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泰异话》阿咪的胡萝卜

12、腌小菜（二） 配

　　配茶间里静悄悄的，一缕白烟从茶壶嘴里袅袅飘出，向上飘行了几寸后便软软地散开了，化作了无形无质的虚空。

　　门帘外，传来高低起伏的声音，有客人叫伙计来添热水的，有招呼老板娘来结账的，还有彼此相熟的人在你来我往地打招呼。此刻，刚过了申时，茶馆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周娘子连着进来好几次配茶，忙得只能给不灵一个抱歉的微笑。不灵算着时间准备要离开了，可周娘子却又不知去了哪里。不灵觉得就这么不打招呼地离开实在是有失礼数，便只好继续等着。

　　空依正等得不耐烦，想偷偷掀开门帘瞧瞧大堂里有没有周娘子。手才刚搭到门帘上，就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李大哥这次从帝都来，想必带了不少好货。可要给小弟留几件啊！”这是个操着本地口音的年轻声音，听上去似乎二十来岁的样子。

　　“赵兄弟客气了！不过这次，我还真得了些好物件。不是我老李夸海口，我走南闯北也几十年了，这样好的物件却也不多见！”这个声音嗓门粗哑，却是一口流利的官话。

　　隔着薄薄的深蓝粗布裁成的门帘，隐约可见就在帘外两三尺的地方，有两个人影坐在一张小小的方桌前。空依记得那里原本是摆杂物的桌子，不知怎么却被这两个客人看上了躲在那里说话。

　　“哦？什么好物件？说出来也叫小弟开开眼界！”年轻声音听着饱含热切，其中却隐隐有几分不屑。

　　“嘿嘿！这个么。。。。。。”粗哑嗓门拖长了声调，显然是想卖个关子，“赵兄弟出身名门，见多识广，想必听说八宝极乐灯吧？”

　　“八宝极乐灯？”年轻声音迟疑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李大哥所说的八宝极乐灯，可是那盏曾被先帝赋诗夸赞的‘奇宝之灯’？”

　　“还是赵兄弟有见识，一说你就知道。不错，正是那盏灯！”粗哑嗓门得意洋洋。

　　“可是——李大哥，不是我多疑——据传八宝极乐灯于十五年前在帝都崇恩寺出现过一次后，便再也无可觅踪。那李大哥手中的这盏八宝极乐灯，是从何而来呢？”年轻声音继续问道。

　　“也难怪你会这般想——这盏灯大有来历，等闲人哪有眼福能看到？若不是此次我恰巧去了帝都，也必然与这盏奇宝之灯失之交臂啊！”粗哑嗓门甚是感慨。他似是在回忆什么，停顿了片刻后，接着道：“赵兄弟，我先问你——你可知这盏灯为何叫做‘八宝极乐灯’？”

　　“这个嘛——小弟倒略知一二。”年轻声音对于粗哑嗓门迟迟不肯切中话题有些不满，但看着八宝极乐灯的份儿上，也得按捺着性子迎合他。“据说此灯乃是先帝为纪念先太皇太后的恩德，命三百能工巧匠依照《阿弥陀经》和《无量寿经》中对西方极乐世界的描述，历时八年才制成的一盏宝灯。宝灯中有七重栏楯、七重罗网、七重行树，当中又嵌有赤金打造的七宝池，铺着水晶雕成的八功德水，当中镶着琉璃、玛瑙、砗磲等珍宝制的莲花，真真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宝物。太后当年刚生下皇上，为祈求佛祖保佑平安，便敬奉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缀在灯当中。宝灯原本采用了佛门七宝为材料，加上这颗夜明珠，便成了八宝，所以先帝命之为‘八宝极乐灯’。”

　　“正是如此！”粗哑嗓门赞道，“这宝灯在白日看，已是美纶美奂，令人惊叹。而到了夜间，夜明珠大放光彩，照映在灯内七宝之上，更是璀璨夺目，有如奇幻之境，观者无不绝倒！”
　　“可是，据说此灯在十五年前就消失了。不知大哥又是怎样得到这盏宝灯的呢？”年轻声音很是疑惑。

　　“嗨！说来倒是一场机缘！”粗哑嗓门呷了口茶，又吃了块翡翠烧麦，方开口道：“十五年前，先帝原本打算在此灯完工后，便要供奉在崇恩寺。可是到了那一日，崇恩寺的方丈却怎么都不肯收，说是此灯太过靡费，有违佛门教理。先帝无法，便将此灯赐予了先太皇太后的兄长——也就是太后的父亲，由承恩公家庙供奉，也算了尽了先帝的孝心。可惜啊——风水轮流转，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这绝无仅有的宝灯居然会从承恩公家流落出来呢！”粗哑嗓门似有感慨地重重叹口气。

　　年轻声音甚是敏感，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试探地问道：“李大哥的意思是，这灯。。。。。。莫非关系着。。。。。。”

　　粗哑嗓门继续叹气道:“是了，浦阳县城地偏人远，想必现在还没有正式的消息传过来。”他压低嗓门，故作神秘道：“赵兄弟，这话我可只告诉你一人，你可千万别传出去——承恩公府倒了！”

