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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碎 留香院是遂 ...

  •   留香院是遂义府里名声最盛的青楼。
      有些人来,是为了释放自我,有些人来,是为寻个乐子,还有少部分人来这里,仍然是为了寻些乐子,或者不那么隐晦地说,寻找另外一种乐子。
      而琢玉客刘晟蔚来这里,并非出于以上任何一种原因,他来这里,是为了一个女人,之后留下来,又是为了一个孩子。
      他不是寻欢人,他是一名囚徒。
      把他困在这里的人,是春芳,他最爱的女人,他此生犯过最大的错误。

      那是十七年前,刘晟蔚还没成为琢玉客的时候。
      花魁娘子与江原知州的大公子,在遂义府的三月春风中,女人和男人之间,自然而然地发生了那么些事情。然而被寄予厚望的刘晟蔚,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红倌八抬大轿迎进知州府。
      同样的故事里,结局往往很一致,刘晟蔚却没有选择那个常见纨绔子弟的结局。
      他可以忍受没有春芳的日子,却不敢想象没有芫华的生活:留在遂义府,抛弃知州公子的身份,与贩夫走卒为伍,也比渐渐成为女儿记忆中一个模糊背影要好。
      于是刘晟蔚埋葬了过去,义无反顾地以父亲的身份活下去。
      这个男人处理任何事情都是如此。
      他值得信赖。在他看来,作为男人,最优秀的品质便是给人以信赖感,得一句可靠的评价。

      现在,这个可靠的男人坐在老位置,给自己倒上今晚最后一杯茶。
      邻桌坐着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富商,正在和一个年方二八的红倌调情。红倌染着蔻丹的指尖轻抚在富商松垮的眼角,越发衬得他被色欲早早掏空的蜡黄面色难看。
      后方远处的角落里,一个年老色衰的老鸨正在向一群犯了错的年轻妓女呵斥着,常年饮酒的嗓子嘶哑得像深秋的乌鸦,在这个吵闹的大厅中格外惹人注意。
      临门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而立之年的男人。他左手托着胡子拉碴的下巴,两眼朝大厅中央来回游移。
      大厅正中间的戏台上一如既往站着几个初出茅庐的清倌,吹拉弹唱的姿势稍显造作。但那男人似乎正带着一种异常的兴趣,专注地欣赏着她们的面容。
      他面前摆着一杯酒,一口都没喝,右手放着一把合起的纸扇。

      一位意兴阑珊的寻欢客,刘晟蔚心想,或是捉襟见肘的穷书生?这种猜测让刘晟蔚不由自主地打量起那个男人。
      他穿着白色的交领长衣,周缘镶着褚色的边,这是士子常见的服饰。
      乌黑的头发束在脑后,用一枚青色玉簪固定着发髻。
      刘晟蔚试着在他身上寻找其他饰物,但没找到。
      真奇怪,他想,在遂义府喜好矫饰的风气下,连黄口小儿也要佩上两三样饰物。这男人的十根手指却空空如也。也许是穷书生,他这么想着,将手边的茶一饮而尽。

      一个红倌走了过来,暧昧地将一张手帕落在刘晟蔚的脚边。她身材修长,上挑的丹凤眼水波横陈,乌黑浓密的头发用白玉簪贯在头顶,再用粉色的绸带系结而挽髻。
      然而自从春芳死在分娩的夜晚后,他就失去了与其他女人交流的能力。
      再说,他已经遇见了别人。
      那是个非常安静的女孩,她能包容他的失败,并无条件地感激他所付出的怜爱。
      最重要的是,她需要着他,正如他也需要她一样。
      她是完美的爱人,也是完美的情人。
      她是刘晟蔚最致命的秘密,至少现在如此。
      他掏出银子付了帐,然后走向门口。穷书生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女人,她们换了首新曲子。刘晟蔚脚步很轻地从他身边经过,像一只流浪的老猫,走向大街。

      空中落下浓雾,远处的巷子传来打更的声音。他穿过大街,沿着街边的店铺往前走,经过遂义府最大的绸缎庄。下个月的今天,刘晟蔚将站在遂义府的城门口,迎接芫华回门的车队。
      也许该到这里裁些新袍子,再把自己收拾得精神些,他这样想着,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但那荒废的宅子又该怎么办,明天还得去人伢子那买些能用的仆从才行。
      他又想起了那些带着烟火气的俗事,心里烦闷,脚步变得迟缓而沉重,皮质的鞋底在青砖路面上敲出闷闷的声响。
      他转进南锣巷,这是一条小巷子,夹在两堵朱红色高墙中间,与平常一样,整条巷子伸手不见五指。刘晟蔚忘了带上灯笼,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像有人跟了上来,但转过头去,黑暗中什么也没有。
      他试着说服自己,这只是黑暗在作怪。“子不语怪力乱神。”他的嘴唇无声开合,让这句话在自己脑袋里回响。

      巷尾有一片居住区,刘府坐落在最南端,四进四出的院子,门前放着两座石狮子,左雄右雌,雕刻得极为精美,威武雄健。
      然而刘晟蔚将芫华托付给宁清萧家老二后就悄悄遣散了所有仆从,独自一人居住在府中。不到月余,原本气派宅子就有了荒废的景象。现在他心中充满了悔意,下个月芫华就会知道这事,刘晟蔚几乎能够想象到她笑话他的神情。
      他叹了一口气,取出钥匙,将门上带着青锈的挂锁取下,踏入杂草丛生的院子。

      回身放下门闩,刘晟蔚径直往里去了,推开书房的雕花门扉,点上油灯。
      他的情人,那个非他不可的少女静静卧在青玉榻上,身上片缕未着,耳上佩着一双耳环,颈上一串珠链紧紧贴在胸前。刘晟蔚走上前去,温柔地抚过那只手臂。岁月在她的身上刻下了裂痕和坑洼,本该盈润透光的肌肤也变得黯淡。
      但这些都没关系,他能治愈她。
      刘晟蔚将她仔细地从清水中带出,用一块上好的月白色丝绸包裹住少女,将水滴一一拭去,然后,拿起一把软毛刷,轻轻扫过她的面颊。在这个过程中,他无法克制地注视着女孩的胸部曲线,女孩静静回望着他,眼神魅惑,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晟蔚把软毛刷放在一旁,转身取了一个琉璃盏,准备调配些滑石粉。就在那时,他听到远处的屋顶似乎有瓦片松动的声音。
      刘晟蔚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处,听了一会动静,随后扭过头来,房梁上喊道,“府中财物随君任取,唯有友人托付的玉像一座,还请放过。”

      没有回答。
      他轻轻放下琉璃盏,朝着声音的来处侧过头去。
      瞬息间又有响声传来,位置比刚才更近,也更清晰。刘晟蔚立刻意识到,有人进来了。
      他飞快地转过身,瞥见窗口站着的身影。那人镇定自若地侧身推开门扇,走进书房。

      白色交颈长衣,青玉发簪——留香院的那个穷书生。
      很明显,他既不是寻欢客,又不是穷书生,而那把合拢的纸扇,直指着刘晟蔚的心口。
      刘晟蔚想抬手去够桌上的铣刀,但未触及便已停下。
      他很可靠,但正因这份可靠,才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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