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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里落花谁是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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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只会永不停息的奔跑,穿过那些拂堤杨柳和烂漫桃花,把所有尾随的仆人甩得远远的。又或是爬上棵并不起眼的敦实大树,俯视地面上的一片惊慌。所有的奴仆都因我的失踪而变得面无血色形如僵尸,其实他们本就是行尸走肉。然后“啪”的一声,树枝断了,我因下坠而落地,又因凸起的石子而扎得浑身是血。
我看见母亲重重的耳光甩在仆人的脸上烙下重重的红印,他们只能低下头听着她尖锐而刻薄的谩骂。而母亲会捧起我娇嫩的脸,在我额上落下轻轻一吻,满是温柔的说,我的泽儿啊,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决不能有任何闪失,决不!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一个女子如此决绝、凌然。只是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所谓的希望不过是筹码的华丽外衣。
我的名字叫泽,我是都统王朝七大诸侯之一的锦国侯。我没有父亲,我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母亲告诉我说他早已战死了,所以我才能小小年纪就受封侯位。我的封地锦城不过是弹丸之地,于七侯国中并不显眼,也不富裕。但这里有亘古不息的涛涛江流绕城而过,往来不绝的商船驶向四方,贩夫走卒、商贾戏子、墨客商人、显贵官宦……潦倒时高楼独依,欢愉时街觞赋诗。一直以为自己会在这个烟雨蒙蒙的地方爱上某个沉静贤惠的女子,然后终结一生,黄土埋骨,只留下墓碑上的镌刻印证我存在过的痕迹。但我的母亲会在寂寞空静的夜晚,一遍又一遍对我重复:泽儿,你看,这天,这地,这七国,这都统,总有一天,都会成为你手中的牧场,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愿意……然后,她用惴惴不安的眼神凝望着我,她问,你愿意吗?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愿意。她如释重负般笑了,灿若流樱,倾城倾国。
于时光洪流中褪去了当年娇小的身躯,我已逐渐长大。空虚的风涨满袖口,丝质的华丽长袍垂在地上,我用修长的手指慵懒地托住脸庞,让中指停在眉心处,恍如断崖独坐与世隔绝。所有见过我的王公贵族无一不惊异于我的绝美,在都统上下随即议论纷纷,说锦王妃一笑倾城,锦城侯年少英俊,不可方物。
都统七五年三月,我奉诏北上前往帝都。巨轮在大江上驶过,载着进献的宝物,载着深埋心中日益滋长的欲望,孤飞的江鸥当空嘹唳,不知所云。母亲站在船的那头,背对着我,云鬓高挽,朱红色的长袍迎风飘动,如欲羽化而去的仙人。她依旧还是那个最美丽的女人,我甚至觉察不到她的一丝苍老。她说,泽儿,记住了,你一定要娶妍嘉公主为妻,唯有她才是你最好的妻子(棋子)。面迎着海风,潮湿阴晦让人窒息,万顷海涛下,似乎有什么永坠大海,万劫不复。
