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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在那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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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铃声时,格策正在做一个有关足球的梦。梦里他是一个拜仁慕尼黑的现役球员,在安联球场进球后享受主场球迷们的欢呼声,然而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尖利的蜂鸣声。那声音太过刺耳,让格策觉得很不舒服,他轻哼一声醒了过来。然而他刚刚睁开双眼,就在床边看到了一对焦急的白眉毛。
“嘿,安德烈。”他眨了眨眼睛,在唇边攒起一个微笑,努力辨认着周围的环境。这绝对是在医院,而那阵让他觉得不舒服的声音实际上是从旁边护士站传来的,也许有人需要急救。
这句话使许尔勒拧起的眉毛舒展开来,五官不再因为担忧而皱成一团。“你终于醒了。”他说,几天来难得有了一丝笑意,“你要是再睡下去,热罗姆就要自责的跳楼了。”
“热罗姆?”格策惊讶地扬起眉毛。
“他觉得一切都是他让你出门买外卖的错。”
“这不能怪他——咳咳咳!”格策有些着急,才说了一句就被自己呛得咳起来。许尔勒赶紧给他拿过一杯水,格策慢慢地喝了几口,这才平缓过来。“你才刚醒,别把自己搞这么激动。”许尔勒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格策把杯子递还给他。“那三个人是冲我来的,就算我中午没出门,他们也会找别的机会下手。”
“听到了吧,主编大人?”许尔勒转过头去朝门口说。格策这才发现他的上司热罗姆·博阿滕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这种神情他只在博阿滕的脸上见过两次,上一次还是因为博阿滕不小心弄坏了女儿们最喜欢的玩具,那两个小姑娘在办公室嚎啕大哭了足足两个小时。
“马里奥,我——”黑皮肤的男人满脸歉意地开口,这份歉意在格策看来如此真诚,因为博阿滕甚至没有戴他的凹造型利器——眼镜框。
“这不是你的错。”格策真诚地说,“不要太自责了,不如给我算个工伤,或者……加薪?这样显然更实际一些。”
“想得美!年轻人,要脚踏实地好吗?”博阿滕不由分说地抛过来一个白眼。格策笑了起来,确定那片笼罩在自己师父头上的“自责”阴霾已经淡下去了一些。
“热罗姆·博阿滕?”有人在门口喊了一声,格策把自己撑起来探头过去一看,发现说话的是基米西。
“什么事,警官?”博阿滕回过头问。
“莱万警官找你去补一下笔录。”
“没问题,我这就过去。”博阿滕说着点点头,转身向格策表示过会再来看他,然后跟着基米西一起离开了。
格策又往门口看了一会儿,不过那没有其他人了,只有一两个护士脚步匆匆地路过。许尔勒叹了口气,帮他把枕头竖过来,示意好友可以先往后靠靠再继续进行他的化身“望夫石”行动。
“什么‘望夫石’?”格策不满地看了许尔勒一眼,不过还是配合地往后靠靠,腾出双手来干点别的,比如吃点东西。天知道,他已经很久没好好吃东西了。
许尔勒帮他递过去一碗粥,医生嘱咐过,这阵子只能给格策吃点流食。“你也看到他了,对吧?”他没说名字,因为他不能确定那个名字现在还是不是个禁忌,而且他知道格策肯定能懂他指的是谁。
格策停下喝粥的动作,略微有些失神,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我都快忘了,今年正好是十年。”他微微地鼓着腮帮子,用勺子戳碗里的粥,“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他了。他看上去不像是会离开多特蒙德的人。”
“我听说是在毕业那年搬走的,罗伊斯一家。”许尔勒摸着自己的下巴回想,“后两年我去了英国,你也知道。后来我还给他写过信,但是被退回来了,他们说那房子早就空了,我又问了斯文才知道的。”
“他们兄弟俩还好吗?”
“挺好的,不过他俩现在正两地分居。拉斯在勒沃库森做药剂师,斯文还在多特蒙德,在教预科班。”
“拉斯一定舍不得弟弟去教书,尤其是预科班。”格策想起那个弟控,不禁笑出来,“想想我们上学的时候吧,那个年纪的学生简直是噩梦!”
