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 之后几天, ...
-
之后几天,我生活在娟子她们的软磨硬泡中。
宫女的生活太枯燥了,每天除了睡觉当值吃饭做针线就是吃饭睡觉当值做针线,连话题都是谁画的样子好,谁刺的绣工精,鹦鹉前头不敢言那回事,是指亲侍的女孩子们,没我们的份。主子离我们太远了,就象天和地,别说扯他们的八卦,就连他们的衣角也轻易看不到。
所以她们看着我,就象看到一个缺口,这铁桶般密不透风生活的缺口,这满目令人窒息的红墙的缺口。
“讲吧。”娟子说。
“讲吧。”荣芳说。
“讲吧。”芹儿说。
“讲吗?”翠喜说。
我可以带她们出去,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使她们的心自由。
但代价就如同春桃说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她皱眉看着我,“出风头并不是件好事。”
“我知道,木秀于林,风必催之。”
况且我这么谨小慎微的人!
我微笑,但人总要选择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有时我真想知道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若说出风头,你早闻名了整个紫禁城,若说想进上亲侍,三月三日一句话就可以和西泠一起走,在赵福贵面前你敢用皇上来压他,翠喜说你比她还有胆色,荣芳说你比她心还细,如果你也象我们,只希望年龄满后放出去回家团圆,那更应该安安稳稳的……”
“忍着熬着吗?”
春桃望着我。
“我不想忍,也不想熬,”我一字字老实说,“回家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那……那你……”春桃忽然扭过头去,低声道,“不是比我们还没盼头?”
我摇头,“但我在这里是真的开心,所以,我也想让你们开心。”
春桃望着我,笑一声,又叹一声。
于是我开始在吃饭的时候讲故事,当然不讲本朝本代的事,也不讲中国的事,清朝文字狱那么厉害,我不傻,才不会去招惹。
我只讲童话,寓言,神话,小笑话。
渐渐的,我发现原本人人报怨的夜班当值忽然成了香饽饽,居然要说好话,托脸子,才能上档。也发现我们吃饭的屋子越来越小,最后不得不搬到庭院,有时甚至连小太监也蹭过来,恬着脸,央求着好姐姐,好姐姐,也不想离开。也发现这些女孩子衣角袖口的滚边悄悄发生了变化,手帕子与鞋帮上的图案,变成故事里的人或物,有时甚至做好了塞给我。
第一次塞我东西时,吓了我一跳。
很多人对我笑,无论认识不认识。
我们屋子也经常会多一些东西,有时候是茶叶,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各种漂亮的丝线,翠喜便在一旁笑,“行啊,小宁子,这人缘好的,连茶水房,烧火房,针线上的人都混熟了……”
当然我们仍很忌惮上边的管事,还碰到了两次。一次是负责看门的正恩听迷了,直到刘管事进来还不知道,听他咳嗽一声,大家才如梦方醒,我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要咳又不敢,想忍又忍不住,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幸好有一个小太监伶俐,忙请刘管事上坐,并上茶。
翠喜道:“昏了头了,怎么请刘管事喝这茶?”忙去水房另沏了好茶,那天刘管事也不知怎么,没有责备我们,居然还想听我讲下去。
另一次就没这么好运,是赵福贵带敬事房的人来挑扬子。
要知道在宫里当差,最怕的就是敬事房的人,轻的打几个耳光,重的就扒掉衣服乱棍打死。哪个手上没有几条人命,所以一般二般的宫女,看到他们都绕个道走。
所以他们一进来,全部的人都不自禁垂首站立起来。
只有我施礼笑道:“赵谙达,稀客稀客,快请上坐。”
“拉喇塔·晏宁?”
他还能一语叫出我的名字。
“正是奴婢。”
“几天不见,出落的更爽利了。”
“托赵谙达的福。”
“福倒不敢,可是我听说,宫里这几天不太平啊。”
“啊?”
“宫女太监聚众私会,可不是小事!”
“聚众私会?赵谙达该不会是说钦安所这里吧?”我回头看望全场,约有几十号人,太监宫女都有,都是今晚要当班的。
因为要晾晒进上的胭脂膏子所用的花瓣,春桃、翠喜、娟子她们都不在。
“你不知道祖宗留下的家法,太监宫女私下里绝对不可以来往吗?”他的声音斗然严厉。
“我知道,祖宗的家法,奴婢时时刻刻铭记在心。”我向北行了一个蹲礼,心道:真累,活着真TMD累!“我知道私相授受东西称之谓来往,拉党结派也称之为来往,但吃饭也叫来往吗?”我笑,“赵谙达是前辈,明白我们的差事,吃饭论不得钟点,若让烧火房一桌桌开出饭来,送到各个处所,不但费时费力,也占用桌椅碗碟,不如聚在一起,也替烧火房的姐姐们省省心,更何况我们的差事脏累不说,有时候非得和各位谙达合作不可,若搬运的是主子心爱的物什,失手砸了,非但我们罪该万死,主子心里也不舒服。在一起吃饭,也为了当班更稳妥干活更利落些。”
赵福贵笑,“好一张巧嘴。那么诲言异事,动摇人心呢?”
