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醉染尘》晚风自南

49、悲欢重聚 我很想你。

　　高中只有两个暑假，高一和高二。
　　高二的暑假需要补课，所以真正意义上的假期就只有这个盛夏。
　　高一升高二的假期没有暑假作业，或者说只是老师没有布置固定的作业，而是让同学们针对情况自主学习。
　　凌薇完整度过了这个没有压力的假期，其中有一个月是待在省城的爸妈身边过得，大人很忙，她就一个人溜出去转悠。
　　清晨趁着外面还不是很热，凌薇坐公交去爸妈想让她考的重点大学，漫步在校园的林荫路上，阳光透过树缝射向地面，偶尔还有一阵凉风吹过。她就这样戴着耳机听着MP3里面各种风格的歌曲，走了一圈有点迷路就干脆坐在了路边的长椅上。
　　她就那么看着暑期留校的大学生们在眼前走过，他们的衣着、发型都很好看，有大热天穿着正装好像要去面试的大哥哥，有撑着伞妆容精致笑着打电话说‘我就快到校门口了’的大姐姐，还有手拉手背着背包准备外出的情侣。
　　这些是在省城的一个月时间里凌薇脑海里印象最深刻的画面，她家中没有哥哥姐姐，没有人告诉过她上大学是什么样子、上大学是什么感觉，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原来大学是这个样子，在大学里的他们是这个样子。
　　从父母身边离开，凌薇又回了老家。溪水河流里的小鱼螃蟹、苞谷地里收割玉米的邻家大婶；雨后山雾缭绕里清新的空气、傍晚庭院里温柔而过的晚风、深夜寂静寥寥里闪烁的繁星，大自然的美好让人变得柔软又倦怠，悠长缓慢的生活节奏使人内心变得宁静。
　　就这么一动一静，穿梭在灯红酒绿、明亮繁华的城市街道中隐藏自己的喜怒哀乐，又踱步在杂草丛生、泥土芬芳的乡间小道里释放内心的悲欢离合，这个夏天，凌薇觉得很值得。
　　可是还有一部分人的生活是这样度过：每天七点从被子里爬起来赶着点去校外辅导班补课，回到家还有额外的试卷需要去做。
　　这一部分人包括李默尘。
　　为了给高二奠定一个良好的基础，李默尘报了暑期提升班，这些辅导班就在学校附近，不知道怎么弄到市里各所中学众多学生的信息，会隔三差五的对家长们进行电话攻击，介绍着他们的补习老师有多厉害，过往补习过的学生考到了哪所重点大学，并旁敲侧击的暗示家长们排名在你们家孩子前面的同学已经开始补习了，再不抓紧就更赶不上人家了。
　　学生的钱是最好赚的，因为家长们都是爱孩子的。
　　孩子成绩不好就希望他们的成绩变好，孩子成绩很好就希望他们的成绩变得更好。
　　一大半的人就这样被爸妈逼迫着参加了补习，而李默尘不一样，他是自愿的。
　　事实上，南中很多成绩特别好的学生都参加了补习，并且都是自愿的。比如叶荨、刘潇潇、莫晓冉、乔雨寒还有那些只在排名榜上见过的人。
　　他们不用家长催促和担忧，因为他们报班的初衷就是普通家长内心世界的反映。
　　怕被别人超越，怕超越不了别人。

　　凌薇从小到大没有报过任何校外的补习班，如果说有还是小学三年级，学校为了响应国家培养“德智体美劳＋文艺特长”全面发展好少年的号召，而在周六以极低的价格开设的兴趣班。
　　每人选择两门，一学期一百块钱。她报的是舞蹈和写作。
　　有没有提高自身能力已经忘了，只是记得一年下来，她还没跳过完整的一支舞，不是老师没有交，而是她没有学会。
　　她永远记得周三给他们上音乐周六给他们上舞蹈的女老师对她说：怎么这么简单的一个八拍都学不会啊？你学跳舞有点困难。
　　从那个时候开始，凌薇就知道，有时候兴趣只能是兴趣，这世界上还有一种能力叫做天赋。
　　而这种能力，她再努力，也没有。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跳过舞，初中的艺术节需要每个班出人参加开场舞，她被老师选中但借口有腰伤拒绝了。
　　尽管舞蹈梦腰折襁褓，但是她喜欢上了写作，虽然只是流水账般的日记，但每次把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写进日记本里的时候，她很开心，记下难言之隐，然后告诉自己：这不怪你。
　　也许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吧，这是那些日子里她唯一的收获。
　　转眼过去好几年，当写日记已经成为她的一种习惯，当流水账已经变得略有文采，她越来越把自己封闭起来，也越来越不屑与人发生争执。
　　某种层面上也是不敢。
　　校外补习班给妈妈也打过电话，凌薇拒绝了支出比一个学期正常学费还要高的价钱去参加自己根本不感兴趣的提升班。
　　“我没有参加过什么补习班，利用好平常的时间和资源就够了。”她记得崔思影学姐说的话，并且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没错的。
　　平常的日子已经够累了，何必在假期里还把自己幽闭在狭小的空间里承受压力呢？
　　这是李默尘永远无法理解她内心毫不慌张的原因。

