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恸痕的边缘》奕小铭

9、8

　　外公外婆的坟与母亲的都在半山腰，那有一大片墓地。
　　外公外婆合葬在一小块墓地下，与母亲的很近，风水好，向阳，不积水。
　　因为树多怕火星引起森林火灾，现在已经不准烧纸，只准点十分安全的蜡烛。但她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的站在那，很久。
　　今年北方的暑气消得很慢，都十月了，还是烈日当天。即使出门做了防备戴了遮阳帽，没多久，Lu还是觉得双颊通红满额都是汗。
　　这使Lu想起了十四年前，第一次给母亲上坟时。那时山间墓地还少，国家也还没有颁布这条那条的法令，上坟烧纸钱什么的是最常见不过的了。
　　Lu，姐姐，还有外公外婆，一并跪在坟包前烧着纸，烟火缭绕。Lu是跪在下风口的位置，热浪滚着烟尘涌来，脸颊被烤得灼热，眼睛也被熏得不舒服发烫眼泪直打滚一阵时间睁不开。
　　外婆在一旁边烧纸钱边念念有词，念叨着家长里短母亲怎么这么短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祈求在阴间有老祖宗保佑平安。她一直说，一句没停，就像唠叨了一辈子的经文一样，烂熟于心，直至火光熄灭时还意犹未尽。
　　“来，磕三下。”她对Lu说。
　　Lu便听话地来规规矩矩地磕头。此时内心是苦的，还被灰烟熏得直咳嗽，磕头时不小心没忍住咳嗽，弯下去的身子一下直了起来，头是被一只手狠狠压下去的。三次磕头，是被强迫着完成的。头磕在墓碑的棱角处，疼，但不敢喊出来。磕完后，Lu转头看看外婆，她正在瞪着自己。全身哆嗦了一下。
　　“那人是你亲妈，小瘪三，连头都不想磕，和你那良心被狗吃了的老子一样没人性……”嘟哝着，看向正哭得伤心的Chris，“你来，向你妈磕头。”
　　姐姐动作娴熟，外婆看着很满意，还不忘凶一下妹妹：“学着点。”
　　天哪，怎么会想起这些事，Lu。哦，不行了，越想越气，姐姐，快点走吧。

　　像是听见了妹妹的心声，Chris最后看了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来到母亲墓前。
　　Lu还是站在坟前，看着从刚刚开始就沉默是金的姐姐朝母亲低矮狭小的墓碑走去，就那样跪了下来，额头磕在碑角上闭目沉思。
　　接着的一幕使Lu久久不能忘怀，尤其是那只面目全非的右手，久久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只一直困扰着姐姐使她难堪自尊心折损的手，姐姐在外面从来不准它离开自己宽大的衣袖，即使是夏天，也一直将它塞在手套里，永不见天日，这次，姐姐却将它缓缓伸出，轻轻按在石碑上方。
　　又一次正眼无比清晰地看到了那只[饱经风霜]的险些白骨全露的右手，心头无比震惊而又心疼。
　　五根手指尤其是无名指和小指上凹凸不平的皮肤使手指变得畸形。而无名指和手心地带如果再靠近些仔细观察，便可以看到那点点雪白是当时皮肤被腐蚀森森白骨显露的结果。整个手背都布满兽纹一样的疤痕，在烈阳的显现下有种丑陋不堪的暗红色。那次的事故后，右胳膊肘以下的皮肤没有一块是完整的，到处都是丑陋的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的伤疤与被腐蚀过的痕迹。

　　那时Chris19岁，大一，一年前是市理科状元，人也长得貌美如花。姐姐从小就迷恋化学，发表元素周期表的门捷列夫是她的最爱，发现有放射性的钋和镭的居里夫人是使她立志要成为一名化学家的基石，获得诺贝尔化学奖是她奋斗的必生目标。
　　考上一向以化学著称的A大后，平日的空闲时间她大多献给了化学实验室，而在大一即将结束的考试月中，她仍然经常去，和学长学姐继续他们的实验和研究。
　　那天照样Chris在学院的化学实验室里，观察着密闭于试管中的溶液。意外就是在这时发生的。合作完成一项实验，转身想走到在对面做实验的同学那时因为太专注于手中的活，没有注意到脚下的一个大木箱差点绊倒，即使抓住了桌子的一边却不想不小心一扫将桌子上的实验器材以及溶剂瓶摔落，瓶子里的溶液混合后发出“嘶嘶兹兹”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易表达的气味。对面的同学眼看Chris就要摔倒在一片狼藉的地上，急忙转身想扶她一把，却不慎将拿在手里的还没有用橡胶塞塞好的的氢氧化钠浓溶液在急促的180°大转弯时泼了出去，并且，有四分之三还多一点的都泼在了离满是急剧反应在放出大量热就差没爆炸的混合溶液只有几厘米距离的正处于半倒状态的Chris的右手上，右臂上也被不幸泼到了些许。悲剧的事发时间才不到五秒钟，可就在短短的几秒钟里，一个人的一生，可以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上面的那个慢动作之后，便是一阵足以划破天穹的歇斯底里。幸运的是，这之后就没有更大的伤害了，同学们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正在往可以给她造成二次伤害的地上坐的Chris。不幸的是，身体上的伤害就此结束，心灵上的，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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