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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尾声 曾记否,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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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界,是世间万物灵魂轮回往生的幽冥之地。
其入口被世人俗称为鬼门关。生灵死后,灵魂先到鬼门关,过了鬼门关便上一条名叫黄泉的路,路上盛开着大片大片的彼岸花。过了那条路,就到了三途河,河上有一座唯一的一座桥叫做奈何桥。
如今,这座古朴长桥横卧于三途河开阔的水面上,桥上熙熙攘攘,来自三界六道生灵的魂魄井然有序地排成一条长龙,缓缓前行,他们手中皆提着一盏照明的风灯,在这暗无日月的灵界之中摇曳着千万点黄光,说不出的诡秘灵异。
“过了这座奈何桥,前面就是望乡台了。”引路的白无常转过身,对赶路投胎转世的鬼魂们说道。
整个队伍霎时间哗然一片。
世人皆知,奈何桥尽头的望乡台,是最后遥望家乡和亲人的地方。在忘记今生一切的记忆前,在脱胎换骨重新做另一个人之前,你可以在这里,最后望一眼你的爱恨情仇,你的魂牵梦绕,你今生最爱的人,你来世还想等待的人。
望乡台旁边有个孟婆,手里提着一桶孟婆汤,每个人都要走上奈何桥,孟婆会递给你一碗用三途河水熬成的汤,喝下去就会忘记今生今世。一生的恩怨情仇,一世的浮沉得失都会随着这碗孟婆汤忘记得干干净净。今生牵挂之人,今生痛恨之人,来生都形同陌路,相见不识。
忽然,一阵清冷而清脆的惊呼声在众鬼之间响起。
“你们听,这琴声!”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女,如其他人类鬼魂一般穿着件宽大白袍,她容貌并不出众,却生了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睛,叫人见而生痴。
白无常环视了一圈被那声惊叫弄得莫名其妙的鬼魂们,又深深看了少女一眼。
鬼魂中只有她能够听到,看来这琴声是为她而来。
尘缘未尽之人,喝不得孟婆汤,入不了轮回台,那便须跳入三途河,受尽折磨,等上千年才能投胎。
只见那白衣少女已提着风灯飞奔下奈何桥,原路折回,寻声而去。
她是一缕在人间游荡的孤魂,不知生从何来,死往何处。
这一天,她踏上奈何桥,听见幽咽的琴声 。
时如花下莺啼鸟叫婉转流畅,时如泉流冰下艰涩低沉、呜咽断续,时如银瓶撞破水浆四溅,时如金戈铁马厮杀不休。
她忽然心如刀割,痛得想要大哭一场。
此起彼伏的琴声里,许多往事在脑海中一点一滴的浮现。
沃野炊烟的山村,美若仙境的桃林,山明水秀的西泠,还有那些曾经见过的人,经过的事。
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的名字叫阿霞,后来又叫做雪倾城。
黄泉路上开着大批大批的彼岸花,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血所铺成的地毯,红的似火。她走上来,挑起风灯,照见一人坐在花海中抚琴,橙黄的灯火映衬着他苍白如雪的容颜。
“我叫玉溪。”
“吝啬的丫头,本公子救了你,你就这么回报自己的救命恩人?”
“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敢随意欺负你了。”
“你若真想看,今夜子时,我送你一场盛世烟火。”
……
那个三百年前亲手将她变成白狐的人,那个在蹉跎岁月里与她出生入死的人,那个她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护的人。
竟是他!
是他呀!
“玉溪!”雪倾城脱口而出的呼唤道。
琴声戛然而止。
玉溪看着眼前这个朴实无华的少女,那是除去白狐肉身,褪去美貌皮相的雪倾城。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是唯一的令他刻骨铭心的雪倾城。
“你来了。”玉溪轻声说道。
万般深情惦念都只化成这云淡风轻的一声轻语。
“我说过,这簪子上的桃花盛开时,我们会再相见的。”他缓缓拾起她的手,将一只雕着桃花的白玉簪子放入她掌中,合拢。
这是在西泠镇上他送给她的那只簪子,那时她觉得好玩便一直带在身上,直到魂归幽冥,那簪子便随着主人的躯体遗留在了人世。
却不知昔年玉溪游戏人间,见人将玉簪作为信物送给心仪之人,便寻来上好的白玉,雕琢成这只精巧绝伦的簪子。
“你既然收了我的簪子,便是接受了我的情意,以后都不可再随意丢掉它了。”他倔强而无赖的说。
“玉溪,你这个骗子!”雪倾城咬住抽搐不止的嘴唇。
为什么要让她遗忘?
为什么不肯与她相认?
为什么明知道她心里只有他,却还是残忍的把她推给江临?
“对不起,倾城,我只是希望你快乐。”
只是希望她能够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永远离开他,离开伤痛与死亡。
“不!不!不!”她拼命的摇头,撕心裂肺道:“我不要看烟火,不要江临,不要一世长安,我只要你呀玉溪!”
玉溪,你可知道,有你在的日子,才是倾城生命里最快乐的时光!
