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Nivose

46、私人恩怨

　　巴黎的事情结束得十分突然。
　　一夜之间，挑事的异能者消失殆尽，整座城市重新恢复往日的繁荣祥和。
　　DSP就这件事开了好几天的会，也暗中蹲守了好几天，最终什么也没发现。
　　孟云昭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
　　这件事被封存进DSP的档案室，不了了之。
　　DSP为孟云昭等人举行了一场欢送会，感谢他们的所作所为。
　　孟云昭身处宴会，有一种不真实感。他们该感谢她的，他想。
　　陈紫钰看出来了他兴致缺缺，找了个借口带着他提前离席，拖着他去重新买钻戒。好巧不巧，两人又遇到了Jade。
　　“你也来看钻戒？”陈紫钰问。同时抱紧了孟云昭手臂。
　　“这里并不是只卖钻戒的。”Jade道。
　　孟云昭打量着Jade身边的男人，有点眼熟。他努力回想，终于想起来了。他是那个调酒师！
　　Alex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拿出一些铬石，让店员将它们嵌上去。
　　“走吧。”他说。
　　Jade冲两人一笑，和他并肩离开。
　　“云昭，那个男的拿的是铬石。”陈紫钰沉声道。
　　“如果他想做什么，有DSP，我们不用担心。”孟云昭颇为凉薄地说。
　　直到两人离开，巴黎依旧风平浪静。

　　Jade做了个手持式的离子炮，威力相比原来小了很多，但是依然够用。
　　“怎么样？”她问。
　　Alex掂了掂，道：“很轻。麻烦你了。”
　　Jade一笑了之。
　　Alex说起他的过去时，Jade就知道他的目的。他们俩有同样的目的。
　　Jade不太清楚自己的想法是自己真的想法还是明侑给她强行灌输的，但是她喜欢这个目标。和她的死有关的人都该死。

　　“说实在的，我总担心他会突然出现阻止我们。”Carmen有些担忧。
　　白袍者让他们来是为了维持平衡，而不是让他们搞事。
　　Alex安慰她：“别担心。他要关注的平行世界太多了，不会一直关注我们的。只要我们速战速决，即便他发现了，也做不了什么。”

　　午夜，莫斯科郊外，第二契卡基地。
　　空气扭曲，显露出一个男人的身形。
　　他点燃一朵火焰，火焰很快扭曲着放大，从中走出一个女人。
　　男人又丢下一捧土，一只修长的手从土中伸出，紧跟着身材高挑的女人从地面升起。
　　最后，他倒出一瓶水，水在空中变形，拉扯出另一个男人的模样。

　　Carmen扫视一周，对着三位同伴轻轻一点头。她一脚用力踩下，磅礴的异能波动以她的脚尖为原点呈扇形爆发扩散，土地在她的意志下如海浪一般剧烈波动。
　　一瞬间，大地开裂，露出更深层的岩石层。房屋、树木纷纷倒向地面，偌大一片区域瞬间被夷为平地。
　　第二契卡的异能者在这一轮攻击过后迅速冲向当时异能波动最强烈的方向，发起最猛烈的攻击。
　　无数异能攻击铺天盖地而来，如黑云压城，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Alex上前几步，超过Carmen站到最前方。
　　“我等这一天太久了。”他叹息。
　　Alex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用力一握。手链上镶嵌的铬石瞬间化为尘埃。
　　第二契卡的异能者们听见了血液流动的声音，这让他们心里漫上一层阴影。这声音似乎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
　　下一秒，血液冲破血管、穿透肌肉、刺破皮肤，如喷泉水一样喷涌而出，在空中定格，犹如泼开的水墨。
　　寂静之下，血液喷涌的声音无比清晰。夜色里，血液的颜色深沉得令人心惊。
　　主人的死亡让所有异能攻击半路蒸发。留守基地的Vassili大惊，会是谁！
　　“我们需要援助！”他发出最后一条信息。

　　“再快一点！别引起太多人的注意。”Defoy催促道。
　　Alex重新拿出一串铬石手链，将它榨成尘埃。
　　前一拨人的血液如雨一般落下，渗入建筑内部，化作锋利的丝线将里面的人绞杀殆尽。
　　Defoy感受着风带回来的信息，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结束了。”他说。
　　Alex眼里的血色退去，基地里已无人存活，一切都结束了。
　　他有些恍惚。
　　多神奇啊。当初他竭尽全力才逃离的第二契卡如今这么轻易就被自己解决了，甚至于他让Jade准备的武器都没派上用场。
　　“走吧。”他说，杀气悉数收敛。