我又何尝不知妍嘉是当今圣上至宠娇女,呼风唤雨要何不得。我是最聪明的,我懂得如何选择。偏偏生命里有这么多拐角,于是骤然起变无所适从。烛可映天的皇氏晚宴上,七国诸侯执酒赋诗,假意逢迎又故作寒暄。成群的舞女涌现在台上起舞,她们手持画扇,舞步蹁跹。商越在万千画扇的映称下翩然出场,皎洁的脸上透着初生婴儿般的红晕,她的华发梳成古色古香的发式,长长的睫毛妩媚地垂在忧艳而温柔的眼眸上。像是时而展翅,时而收敛的蝴蝶,一颦一笑间,我的心已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在重重桃花的掩映下执起商越的手,任和煦的风游走徘徊。我对她说,我愿敬你、怜你、爱你,只求今生有缘与你相偎到老。她颤抖,一再颤抖,眼中有层层波光荡漾,霎时百感交集。岸柳庭花,欲说还休,欲休还说。然后我听见她说,君有情,妾有意,君应知妾心。她的手紧紧扣住我的手,我拥她入怀。所有的桃花不住下落,朱红色长廊、雕栏玉砌、水榭楼台……都在静静回旋而去,只剩下我们醉死在桃花深处。
我毅然跪倒在长轩殿内,台阶尽头,肃穆的帝王若有所思。于宏殿内,于百官前,我平静地说,臣此生有妍嘉公主一人足矣,请圣上成全。那样平淡的阐述如死水般波澜不惊,我甚至可以想象商越猝然后退的悲痛表情,是命运让我无从选择。
离开帝都之日,百姓们拥至大街,纷纷把花瓣撒向空中欢庆公主的出嫁。漫天飞花我在日与影的罅隙中看见商越苍白的脸庞,一抹苦楚的痉挛掠过嘴旁。而我,将执着另一个人的手回到锦城。曾经有言于她,我会带她去锦城,那里,自己的马头墙,灰而红的搏瓦让一切变得安静致远。她也说过,她会和我一起走,一同喧嚣的帝都,这里有太多声色犬马旖旎繁华,是我硬生生扯断我们的未来。我是罪人。
我不爱妍嘉,但爱我至深。她说过第一眼就喜欢上我是因为我的眉间透着忧郁,这与所有的皇亲贵胄都是不同的。她觉得我就是睥睨万物的雄鹰,她甚至贴在我的耳畔呢喃片语,她说我们是同一类人,她可以看透我。我错愕了,眼前的人却笑了,笑得几乎和我母亲一样诡秘。
母亲是最美丽的女人,但她不曾拥有至爱。她所爱的人是那个台阶尽头神情肃穆的皇帝,而不是我已亡故的父亲。有时候,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寂寥无声的夜晚闷闷低吟,她骂惠妃,是这个面慈心狠的女人夺走了她的爱,让她一生都怅然若失。她在嫉妒中不甘,在怨恨中疯狂,那我呢!我也是这般悲凉!
在商越嫁给太子为妃的那一天,我一个人站在江畔,这天,这地,这七国,这都统,究竟何时才能成为我手中的牧场?我在放荡中变坏,在骄淫中变态,我因得不到而满怀愁苦,又因想得到而不择手段。
两年后,我在太子的晚宴上用一杯掺了慢性毒的酒杀死了他,没有人知道是我做的,没有人。举国哗然,陷入一片震惊。当夜,我在长廊上独自饮酒,愁更愁。妍嘉从后面紧紧抱住我,她说,答应我,你什么都不要做,只要有我在,我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我反抱住她,紧拥着她道,这样才乖嘛,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天下
她呆怔了许多,酸胀的双眼出卖内心的疼痛。
我终于可以站在皇城之巅,仰望着这片苍穹大地,俯视着匍匐的人们,放声大笑。长轩殿外百丈台阶下所有人跪倒在地恭迎我的到来。我成功了,我才是这个世界最后的霸主,它终就成了我手中的牧场。当然这一切要归功于妍嘉,是她博取皇帝的信任把我的军队调至皇城,才有了今天的夺宫之举。
熏风微醉的午后,依旧桃花怒放,再度与她相逢。她已深衣宫涤,钗冠朱颜,依旧那般乌鬓若云,那样妙目巧笑,叹只叹不再是当时朱唇,已然重病在身。默然良久,我又再度执起她手,我道,商越,你可知我这几年来日思夜盼,希望能与你在一起,今天我们终于能够……
她似被无光火焰击中,猛然跪倒在我面前,她说,贱妾蒲柳之姿,岂敢高攀。
她竟然在我面前自称贱妾,她仍旧恨我,恨我当年弃她而去。又或者,她恨我用尽手腕为夺今日权势。我深抿唇角,眼中荡开一层苦涩的波光。轻轻扶起她,再度拥她入怀。像当年那般,却已不再是旧时容颜。她挣扎着逃离,苦笑着说,我已怀了太子骨肉,如今她走了,我自当随他而去。
不准,我不准。苦心积虑,用尽心机,难道是为换今日诀别?