　　“倒了？”年轻声音顿时紧张了，“怎么可能？承恩公可是太后的兄长啊！”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粗哑嗓门干笑两声，一口呷干杯中的茶。待年轻声音续满茶后，又接着道：“先帝将八宝极乐灯赐予老承恩公后，过了两年就驾崩了。当时皇上才两岁，登基了又怎样？还不是要靠太后和一干老臣支撑着。早些时候，老承恩公还在，太后娘家也还算收敛。可自从十年前老承恩公故去，太后的兄长袭爵，承恩公府可就渐渐不像样子了。据说在皇宫里，承恩公都是横着走的，见了皇上也不磕头，实在是嚣张得很。”

　　“嗬！居然这样？实在是目无君上！”年轻声音很是气愤。

　　“那个时候，皇上年岁小，政事上靠大臣，宫里可不就只能靠太后？太后又靠着承恩公与那些大臣们较劲儿，可不就把承恩公惯出了脾气！”粗哑嗓门亦是不满。

　　“唉，主幼母壮，国之不宁啊！”两下“啪啪”声响起，想必是年轻声音气愤地在拍桌子。

　　“莫燥！莫燥！”粗哑嗓门安抚着对方，“要我说，承恩公也是个蠢的。若是像老承恩公那般收敛着些，依着他们庄家出了两朝太后的尊贵，谁能高过他家去？必能护佑着百年的子孙太平。可是，瞧瞧承恩公干了些什么？插手朝政，干涉官员升迁降贬，甚至还想在选秀中做手脚，如此混账行事，可不是老寿星想上吊——嫌活得长么？纵然给他得意了这些年，可到头来，这天下还是皇上的，是不是？”

　　年轻声音想必是被承恩公的“混账行事”给吓到了，半晌也没声息。

　　“所以说啊，只要皇上还在，这天就变不了。如今皇上亲政，真真是少年明君，只几个月的时间，就将朝堂整肃一新。如今帝都里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舒坦多了，倒是那些官大人们收了恶人嘴脸，也不敢再伸手乱要钱了。”听上去，粗哑嗓门对帝都的变化很是赞赏。他却不晓得，在帝都焕然一新的朗朗乾坤背后，是怎样的一场生死搏命？少年帝王以怎样的坚忍和勃发，做出了 “三年不鸣，一鸣惊人”般不可思议的风云跌宕？

　　“那——承恩公府呢？怎么说都是太后的娘家，不会被抄家了吧？”年轻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抄家？怎么会？”粗哑嗓门撇撇嘴，“那是皇上的母族！况且太后还健在，皇上怎么也不能不孝吧！不过，承恩公被夺了爵，贬为庶民。皇上勒令他闭门思过，三年不得出门一步。”

　　“这岂不便宜了他？皇上真真仁慈。”年轻声音犹自不满。

　　“哪有这般容易？你想想，当初承恩公依仗皇亲国戚的身份，做过多少心黑手辣、夺产掳人的恶事？只不过当年他势大，无人敢告罢了。现今他成了落地凤凰不如鸡，那些苦主们还不个个出来找他索债？那些被夺了家产的、强抢了儿女的，纷纷顶着丈长的状子，排着队地跪在大理寺的门前，要皇上严惩凶徒呢！”粗哑嗓门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累得停下来喝茶喘气，急得年轻声音不停地催问。

　　“皇上命大理寺一一受理审案，发现十个里面倒有九个九都是真的。皇上自然是大怒了，便命承恩公府逐一赔偿。侵占田产铺子的，须得连本带利地还给人家。强掳男女的，尚且活着的发回原家，再赔五百俩纹银；倘若已经死了的，便是按一条人命一千五百两来算。”粗哑嗓门倒是打听得极为清楚。

　　“乖乖！这般赔下来，承恩公府可不就空尽了么？”年轻声音连连咋舌。

　　“可不就是这样！还亏得皇上感念太后恩情，不忍太后为娘家伤心，从私库里拿出了不少银子填补着些，总算不令承恩公府拆了大门卖家当。不过，即便如此，承恩公府也是空了一大半了。”粗哑嗓门吧唧吧唧嘴巴，得意至极，“所以，这八宝极乐灯才能落在我的手上。”

　　年轻声音发出恍然大悟的一声感慨，随即又疑惑道：“李大哥莫怪我多事。我只有一事不明——这宝灯乃是先帝所赐，承恩公也敢卖了御赐之物换银钱？”

　　“这你就不晓得了！”粗哑嗓门拍拍年轻人的肩膀，摇头晃脑道：“明的自然不敢，可暗地里呢？若是被发现了，到时只需赖个小厮，诬是下人偷卖出去，谁还辨得清楚？这宝灯啊，可是我用了一万五千两十足现银买来的，真真的传世之宝，若不是手中银钱周转不足，我还想留着做传家宝呢！”他斜睨着眼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中微闪的光芒暗示着他的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