　　“走？”
　　“想得美。”
　　Jade的瞳孔猛缩。
　　“贺……铭！”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来了好多人，都是各国官方组织的首领。”Defoy道。
　　Carmen脸色微变。
　　“谁给你们的勇气，胆敢对第二契卡出手？”贺铭压抑着自己的怒火道，“‘绿洲’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了吗？”
　　“与它无关。”Alex道，“这是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能让你们毁了第二契卡的总部？”望月星嘲讽道。
　　“如果我和异安厅也有这样的恩怨，你们会和第二契卡有一样的结果。”Alex冷声道。
　　“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的。”望月星道，“我会将一切威胁扼杀在摇篮里。”
　　“你们最好束手就擒。”Lucinda冷冷地说。
　　“痴心妄想。”Jade语气冰冷。
　　她看向贺铭的眼神充满杀意，瞳孔瞬间变为火焰。目光扫过之处，赤红的火焰冲天而起。
　　星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火焰笼在里面。
　　“你们的挣扎是徒劳的。”望月星说。
　　“是吗？”Defoy轻声问。
　　破碎的空气将这片空间分割成无数块，光网被扭曲，火焰脱离了它的包围。其他异能者的攻击被他阻拦在外，随着扭曲的空气反伤到友军。
　　Carmen指尖一划，地表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巨人从裂缝中爬出，仰天咆哮，向敌人发起最凶残的进攻。
　　Lucinda双手向前一推，一股波动从她掌心散发出来，植物、石头、金属乃至巨人纷纷向四人发动攻击。变异的植物散分泌出剧毒的汁液，在地表留下灼烧般的痕迹。
　　“就算有毒，那也归我管。”Alex道。他抬眼一扫，失了水的植物干枯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变成灰。
　　“Jade，别磨蹭。”他催促道。
　　Jade抬眸，双眸变为最耀眼的金色火焰。火海一瞬间染成金色，温度飙升至太阳表面才有的炽热。
　　望月星、Lucinda以及其他异能者瞬间因为缺水而昏迷，除了贺铭。他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怎么可能？”Carmen震惊。

　　火焰就是Jade的视线，通过它，她看到贺铭丢掉眼镜、摘下护腕、解开项链，他整个人都变得透明了几分。她眨眼间穿越火海，来到贺铭面前，一拳打向他的脸。
　　贺铭一把包住她的拳头，Jade相当惊讶地发现她的火根本碰不到他。
　　“你伤不到我。”贺铭说。
　　这一刻，某种规则成立了。
　　Jade一脚踢出，没能踢到他，自己反而被弹飞。她颇为震惊得跪在地上，抬起头。
　　她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在他的办公室里被全方位压迫，无能无力。
　　她转为单膝跪地，双手按在地面上，红里透着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染红了这片天际。
　　“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她说。
　　“淳于瑭说，要我将所有的敌人化为灰烬。贺铭，即使你是这个世界的淳于瑭，也不例外！更何况，你也是害死她的推手。”
　　贺铭皱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挥手，火焰随着他的动作分开，在他和Jade之间让开一条通道。贺铭像是散步一样穿过通道来到Jade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Jade！控制你的能力！”Alex喊道。她已经不顾及任何人了。

　　贺铭的眼神里满是对她的厌恶。
　　他说：“你的能力范围，局限于此。”
　　火海瞬间消失，只在Jade周围一米处有火焰存留。
　　异能被压制的感觉很不好受，加上贺铭还用他的精神力压制Jade不得起身，双重的压制让她的异能十分暴躁，横冲直撞想要找到突破口。
　　在贺铭有点惊讶的眼神里，Jade闭上眼，她将所有异能集中、压缩，然后她猛地睁眼，长啸一声。地心的火在她的勾动下一路势不可阻，破开层层地壳的阻拦冲出地表。史无前例的强烈地震就此爆发。
　　贺铭被震得后退好几步，他的精神力覆盖全球，这让他听到了来自全世界的呼救与挣扎。他看着Jade，眼里第一次充满杀意。
　　“你，不该有异能。”他说。
　　这句话一出口，Jade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异能在飞快流失。地震在平息，地心之火在退去。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双手化为火星随风飘散。
　　这不奇怪，从她能够异化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体就已经死了，完全被异能侵占。现在异能流失，她的身体自然也会消散。
　　她不甘心！
　　“Jade，你太过分了。”
　　贺铭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是Jade能感觉到他极力压制的愤怒。
　　“我过分？”她冷笑，“最过分的是你！”
　　“你早就该死了！在你两岁那年就该死了！贺铭早在两岁那年就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淳于瑭。”
　　“当时审讯的时候我告诉过，你淳于瑭二十二年——现在是三十年前——死了。”Jade说，“她让我和二号来到这个世界，完成她的心愿。”
　　“你觉得，在我这个外来灵魂占据了这个世界的淳于瑭的身体后，她的灵魂会去哪儿？”
　　她自问自答：“淳于瑭的灵魂进入了一个濒死的身体，那个身体的名字叫贺铭。”
　　“我那个世界的淳于瑭拥有让规则都针对她的强大异能，这个世界的淳于瑭在生死之际觉醒了和她一样强大的异能。贺铭，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小小年纪就觉醒异能？”
　　“你不是贺铭，你是淳于瑭！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淳于瑭给你的，而你，害死了她最好的朋友！”