　　凌薇是对的。
　　开班第一天李默尘就发消息说课程很无聊，基本上是对高一知识的复习，得复习两个周才开始学高二的内容，还是那些他已经会的东西。
　　凌薇问他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去补习，李默尘说这是一种习惯。
　　他从初中开始就上课外补习班，虽然大多数时候这些补习班都没有意义，甚至也不怎么听，但人呆在那里，和他一样水平的人也呆在那里，就很让人心安。
　　“我每次报班都是想着来这里学习别人不知道的东西，结果每次都会发现也有很多人在这里上课，我想要的别人都会有，就觉得没意思了。”
　　后来，整个补习的一个月时间李默尘经常跟凌薇发消息聊着老师讲课多无聊、解题方法太低级、某某一直在睡觉、某某某今天都没来上课之类的话。
　　这些话说出来很不好，可李默尘都愿意告诉她，这让她获得被信任的快感，也让她害怕会失去这种快感。
　　毕竟，快开学了，高二来了。

　　陈最的继母在八月末产下一名男婴。她就这样有了一个小自己十七岁且同父异母的弟弟。
　　怀孕八个多月，不到37个周期，医学上把这种孩子定义为早产儿。
　　开学在即，陈最爸爸因为女儿调班的事没少在阳台抽烟，和陈最妈妈的联系也比以往频繁，孕期的女人总是敏感，压力大的男人总是暴躁，话不投机，两人就吵了起来。
　　一下动了胎气，因为宫缩剧烈伴随而来的疼痛使得羊水早破，还好及时送到医院进行了手术，这才使得大人和小孩都平安无事。
　　那一天，陈最刚好回家，带着妈妈嘱咐她交给爸爸去找领导的礼盒，刚到楼下，就看到了救护车。
　　她感觉不妙，没等电梯就冲上了楼，气喘吁吁到门口的时候，被刚好开门的奶奶推到了一边，腾出空间给医生抬担架。
　　虽然是下意识的一推，但这一推，把陈最的心推到了悬崖边。
　　爸爸攥着继母的手，嘴上说着“老婆，我错了，你一定没事的。我们的孩子一定没事儿的。”
　　担架上的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肆大哭。
　　陈最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默默留下了眼泪。
　　那一瞬间，她居然有一个非常罪恶的想法：和你的孩子一起去死吧。
　　医护人员和爸爸奶奶都走了，留下一片不真实的清净。

　　陈最打车去了医院，问了护士姐姐后向手术间跑去，隔着长长的走廊，听见奶奶在非常生气的教训爸爸。
　　而爸爸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双手抓着头发，低头没有说话。
　　像一个犯了大错受老师教训的小孩子。
　　等着叫骂声停息，陈最慢慢走上前。
　　“奶奶，别担心，没事的。”
　　奶奶冷漠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脸转向一边。
　　爸爸抬头，略带平和的语气说“你，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
　　陈最忽然感觉手里的礼盒异常沉重，并且无处安放。
　　“这是我妈让我给你的，还有一个周就开学了，她让我转告你：麻烦了。”
　　“都离婚了，还整天找你爸干什么？房子要了存款分了人就走了，把你留在这，怎么不带走。”奶奶依旧没有看她。
　　陈最听到了奶奶小声嘀咕的话“你就是个麻烦。”
　　我就是个麻烦？
　　悬崖边的心被彻底推了下去。
　　摔得稀巴烂。
　　陈最把礼盒放在爸爸旁边，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回头说：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她走的时候没有要一分钱。
　　然后大步离开了。
　　陈最是个骄傲的人，强忍着泪水，确保身影消失在走廊之后，跑向了医院顶楼，蹲在墙角，双手抱住膝盖，埋头痛哭了起来。
　　爸爸居然没有找她。
　　连个电话都没有。

　　嗡，手机响了。
　　“我明天就到舅舅家啦，要出来见见吗？想你！”
　　发件人：凌薇。
　　“好。我也很想你。”

　　那个下午陈最在天台呆了很久，直到眼泪被风吹干，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后，她望着远处的车水马龙和眼前的防护网，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在痛苦与悲愤中会选择轻生。
　　可撒手人寰哪有那么容易，一死百了并不代表一了百了。
　　何况大部分人活着并不一定贪生，但总归会怕死。
　　陈最也会害怕。

　　第二天见面，陈最脸色并不好看。
　　“你说我要是跳楼了我爸会后悔没来找我吗？”
　　“瞎说什么呢？”凌薇摸着陈最冰凉的手，“你不是说要当世界上最好的姐姐吗？”
　　陈最低头，未说出口的诅咒消失殆尽，幻化成羞愧与自责。
　　还未谋面的弟弟有什么错？
　　凌薇很担心陈最，但也只能做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