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兔的月亮》明月千山mountain_moon

8、找妈妈 小清在幼儿

　　小清在幼儿园的时候第一次听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
　　当时小清妈妈是电视台当主持人，总是会用温柔生动的声音把所有故事里人物拟人出来。像是，小清妈会装出小蝌蚪的稚嫩的声音 “大鹅大鹅，你是我的妈妈吗？”声音又变回了主持人的旁白 “大鹅瞧了瞧他们，低下头”，大鹅瘪嘴声音：“我不是你的妈妈，你们的妈妈有白肚皮”。。。

　　故事讲完后，清妈总是用食指点着小清鼻尖，“你就是那只小蝌蚪”，小清咯咯的笑，“那你就是青蛙妈妈，大眼睛，白肚皮，爱唱歌。”，在她心里妈妈就是这样又漂亮又聪明又活跃。小清骄傲的想这是我妈妈，同时又很自卑的想，我如果像妈妈这么完美就好了。

　　听完故事小清会想：“这些小蝌蚪真傻连妈妈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如果我妈妈不见了，我就自己玩还没人管多好。”
　　但清妈却说：“你看，他们找不到妈妈多伤心，着急到乱认错人，所以妈妈有多重要！”
　　小清反驳道：“但他们不是人！”
　　小孩子一本正经的口气很可爱，“不是人”从稚嫩的儿童口中说出又很有趣。
　　清妈假装才发现：“哎，你说的也对，还是我宝贝最聪明，他们都是小动物”。
　　当时的小清怎么也体会不到和妈妈分开的感觉，就算妈妈有时工作忙或是出去玩，她也知道妈妈一定会回来；就算是去托儿所，她也知道到点了妈妈一定会来接她。虽然她很小，但她感受到和妈妈在一起时的那种内心暖洋洋的感觉，像是心里住着个小太阳，她知道妈妈会永远在那里，会没有时间边界的无限的爱她。

　　后来小清却发现她把妈妈弄丢了，或者说，妈妈不知道怎么就丢了。爸爸开始回家越来越晚，最后干脆不回家。妈妈每次都埋怨。他们一起吵过无数次架，有时候还会故意把小清支走，好像再偷偷商量些什么。小清完全不知道情况，只知道家里似乎变了。渐渐后来，妈妈回家时间也越来越晚，每次都带着酒气。有一次，小清突然好想妈妈，好想和妈妈在一起多待会儿。任凭保姆怎么叫她，她就在阳台等啊等，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车辆，期盼着会有妈妈的车停在楼下，但每次都在希望中失望。等到最后眼皮在打颤，身子在阳台里冻得冰冷。后来终于在半夜三点左右，妈妈回来了。

　　小清想象中是，妈妈看到她在等她会很开心，认为小清会关心人，会抱住小清亲亲她的脸颊，会表达对小清的思念。小清还想象妈妈就像小时候那样，看到她后张开双臂，等着她跑到妈妈的怀里。但清妈回来后，把包丢在沙发上，看到刚从阳台走过来小清，生气问道：“你这么晚不睡觉干什么”。小清看着妈妈这张因为扭曲又狰狞的脸，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保姆从卧室里出来说“她一直在等你呢，我叫她睡觉她怎么也不听，我都叫了好几遍了”。这句话一下子点燃了清妈，她指着小清开始训斥“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大晚上也不睡觉！你要我怎么办！我出去怎么了！你们怎么就知道盯着我！我挣钱容易嘛！你爸爸这个样子，我天天这么累！你怎么又这么不懂事！\" 小清只感觉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巴掌，脑子里嗡嗡作响，力气从身体中被抽离，她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她想说妈妈我好想你，我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但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只能大脑努力找出做错的地方，努力理解妈妈训斥里字面的意思，她多希望自己是真的做错了，却又不知道自己那里错了让妈妈发这么大的火。最后妈妈骂累了，挥挥手让小清去睡觉了。

　　小清躺在床上感觉像是刚生完了一场大病，寒气从体内涌出，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头发混合着泪水粘在脸上，心里如果被刀挖去一个大窟窿，她知道她把妈妈弄丢了，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就像是小蝌蚪一样找不到妈妈了。

　　但小清好需要妈妈，她自己太弱小了，她习惯性的依赖身边的人，而一个小女孩除了妈妈还能依赖谁呢。于是她在不经意间会把保姆当成妈妈。她会用闲暇时间帮保姆做些家务，得到表扬后心理感觉暖暖的，她会故意表现得很乖巧。但她却又不敢太亲近，不敢撒娇。

　　很多时候，小清晚上睡觉害怕，她总要贴到保姆身边，她闻到一种腐朽的味道，她想这不是妈妈的味道，妈妈味道应该是细腻清香的，是她熟悉的味道。再睡不着的时候，她好想像以前和妈妈一起睡时那样，把对方的正面板到自己这边，柔软如同牡蛎内的那面就能对着她，就可以把她的头枕在对方胳膊上，感受着振振体温中散发出的温柔与呵护，就像是贝壳中的珍珠。但她犹豫后还是不敢，因为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她妈妈。