一瞬间,泪如雨下。
豆大的泪珠,从雪倾城清澈的眼眸中夺眶而出,纷涌落下,如江河决堤,肆意奔流。
冰凉的泪水,滴落在玉溪的掌心,滚落在妖红似血的彼岸花上,疼的深入骨髓。
玉溪强压住心口翻江倒海的痛,指尖柔柔地抚上少女那张泪眼婆娑的脸,纤长而有力的十指,用最轻柔的力道,徐徐擦抹去她的泪。
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为她揩拭着眼泪。
温柔的捧着雪倾城的脸,他再也抑制不住,深深地吻了上去。
炽热惊人的吻覆上清凉冷涩的唇。细细描摹之余透着疯狂而火热的贪婪,仿佛想用尽全身的热度将她融化。
雪倾城一怔,手中风灯沉沉落地。
仰起头,深情而缠绵的回应。
千红百媚的彼岸花,残阳如血般妖艳的开在三途河边的黄泉路上。
无论过去如何,未来又会怎样,这一刻,只想用唇齿间这辗转厮磨,将毕生的深情眷恋宣泄殆尽。
“倾城,你该上路了。再不走孟婆的汤都要凉了。”玉溪催促她。
“玉溪,”雪倾城看着他,正色说道:“我要是喝了孟婆汤,是不是就会再把你忘了。”
“是。”他说。
“那我不喝了,”她目光炯炯如火:“就算跳入这三途河中,等上生生世世,我也不要再忘了你。”
“傻丫头,我怎么忍心让你在灵界受苦,” 他将她的容颜锁入赤色明眸中央,坚定不移:“哪怕下一世你变成花草蝼蚁,天涯海角我也会再找到你,一直陪着你,直到你记起我的那一天。”
雪倾城破涕为笑:“玉溪,你可真会安慰我。”
心中却酸楚至极。
玉溪失笑:“不是安慰而是真心,我若骗你一字,便让我魂魄无存。”
可他最终还是骗了她。
刚走了几步,雪倾城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呼唤她。
“倾城,你看!”
天空中,一团团盛大的焰火像一柄柄巨大花伞在瞬间撑开,将灵界的暗夜照亮得如同白昼,数万朵缤纷的火花傲然盛放,散下数不胜数的金色粉末,皆化作绯色的桃花瓣,飘飘悠悠的舞着。
黄泉路上,无数来来往往的神差鬼怪驻足观望,惊叹着这壮丽奇观所带来的强大震撼。
繁华落尽处,玉溪翩然而立,对她灿烂一笑,那笑意落在她眼中却是说不清的格外凄清悲凉。
雪倾城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是她最后一眼再看到玉溪了。
多少个日夜,那只痴心不悔的红狐狸长跪在灵界诸神的阎罗殿外,声声泣血,祈求用他万世轮回弥补她支离破碎的魂魄。
一命换一命,终于得偿所愿。
雪倾城踏上黄泉归途时,便是玉溪魂消魄散之际。
用尽最后的法力,他为她幻化出这漫天璀璨夺目的烟火。当烟花落幕,他便会永远离开她的生命,从这芸芸三界中悄然而逝。
“好美的烟花!”她呢喃道。
美得让人心碎。
蓦然回首间,那个绝世独立的红衣男子,已消失在黄泉路上彼岸花花开荼蘼的尽头。
十六年后,人间京城街市,上元节的雪夜。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凤箫声动,玉壶光转,鱼龙飞舞,宝马香车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抓着只酒葫芦在雪地里蹒跚前行。
“你看这醉鬼,又出来讨酒了。”街坊四邻指指点点,嗤之以鼻。
毫不在意周围人鄙夷的目光,那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久经风霜的粗糙大手猛拔出酒葫芦上的塞子,仰面张口,向那胡茬拉沙的嘴中倒酒,却是一滴也没有倒出来。
“倾城,我错了!倾城,不要离开我!”
他忽然神志不清的念叨起这两句话来,一遍一遍,痛心疾首。
谁能想到,这个潦倒于京城街头的颓废男子,便是十六年前江南西泠小镇中的那个温文尔雅,意气风发的书生江临。
“倾城,待我金榜题名,必许你十里红妆。”
曾经的誓言,在耳边回旋。
只是一念之差,沧海桑田。红妆已逝,功名利禄从此再也无心问津,只剩下肝肠寸断的悔恨与愧疚,如梦魇一般尾随余生。
一辆漂亮的马车,踏着遍地雪花,从醉汉身旁疾驰而过。
马车停在一座红装素裹的楼阁下,从车里出来一位锦衣华服的小姐,大约十五六岁年纪。正是当朝官员李尚书的小女儿李玉桃。
话说李玉桃自娘胎生出时,手里便紧紧握着一只巧夺天工的桃花玉簪,家人引以为奇,为她取名玉桃。
这李玉桃天生一双明亮如镜的大眼睛,甚是讨人喜欢,十六年来父母一直视她为掌上明珠,对她宠爱有加。
还有几日,便是李玉桃出嫁的大喜日子。
上元节这一天晚上,她偷溜出家门,和与她定亲的世家公子相约,一起到京城的赏月宝地——望月楼上玩乐一番。
刚下马车,她便看见一个衣冠楚楚的公子站在望月楼门口。
“赵哥哥,我在这儿!”她向他招了招手。
“玉桃!”那公子欣然应道,快步走到她身边。
二人有说有笑,相携着进入望月楼。
站在望月楼顶,极目远眺,一轮圆月如银盘高挂。
天空中烟花朵朵,绚烂夺目,地面上银光点点,五彩斑斓。
“好美啊。”她赞叹。
“是啊,真美。”
楼下戏台正上演一出《牡丹亭》。
她听见戏子拖着昆腔迤逦唱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她心中忽然闷闷的,有一种什么东西落空了的感觉。
曾记否,红尘阡陌,是谁用三生烟火,换了谁的一世长安?
凛冽的寒风中,大雪似亿万片撕碎的棉絮,滚滚下坠,亲吻着久别重逢的大地。
她凝望着漫天风雪中的烟火,将双手慢慢摊开,掌心里铺满了层层叠叠的落雪。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