　　她的话震得贺铭大脑一片空白。
　　他眼神木然，显然是在出神。Jade飞快地掏出离子枪，击中贺铭。
　　异能流失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Jade左右看看。她的头发已经完全化为火焰，星星点点的散去；衣角残缺，像是被烧过；手脚消散了大半，说实话，她很惊讶自己还能站起来。
　　贺铭理智回笼。感情上，他不想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但是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在反驳他的抗拒。
　　她说的是对的，从逻辑上来讲没有任何问题。
　　既然能有异能，为什么不能有平行世界？
　　她的话……他不想相信！贺铭固执地相信自己选择相信的。
　　“我不是她。”他说。

　　“这不是你现在这么做的理由。”贺铭道，“她的死不是你做这些事的借口。”
　　“你、从、未、拥、有、异、能！”他一字一顿，要抹去Jade在这个世界上用异能所做的一切。
　　扭曲既定的事实给贺铭带来了规则的反噬，但是即便浑身上下都叫嚣着疼痛，嘴角和耳朵已经渗出血，贺铭还是没有收回这句话。
　　异能流失的速度陡然加快，不过一个呼吸，Jade的身体就已经消散到只剩下一个轮廓模糊的脑袋。
　　这颗脑袋浮在空中，和贺铭四目相接。
　　贺铭被拉入了Jade的灵魂。
　　太顺利了，他想。即便是她将自己拉进来，也不该这么顺利。
　　贺铭从小到大有意无意地进入过很多人的灵魂，无论对方是否愿意，他都会感觉到很明显的抗拒感。而Jade不同，她的灵魂完全不抗拒他。
　　这又侧面证明了她的话。
　　Jade的灵魂有点混乱，这或许和她有两个人格有关。
　　贺铭看着那些记忆，终于对淳于瑭有所了解。
　　Jade说的没错，淳于瑭是异能者。从蛛丝马迹中贺铭推测出来，她的异能也是精神力，和他一样强到可以扭曲现实。

　　贺铭坚固的精神防线被打破，让Jade有了可乘之机。
　　“交给你了。”她说。
　　二号郑重点头。

　　Jade非常顺利地融入了贺铭的灵魂，丝丝缕缕的火线随着他的精神力布满全球。

　　二号封闭了灵魂。
　　这一异动让贺铭立刻从记忆中抽身。
　　“你不是Jade，你是二号。”贺铭立刻认出她。
　　“是的。”二号道，“Jade不在，我代她请你留下。”
　　身为E组负责人的直觉让他意识到大事不妙，贺铭立刻抽身想要离开Jade的灵魂。
　　二号冷笑：“你不能走。”
　　她的灵魂力量封锁了贺铭所有的退路。见她如此，贺铭也不留情。强大的精神力向二号发起冲击，只需一击，她的封锁就全线崩溃。
　　二号意识破碎。
　　贺铭没有多给她一个眼神，第一时间回到自己的身体。
　　他立刻发现自己的身体变了。不再是血肉之躯，异能完全侵蚀了他。
　　“怎么会这么快？”他不禁疑惑。
　　“你回来了，那看来，二号也消失了。”
　　Jade的声音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贺铭瞳孔骤缩。
　　“如果你是想问为什么你会突然被完全侵蚀的话，那么你没猜错，是我催化了它。”她说。“顺便说一句，她的事，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达成。”
　　炽热的火焰从他遍布全球的精神力中迸发，不到一秒，海水干枯，冰川升华，土地龟裂，植物自燃，动物焦化。