　　渐渐保姆似乎习惯了小清的乖巧，只要稍有粗心，保姆就埋怨她把东西乱放，脏衣服乱丢。有一次小清叫朋友来家里过生日，他们在一起玩闹的时候，保姆在旁边冷眼旁观，满脸写着不高兴，独自回屋里床躺着。小清感觉到保姆的不快，不知道怎的心里也像猫挠了，玩的也不起劲，生日party就早早结束。后来，她听到保姆向其他人抱怨，说他们一群孩子吵得她头疼，说之后都要她来收拾，说这月工资又这么少。她感觉没有再力气去努力，这不是她妈妈。

　　小清想起了小月的妈妈，小清去过她家几次，她妈妈都是很热情，端来各种零食小吃，如果他们不要还会硬塞到他们手里，仿佛看着他们吃东西是间很快乐的事情。小清知道小月家没有她家条件好，小月妈妈是普通工薪阶层，看起来也是普通妇女，不是漂亮也不是很聪明，和自己原来的妈妈差好多。但小清知道小月妈妈喜欢研究厨艺，总是表现出很喜欢这些小朋友来家里玩，总是拐弯抹角的询问小月在学校的表现，总是怕小月早恋，总是给小月报各种各样的兴趣和补习班，总是在他们面前说小月这也不好那也不好，然后让他们多照顾小月，以上这些，总是弄得小月很烦。

　　小清开始和小月走的很近，她开始去小月家吃饭，有时候也在小月家住。小清父母感觉孩子有人照顾很开心，就把保姆辞了，每次给小月家一些钱，让他们帮助照看小清。开始小月家很热情招待，夸小清懂事听话，感叹如果自己家的小月能像小清一样就好了，后来慢慢的也习以为常。每次如果什么好东西，一定是小月先挑，剩下给小清，做的饭也一定是以小月口味为主。

　　小月家的书桌在卧室里，学习的时候，小月是坐在应该坐的位置，书桌下面有个空位可以放腿。没有多余的凳子，小清只能坐在床上，腿憋在书桌的抽屉前面，坐久了腰疼背疼腿麻。感觉不舒服的时候，她都告诉自己忍耐，看书再专心些就感觉不到了。没想到之后的考试她竟然比小月总分还要高。
　　月妈知道后大怒，回到家就把小月拽到屋里打了一顿。屋里大哭大叫，小清在卧室如坐针垫，心里泛着苦涩。月妈也找她单独谈话，让她在学习上多帮助小月。此后一起学习，不管小清有没有在忙，如果小月遇到不懂的问题，都要让小清立马讲题，小清讲完后再回到自己之前看的地方，也不知道自己看到哪里，只能从头开始看。慢慢的，小清感觉好烦，却又不敢表达出来，写作业的时候尽量拖延，保证能在小月之后写完，学习也不是很用心，因为学习好的后果就是给自己添麻烦。
　　小清心里终于承认，月妈不是自己妈妈，月妈一切重心都在小月身上，无论自己表现多好，终归不是自己妈妈。如果她和小月有任何利益冲突，无论对错，月妈妈一定是站在小月身边。

　　小清心里又羡慕又嫉妒，充满悲伤。

　　后来小清开始广撒网，她不再一个一个来找，而是在学校里面尽量小心翼翼来讨人欢心。对老师的话毕恭毕敬，对同学也尽量求知必答，尽力帮忙，对朋友掏心掏肺，甘愿牺牲。可都没有结果，老师只是把她当成一个省事听话的学生，最喜欢的还是班里的尖子生。虽然她对同学很好，但总是感觉中间有隔膜，接触不会很深，落个老好人名声。而掏心掏肺的朋友最后也找了男朋友，头也不回的双宿双飞。

　　小清每天上学都精疲力尽，和别人说话都要先斟酌语句，这让对方也感觉有种无形的压力，挑不出毛病，却很难交心。

　　后来她碰到了喜欢的男生。像是伤疤被撕碎，得患得失的感觉卷土重来，小清举棋不定，推推索索，想要付出却又怕受伤，故意表现出一副高傲的样子来伤害男生的心，当男生离开后，小清伤心至极，但却又感觉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

　　后来小清放弃了，她知道她父母在办离婚，但在身边却没有一个能支持她的，她费心努力自我压抑这么久，最后还是自己一个人。

　　很多年后，小清慢慢羽翼丰满，她发现她不需要原生家庭了，大家不再把她当孩子，而是当成一个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大人。原来外面的世界没有耸人听闻的那么恐怖，她感受到了无以伦比的自由与放松。

　　再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家庭，她发现原来父母的家庭根本不算什么，现在她自己的家庭都让自己忙的无法顾暇别事。

　　某一天，当她回到妈妈家串门，发现妈妈又回到了原来的温柔活泼，并开始研究食谱，希望能给小清做出各种各样美食，好把小清留得再久些。她们坐在沙发上一起谈论小时候的趣事，讲她小时候看到一群小鸟落在地上就跑过去，小鸟吓得飞跑了。
　　妈妈学着小清小时候的声音：“你当时就喊：小鸟小鸟不要跑！我不是大老鹰！”
　　讲她小时候妈妈背她上楼，她趴在妈妈背上说，“妈妈你现在背我，我以后长大背你”。

　　小清不知道现在还算不算她找到了妈妈，因为她自己现在就是个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