想到学生时代的回忆,许尔勒也笑起来。“大概也不会有人比我们仨更能作了吧?勒夫教授一定会把我们的名字刻在黑板上——”他突然停下了,有些抱歉地看向格策,后者正一勺接一勺地舀着碗里的粥,假装没听见这句话。
“那……他呢?”格策鼓着嘴小声问,努力让那句话淹没在咀嚼中,不过泛红的耳朵已经出卖了他。
许尔勒没说话,指了指桌上的花篮。
格策朝床边的小桌看去,那上面摆了一个大大的花篮,各色鲜花挨挨挤挤地绽放,红色和粉色的康乃馨再加上紫色的薰衣草,还有几支他叫不出名字的绿色小花。没有百合,格策的心突然跳了一下,有人还记得他不喜欢百合。
他伸手把那个花篮抱过来,在侧面找到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早日康复”的祝福语,落款签名是马尔科·罗伊斯。笔迹中依稀可循以前的痕迹,他的字迹没改变太多,格策心想,但愿他这些年过得平静且快乐。
“他来过了?”格策垂着眼睛问,两只手很没必要地摆弄着那些花。
“嗯。送你进来那天他一直在,后来就走了。”许尔勒回答,指了指那个花篮,“这个是让他的助理送来的,叫什么来着……哦对了,罗德。塞巴斯蒂安下楼去买水了,你吃的粥也是他买来的。”
“谁?”格策抬起头疑惑地问。
“罗德,马尔科的助理,他叫塞巴斯蒂安·罗德。”许尔勒默默扶额,“你是不是只听到了我说的前半句?”
格策缩了缩脖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
“我就知道。”许尔勒叹了口气说,“我问过塞巴斯蒂安了,他说他们是在那个雷曼兄弟投资公司,你也知道这家公司吧?”
格策点点头。“我还认识那儿的一个投资经理,他帮我推荐了几个值得入手的基金。那可是个帅哥,就因为这个,托马斯说什么也要让我给他们搭线见上一面。”想到穆勒,格策放下手里的花,急忙说道,“差点忘了,当时我被绑在仓库的时候,托马斯来了个电话,大概是没等到我着急了。本来那天晚上我答应带他去见马里奥·戈麦斯的。”
“戈麦斯前辈?”刚刚回来的罗德在门口出声问道。
格策和许尔勒都转过脸去看他。
“呃……没什么。”罗德赶紧说,“我不知道您还认识戈麦斯前辈,所以有点惊讶。”
“怎么?”许尔勒嗅觉灵敏地问。
“是这样……罗伊斯前辈之所以会跑去现场……”罗德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们俩的反应,小声说道,“是因为他以为戈麦斯被绑架了……那天戈麦斯前辈的手机一直接不通……”
“原来如此。”格策点点头,朝他露出个微笑,“谢谢,塞巴斯蒂安。”
“叫我赛巴斯就好。”罗德看起来松了口气,把手里的几瓶水放在床头桌上,“我可能得回去了,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再联系我?”
“你往哪区走?”博阿滕忽然出现在门外问,“我正好要回西边,如果顺路的话捎上你?正好我还没好好谢谢罗伊斯,我徒弟能捡回一条命多亏了他,做师父的怎么说也应该去感谢一下。”
“不用不用。”罗德赶紧摆手,“不麻烦前辈了!我不回公司,直接去东边客户那里。”
“那我带你一起吧。”基米西从博阿滕身后探出个头来,刚才他完全被博阿滕高大的身形给挡住了。“我去东边,帮莱万前辈办点事。”
“警车?”
“不放警灯没人知道是警车。”基米西笑着说。罗德咬着嘴唇权衡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选择看上去年龄相仿的基米西,他向格策和许尔勒道了别,又谢了博阿滕的好意,迅速跟着基米西一起离开了。
“容易紧张的年轻人。”博阿滕笑着补充了一句,揶揄格策,“和你刚进编辑部的时候有点像。”
“那还不是拜某些人高高在上的姿态所致。”格策哼了一声,丢过去一个大大的白眼。博阿滕非常大度地表示现在不和病号计较,夸张地朝他鞠了个躬,那姿势看上去像个戏剧演员。
“现在你说什么都是对的,马里奥大人。”博阿滕挤挤眼睛说,“不过等你出院之后嘛——”
格策抱着胳膊,露出一个不赞同的表情。
“保密。”博阿滕得意地说,十分满意格策被蒙在鼓里的状态。他做了个“再会”的手势,没再多说一个字,从门口扬长而去。
格策朝许尔勒摊手。“看吧,这就是我的生存状态,不光要被编辑催稿,还要被上司压榨!简直就是食物链底层……”
许尔勒一脸严肃:“底层是我的专属名词,我要告你侵权。”
“底层什么时候成你的专属名词了?”格策不服,“那明明是我和马尔科——”他停住了。那个名字他已经将近十年没有再说出口,有时他和许尔勒聊起来的时候,也只会用一个“他”来指代。而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刚刚顺嘴就把那个名字说了出来,无比熟稔,无比自然,就像任何会频繁使用的词汇一样。就像……这十年的缄默从未存在。
“你还是没放下他。”许尔勒说,使用了一个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是。”格策轻声回答。
许尔勒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格策把那盆花放回到床头桌上,目光在那个祝福卡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重新开口。“我在美国的时候经常想起他。”他把身体往下挪了挪,以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床上,语气很平静,“快熬不过去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不能放弃。我不能那么早死去,我还欠马尔科一个解释,不然他会恨我一辈子。
“等我出院就没有了他的消息,和你一样,我写过信也打过电话,试过很多种方式找他。但是我找不到。回到德国之后,我就慢慢地不想他了,因为再见到的机会太渺茫了。柏林这么大,德国这么大,两个人哪有那么容易再遇见。所以也就放弃了,我觉得这是上帝给我的惩罚。
“当时我的想法其实很自私。”他抬起头看着许尔勒,“我想,他能记恨我其实也很好。至少他不会把我忘了。”
“你受的惩罚已经够多了。”许尔勒皱着眉说,“比你所应该承受的还要多,你干嘛老把自己想的那么坏?”
