动着步子。

　　穿过月亮门，再行一段弯弯曲曲的路，便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小院的门楣上留着尺方空白，却没有一个字。青灰色的瓦片如鱼鳞般垒在高低起伏的灰白色院墙上，倒与此处北地高大素朴的建筑风格截然不同，完全是江南小院的样子。只是墙面灰扑扑地沾着几道很是可疑的青灰色痕迹，鱼鳞瓦也颇有几处散乱残缺，似乎暗示此处年久荒僻。

　　一旁跟随的丫鬟上前两步，轻轻推开院门。空依跟着胡太太进了院子。院子里光秃秃的，只有南墙一侧的墙角下尚有几蓬乱糟糟的野草，显见是无人打理。一个十来岁的清秀小厮蹲在檐下的小药炉旁，愁眉苦脸地挥着小扇看火。

　　空依觉得眼前情形有说不出的怪异，不由多瞟了胡太太两眼，却见她突然停下脚步，双手紧紧绞着帕子，似乎在犹豫什么。就在这时候，煎药的小厮回过头来，先是一喜，待看到胡太太身边是个干瘦的小尼姑时，有些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面露怒色，“噔噔”几步跑进屋里，拽出个三十来岁的管事打扮的干练男子。那管事微驼着背，双鬓泛白，既不高大也不粗壮，可却自有气势。他阴沉着脸，一双鹰眼冷冷地扫视过来，空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再看胡太太居然浑身在微微颤抖。

　　胡太太停在距离那管事男子三尺开外，便不肯再向前一步了。她费劲地挤出个笑来，指着空依小声道：“谢管事，公子爷吃的果子干便是这位无相庵的空依小师傅所做。您看，是不是先让她瞧瞧公子爷的情况。。。。。。”她眼巴巴地瞅着管事，与方才在无相庵的姿态可谓天上地下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