我紧攥住她手,对她不容置疑地说,跟我来。我们穿过重重桃花林木,午后的桃花开始不住下落……我带她来到长轩殿外,百丈台阶下,跪着的人无一敢抬头。我要诏告天下,今日我要娶商越为妻。所有的人都不得违背,他们高呼万岁,如山呼海啸一浪又一浪。看到了吗,这才是今日的我,早已不再是当日无能为力的泽。商越慌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妍嘉闻讯赶来,显然是不敢相信眼前一切。青白的面色,哀恸之至,她愤怒朝我吼,我自下嫁于你,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乃至为你叛兄叛父,近日你反要叛我,教我情何以堪。我笑她,在我眼中,你不过是一枚棋子,什么真情至爱不离不弃不过是一场作戏。
她懂了,原来她枉费心机到头也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她的朱色宫服,她的华丽凤冠,她的朱唇,她的身躯,全都发了疯的颠笑。孤风下,唯听见她颤抖的语气,既然如此,我也要你终其一生都不得所爱!说罢,她猛然扑向商越要与她一起滚下这百丈台阶,共赴黄泉。惊恐中,我扣住她的手,用力把她往前一推。她没有碰到商越,但整个人已禁不住大力,往后趔趄几步,往下倒去。我看见她伸出左手,好像企盼我能拉她一把,但我没有。风里面也透着血腥萧飒,她在台阶上不住往下滚,落在最后一层上,脑袋开花,血浆不住往外涌,艳如蔷薇……孤泣的鸟儿当空盘旋,世界开始不住旋转,只剩下空阶上一袭深红和年青容颜下未滴干的眼泪。
曾经叱咤风云的皇帝,一夜间老了。兵败如山倒,树倒猢狲散。黔夜深寒,他和惠妃静坐一角,殿外的宫灯早已熄灭在狂风中摇摆不定。今夜无人掌灯,所有都被黑暗掩埋。我坐在龙椅上,静静对他说,朕现在给你两条路走,一、你和我母亲从此归隐林中,泛舟湖山,做一对神仙眷侣;二,朕这里有两杯毒酒,你与惠妃一同西去。是生是死,就由你自己了。他默然许久,望了望我的母亲,母亲对他笑,灿若流樱,她想他一定选她。但他竟没有,他用颤抖的手端起沾了鸩毒的酒送入自己口中,一双墨眼直直盯着屋顶仿佛透过它看见了满头星斗,嘴角挂着释然的笑。“父皇,嘉儿以后要跟你永远在一起”幼小的女孩牵着父亲的手许下一辈子的诺言,“才不会呢,嘉儿有了夫君就会忘了父皇的”“不嘛,嘉儿就要跟父皇在一起”……惠妃拥着冰冷的尸身,沉吟黯然,臣妾愿追随圣上,请君慢行,莫要图快。两杯毒酒下肚,双双魂飞。风大作,雨抽泣,谁又看清了谁的脸庞。
“呜呼我皇,不幸夭亡。
修短故天,人岂不伤。
昊天昏暗,世事茫茫。
吊君风度,力挽狂澜。
始不垂翅,终能奋翼。
……
是谁唱起黑色的挽歌,任荼迷的花朵长满恼人的尖刺。
母亲最终还是疯了,这个在欲望浪尖搏斗了一生的女人,因为一个破碎的梦而疯狂。深宫漫漫,她独自放声高歌,重复同一的曲调。沙幔飘飞下,她对着无数宫人说,圣人就要来娶她了……夜夜如是。
妍嘉的死让商越感到愧作,她开始不断吐红,浑身冒冷汗。她走的时候,我还紧紧握着她的手,我说,没事的,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她朝我虚弱地笑,胸口不住起伏,呼吸开始局促,她叹,你知道吗,我的孩子也不允许我们在一起,我的时间到了啊。
我摇头,摸着她隆起的肚子。不会的,他会喜欢我的,我会做一个好父亲。
她苍白的手慢慢抚上我的脸,深情凝视着我。我俯下身,才听见她的话。桃花林下,是你许诺敬我,爱我,怜我。那是我一生最开心的时刻,它让我用生命去回忆,这样就够了,真的,就够了……鲜血渗出她的嘴角,我的爱已经随风飘。紧紧依偎着她,落下轻轻一吻在额头,泪水开始不住往下流。初见恍如隔世,再见也不过数日尔尔,为什么连你也要离开我。
大风猎猎,烈火缱绻,狂舞极端,桃花开始肆意下落。一片,一片,落在头上,肩上,衣上,脚旁……它们时而停留,时而飘游,什么都没有对我说,像是即将离去的蝴蝶。火舌变作凶猛的蛟龙,吞噬了我的花儿。我好像又看到商越了,你看呢,在那一片桃花的重掩下,她乌鬓若云,背对着我,欣赏着盛放的桃花,衣袂飘飞。商越,是你吗?让我再看看你的脸庞好不好?她悠然转过身,嫣然一笑,金色的银铃在耳畔吟吟作响。泽,我们一起回锦城吧,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马头墙和薄凡,你忘了吗?我贪婪凝视着她,一眼万年。没有,我当然不会忘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火光冲天,渲染着暮色的西沉。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泽夺宫后五个月,六侯纠集军队围攻帝都。而泽也在四面楚歌中自葬于桃花林中,这场憾以挽世的伟大爱恋,终于落下帷幕,两颗相依无畏的心是否也终于走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