　　Jade消失了，在完成了她的复仇之后心满意足地消失了。
　　贺铭有些复杂地意识到，自己竟然能理解她的想法了。
　　扭曲既定事实带来的规则反噬还在，身体被完全侵蚀的他只能感觉到灵魂的剧痛，痛到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异能，只能倒在地上任由火焰燃烧、吞噬一切。

　　“你们做了什么！”
　　暴怒的声音如闷雷炸开。这声音在贺铭听来，反而是一个救赎，让他觉得一切还有挽回的机会。
　　他在她们的记忆里看到了白袍者。他知道他有能力让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去另一个世界，知道他能穿梭时间，那么，他一定有能力逆转这一切！

　　白袍者怎么都没想到，他就是去别的时间线转了转，Jade就送给他这么大一个“礼物”，全球只有两个活人……不，严格来说一个。她自己倒是跑得够快，连灵魂消散了！

　　“帮我。”
　　在白袍者气炸之前，一个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他一眨眼出现在声音的主人面前。
　　哦，贺铭啊。
　　“你能看到我吗？”他问。
　　贺铭点头。他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导致自己突然能看到他了。或许是Jade，或许是二号，他猜。不过这都不重要。
　　“你能逆转这一切的，对吗？”
　　白袍者沉默了。
　　“我无能为力。”半晌，他说。

　　他是时间的代言人，能够穿梭于不同的时间线，将不同时间线上的人带到另一条时间线上，但是他不能扭曲时间。他充其量，只是一个在某些范围内有一定能力的旁观者。

　　“时间不可被逆转，规则不允许任何人干预时间。你刚才不是亲自体会过吗？”白袍者道。
　　贺铭眼里的光熄灭了。
　　他闭上眼。精神力侵蚀灵魂的速度陡然加快，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一切似在掌握之中，又似乎不受任何控制。
　　贺铭猛地睁眼，问：“如果异化之前我可以修改现实，那现在的我能修改什么？”
　　不需要白袍者回答，贺铭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时间。当然是时间！
　　“我要，时间逆转！”贺铭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句话。与此同时，规则的反噬让他的灵魂开始消散。
　　在白袍者充满震惊的眼神里，时间随着他的意志开始逆转。
　　他做到了。
　　贺铭的精神力遍布全球，他看到，冰川拔地而起，水流顺着河道从源头奔涌入海，干裂的土地重新变得肥沃。但即便时间逆转，逝去的生命也无法回归，除了……从一开始就被一团火焰保护起来的孟云昭。
　　“孟云昭啊……”他留下一声叹息，屈服于规则的绞杀。

　　白袍者神情茫然。
　　从他存在之时起，他就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的使命是让这个宇宙长久的存在、发展下去。为此他忙碌地穿行在不同时间线里，窥视未来，将其他世界的异能者投入本源世界，给他们制衡的任务。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修改时间的能力。
　　“你不给我修改时间的权限，却让他的能力强到可以修改时间。如果你真的宠爱她，又为什么针对她、放任她死亡？为什么？”他质问规则。
　　规则没有回答他。
　　“还是说这就是你想要的？一个没有生机的世界？”他继续质问。
　　这一次，规则给出了回应。

　　孟云昭将一颗小小的钻石握着、贴在胸口。
　　“这是你第二次救我，虽然是从你自己的攻击下救了我。”他嘴角掀起一抹嘲讽的笑，“她的话就那么重要吗？”
　　无人回应。
　　孟云昭站在火圈里，看着火焰熄灭，地球沦为焦土，又看着一股神奇的力量将这个世界恢复了一部分。
　　“我猜是铭哥。”他说，“连植物都没有，看来铭哥还不足以将整个世界复原。我是不是可以大胆猜测，这个世界就剩下我和他了？”
　　他随意地将钻石丢开，道：“那应该没有什么能威胁到我了。”

　　孟云昭漫无目的地走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直到他走累了，坐下来歇息，一回头，看见身后一条绿色的足迹。
　　“这还真是老套的剧情。”他说，“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觉得，我明白我的任务了。”
　　新觉醒的异能似乎在第一时间就侵蚀了他的身体，孟云昭奔波许久，都没有觉得饥饿。他冷笑一声，继续前进。
　　等到这颗星球再次变成蓝绿白三色，孟云昭的异能带着他一起消失了。

　　白袍者出现在他消失的地方，郑重发誓：“我再也不会插手世界的运转。”
　　这一刻，他听到了规则的嗡鸣，充满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