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错》樱落月

8、碧雪桃花 傻倾城，只

　　昨夜一场雨后，漫山遍野涓涤如洗，苍翠欲滴，而百年前清烟袅袅的温泉水畔，那一片葱茏的桃花坞，如今也已枝繁叶茂成林，香飘十里。
　　漫天遍地的花雨之中，一身红衣似火的玉溪拉着白衣如雪的倾城在芳华如梦的桃花林间悠然穿行。
　　烂漫芳菲的桃花树下，玉溪拨开层层叠叠的落英，从微湿的泥土里挖出一坛又一坛尘封的酒。
　　“公子，这是？”雪倾城看着那些泥泞的坛子，一瞬间，恍惚了神色。
　　“碧雪桃花！”二人忽然异口同声道。
　　“没想到倾城还记得这‘碧雪桃花’。”
　　玉溪随意打开一只坛子，醉人心脾的酒香四溢开来，招来了许多在花间嬉戏的蜂蝶。清澈见底的酒水倒映出他绝世的容颜，眉心妖冶欲滴的印记下是一双几欲燃烧的红瞳。
　　他捧起酒坛子，啜饮一口。那甘甜清冽的液体，浓烈的桃花香气卷带着稀稀疏疏的冰凉之感，在唇齿之间缠绵缭绕，缓缓入喉。
　　“这酒比从前更加醇郁醉人了。”玉溪啧啧叹道，一双灿若桃花的凤眼飘飘然看向雪倾城，见她也启了一坛酒，迎风饮下。
　　“公子不也记得么，”她唏嘘道：“倾城还以为，有生之年，再也喝不到这‘碧雪桃花’了。”
　　山色晴岚，风光无限，桃花荫里，时空交错之感在二人心间油然而生。
　　曾几何时，东风融雪，满树桃花芳飞天涯，他与她将一坛坛亲酿的“碧雪桃花”深埋树下。
　　倾城，这个从人间而来的小女孩，总会给玉溪带来意想不到的乐趣。而玉溪也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于她。
　　在山中的那段日子，他们一起修行，一起看遍日升月落，一起沐浴在温泉池中，宿醉于花荫之下。
　　后来，她寻遍大江南北，将害死她全家的一窝山贼尽数屠戮。那天，她站在瓢泼大雨之中，满手满身尽是未干的腥血。那是她第一次杀人，惊恐，悲伤，哀怨，愤怒冲刷淹没了理智。他将剧烈颤抖地她拥在怀里，鲜艳的红衣被雨水浸得通透，他后悔将这样纯净地她送上这条杀戮遍布的歧途。
　　再后来，她终于成为冷漠无情的杀手，为他披荆斩棘，铲除异己。而他是世人眼中玩世不恭的风流公子，畅游五湖四海，享尽荣华美色，更令多少芳心破碎黯然伤神。只有她知道，阴谋，杀戮，暗算，倾轧，一次又一次，他在这危机四伏的异界绝处逢生，一步一步走向辉煌之巅。
　　玉溪以为，他的心中只有仇恨。可是当他得知倾城在一次刺杀中，被狼妖围困后失去了踪迹，他心慌意乱了，不顾一切地找了她三个月，终于在风沙漫天的大漠之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白狐。她无助地躺在一片荒芜里，皮毛之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被沙漠毒辣的烈日暴晒干涸。
　　黄沙万里，寸草不生，她滴水未进，他便割开血脉，用新鲜的液体滋润白狐干涩的唇。寒夜无边，北风卷地，他便解开衣带，将瑟缩成团的狐狸贴上他温热的胸膛。
　　看见她受伤，他会心痛不已，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一个月后，遍体鳞伤的狼妖被弃尸荒野，死无葬身之地。
　　鲜有人知，这杰作竟是出自于那个回眸一笑如沐春风的妖孽公子。

　　天青色的瓷酒坛子应声摔下，震碎了一地绯红的花瓣。
　　“凡人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什么杜康，都是骗子。”玉溪如烟似霞般魅惑人心的容颜中笑意张狂，他像一朵盛开在十丈红尘里的莲，红似烈火，妖娆而高贵。
　　“是啊，再美的酒，怎及得上这‘碧雪桃花’。”雪倾城心满意足道，冰雪消融的面孔上竟添了几分纯真的神色，说到“碧雪桃花”四个字时，她加重了音，引以为傲的将手中坛子高举过头顶。
　　“取春山之雪，冷凝的香醅，浸入鲜嫩桃花。” 玉溪低眸似在回味，如蝶翼般卷长的睫毛覆盖在光滑似雪的肌肤上，投下一片茂密的阴影。
　　“记得公子初尝这‘碧雪桃花’可是大醉了三日呢。”雪倾城如孩童般咯咯笑道。
　　以醉酒之名，撕开冰冷的伪装，只在她最在意的人面前，无拘无束，随心所欲地笑着。
　　“后来倾城以桃花为馅为我做了一道解酒糕点。”玉溪看着这样一反常态的倾城，也不惊讶，只是缓缓开口，心中却已五谷杂陈，不知滋味。
　　“是啊，从前父亲每每大醉，母亲便为他蒸一碗桃花糕来解酒。”雪倾城认真说道，仿佛在讲述一个遥不可及的故事。
　　“可是，这一坛‘碧雪桃花’却让我醉了三百年，可见解酒良方皆是谬论。”玉溪唇边泛起嘲讽笑意，一双勾魂夺魄的凤眼温柔而深情地凝视着眼前人，却不想她也正定定望着自己。
　　不约而同的目光，在电光火石之间交汇碰撞，雪倾城连忙扭头，不偏不倚避开了玉溪炙热的眼。
　　一阵寂寥无声的沉默。
　　她忽然扬起迷离的眼，醉意盎然道：“玉溪，我想看烟火。”
　　玉溪，她叫他玉溪，不再疏离冷淡的尊称一声公子，而是，那样亲切地唤着他的名字。
　　“说什么醉话，这青天白日的，哪能看到烟火。”他取笑道，却难掩眼中欣喜若狂。
　　“玉溪，你可真吝啬，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了，你连一支烟火也不肯舍我。”她像个撒了娇的小女孩，不满地嗔怪道。
　　“你若真想看，今夜子时，我送你一场盛世烟火。”他对她宠溺笑道。
　　傻倾城，只要你高兴，玉溪就算倾其所有又有何妨？
　　那时，一阵微醺的风拂过妖娆桃花，满树千红竟放。
　　雪倾城抓起一只硕大的白瓷坛，仰面灌酒，甘醇的液体混合着苦涩的泪鱼贯而入。
　　子时吗？大约，再也看不到了吧。
　　桃林一隅，人面桃花交相辉映，一坛接着一坛，二人饮得淋漓酣畅，醉得百态千姿，如久旱逢甘霖，恨不得要将这一生的酒都喝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