“什么?”
赵福贵慢慢道:“那长着鱼尾巴的妖女,那一头都是蛇的妖怪。”
我无语望着他,那是美人鱼好不好,人家梅杜莎,是神话人物,妖什么怪啊?
“你说这些故事,想祸害谁?”
扯到祸害上,这事就大发了。我忙笑,“赵谙达说笑了,这些都是西方传来的小故事,与咱们不相干……”
“谁和你说笑!”
“我倒很喜欢这些故事。”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不知几时刘掌事站在门口。
赵福贵霍然回头,盯着刘玉贵。
“原来是刘爷。”
“赵爷今儿怎么有空儿到我的钦安所来,有失远迎,真是罪过罪过。还不快将那上房腾出来,请赵谙达上坐?”
有几人忙去收拾。
“来来来,在门口怎么说话,咱们屋里谈,”刘玉贵拉着赵福贵向内走,接着道:“带着这一班敬事房的弟兄,赵爷办差辛苦了。”
“没有没有,顺脚路过,正好讨碗茶喝,”赵福贵忽然趋过身来,低声道:““最近我可是听说钦安所的风评不太好啊。”
“有这回事?”
“不是我当哥哥的说你,你对下面也太宽了,明知道宫里最忌讳的就是鬼神乱力,偏有人在这里乱嚼舌根,你不知这几天各处都传的沸沸扬扬,万一跑到哪个主子耳朵里,还不是替你作祸?”
“鬼神乱力?”刘玉贵突然哈哈大笑,拍着赵福贵的肩膀,“不至于吧,赵爷你也太小心了。”
说着,携手与他进入正厅。
这边有俐透的,早指一事跑了。只有我是板上钉钉跑不了的,便请各位敬事房的太监上坐,倒茶。心道,也许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说故事了。可奇怪的是,并不太害怕。也许因为老有种模糊的感觉,认为我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担当这个人物。讲故事给他们听,其实又何尝不是讲给我自己?只有在故事里才能放松,感到平静,觉得似曾相识和亲切。透过故事,才能更清楚地看清我自己。我经常于故事完后,问问他们的看法,说说自己的感想,比如讲完小美人鱼,我会问,你们会用那把匕首杀死王子吗?当然有人说会,有人说不会,我说如果是我也不会,但那不仅仅为了爱,童话都太美好了,因为都是讲给小孩子听的……听到这里,翠喜差点没蹦起来掐死我……都披上了一层美丽的外衣,但只要剥开外衣,就可以看到本质。小人鱼如果杀死王子,不就否定她所做的一切,她失去长久的生命,失去美丽的声音,失去优雅的步态,她所做的这一切,只为了证明父辈的正确与自己的错误?这样的一败涂地,就算她杀死王子,重新得到了生命、声音和鱼尾,能够再度回到幽暗的水下,那她要怎么度过自己的余生?那可不是短短的几年,也不是几十年,而是上百年的时间,如果是这样,那也不过是由宝珠变成了鱼眼睛,毫不值得我们怜惜。当然我说完后一片哗然,他们都与我辩,但这种看法,才令我觉得象我自己。
我正在胡思乱想,那边刘玉贵笑将赵福贵送出来,一路送到了门口,赵福贵甚至都没再看我一眼。回来后,刘玉贵居然道:“怎么不讲了,继续继续。”
“啊?那个……”
“我可是专程来听你讲故事的,”刘玉贵笑,“怎么,就被老赵一句话吓傻了,这可不象拉喇塔·晏宁。”他指住上房,“以后这房就给我备着,得空我就来,看还有谁来找麻烦。”
我还没答话,地下忽喇喇跪倒一大片。
刘玉贵摆手道,“咱们钦安所的差事最苦最累,夏天送冰,冬天扫雪,哪缺人就往哪上补,上边不说,不等于上边不知道,前儿李总管还夸咱们这里当差谨慎,宫禁严整呢,靠的全是各位的努力,尤其拉喇塔·晏宁,我听说整个园子都差不多是你扫的?”
“没,没有。”
刘玉贵笑,“知道咱为什么叫钦安所吗?以前咱这儿可只不过是内务府下属的一伙人而已,连名儿都没有,是万岁爷体恤咱们辛苦,才把自己的钦安殿赐名给咱们,只这个名字,咱们就不比任何人差。所以讲个笑话,让大家笑一笑,多吃碗饭,有啥错?”
“就是。”
“掌事说的没错。”
“这是功德!”
刚才一直噤若寒蝉的众人,现在才开始活泛起来,窃窃私语。
话虽如此,那些神话童话的也不好讲了。中国的事不能说,童话神话不许讲,我总不能说一战二战大国崛起吧,我想了想,我有看漫画,号称友情努力胜利三要素的JUMP准则,总与鬼神乱力无关吧,从那天起,我开始讲火影忍者,于是我的麻烦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