“没什么应不应该的。”格策露出个微笑,“我遇上了就得承受,受得住就活着,不然就得死,挺好选择的。”
“我真想朝你的脸上打一拳。”许尔勒撇撇嘴哼了一声,“起码把你那个微笑给打碎,你知道你的这种微笑假得已经快成个面具了吧?在我面前还用,我看你就是不记打。”
“别别别,壮士手下留情!”格策嬉皮笑脸地说,“习惯了嘛……一时调整不好!看在我还是个病人的份儿上,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计较了吧?”
许尔勒抱着胳膊,脸上露出风险评估的职业化表情,最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谢谢许尔勒先生!”格策故意大声说,“报告,我困了,申请睡觉!”许尔勒二话没说,抄起靠垫就扔。“哎呦——疼疼疼!安德烈我还是个病人!”格策嘴里嚎叫着,赶紧往被子里缩了缩,“啊啊啊啊啊啊完蛋了,我伤口裂开了啊——”
“真的?来,让我看看!”许尔勒作势要掀被子。
格策迅速把被角捂上。“没事没事,我逗你的!哎呀你怎么这么认真,一点也没有小时候可爱——嗷,别掐我脸!再掐更胖了!”
许尔勒无视了格策的讨饶,狠狠在那张圆脸上掐了一把。“正好,你最近都没怎么吃饭,太瘦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格策委屈地揉着脸,“我真的困了,申请睡觉!”
“没人不让你睡。”许尔勒坐回椅子上翘起腿,一脸“我就在这看着你睡”的表情。
“那……你看……”格策把被子拉到下巴,“我现在也没什么事了,你是不是……去找刘易斯聊聊啊?你们都超过24个小时没见面了……就不怕他生气?”
“刘易斯能照顾好自己,而且他知道现在你比较重要。”
“我也能照顾好自己。”格策小声咕哝着,把头别过去不看许尔勒,然后偷偷地翻了翻眼睛。
许尔勒不由得笑出声。格策的这些小伎俩他见过太多次了,而且他知道现在需要给自己的好友一些独处的时间,毕竟再次见到罗伊斯的冲击不小,格策需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好吧,今天放过你了。”许尔勒说着站起身,“我去刘易斯那儿看看,你先睡一下。正好我还有点事需要回公司处理,一会儿让刘易斯过来换班。”
“好好好,你快走吧!”格策回过头来露出个欢天喜地的笑容,“刘易斯比你好相处多了!我会多和他聊聊的,关于……你们俩的事。”
“不许多聊!”
“不多聊,绝对不多聊!毕竟我还是个病人,你说是吧?”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许尔勒点点头说,往门口走去。
“安德烈!”身后的格策叫住他,许尔勒回过头去,发现格策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只剩下一张脸在外面。也不知是被屋子里的温度还是被他们刚才聊到的那些事热的,那张脸上有着格外明显的红晕。
“谢谢,安德烈。”他说。
这就对了,许尔勒想,这样才像他,而不是那些用来安慰别人的习惯性微笑。这个世界上能真正明白马里奥的人很少,自己算一个,而另一个,不知现在还能看懂他吗?
多想也是无益,这件事上,自己能帮到的太有限了。许尔勒摇了摇头,转身走出病房。
室外夕阳西下,白昼消弭,黑夜将临。
而在那之后,终究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