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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说好要做你的Super Mode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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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休整过后,节目录制重新开始。
嘉嘉沉着开场:“颜乐姐,听说你小时候是个不折不扣的学霸呢?是什么契机让你弃文从艺的呢?”
颜乐也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这都是大家以讹传讹,我小时候成绩也就中上等吧,不过确实是个小干部。所以,弃文从艺真的算不上吧…我当演员的原因,说出来有点儿不好意思,是因为我实在讨厌自己。”
“讨厌自己?”嘉嘉也被颜乐的答案惊到了,她采访过无数演员,其中既有当红的流量鲜花鲜肉,也有叱咤娱圈多年的演技派戏骨,她听到过各种各样的回答,却唯独没有听到过这四个字。
“是啊,我其实是一个矛盾综合体,心里想的到了嘴里说出来却变了味道,有些时候太顾及别人的感受,反倒弄的自己狼狈又委屈,所以,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想要改变,但是又不敢轻易改变现实中的自己,于是,只好把这些期许寄托在角色身上。她们,都比我勇敢。”
“虽然理解你的感受,可是做演员总是身不由己,大部分时间都是要被选择的,如果交到你手上的剧本是一个和你一样脆弱又摇摆不定的角色呢?你会果断拒绝吗?”嘉嘉追问道。
颜乐摇摇头,“当然不会,”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曾让她这样问过自己…
2004年4月15日凌晨@纽约Collins College
20岁的颜乐看着赶来的救护人员和联邦警察在宿舍楼里进进出出,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切就这样发生了,学校健康中心的心理医生连脸都没来得及洗就从家里冲回学校,辅助警察给受到心理冲击的颜乐做笔录,颜乐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刑侦电影里瑟瑟发抖的“第一目击证人”,而被医护人员用担架抬走的那句冰冷的尸体,竟是说再见时还好好的室友韩仪敏。
心理医生Ellen走过来抱住原地发呆的颜乐,关切地问:“Are you okay, Leslie I wish I could fix this. I can’t. It’s terrible. I’m not talking to you as your therapist. I’m your friend now. I really hope I could do something for you…”
靠在Ellen肩上的颜乐仿佛泄了气的皮球,刚刚跟警察陈述时的冷静一下子灰飞烟灭,眼泪不期而至,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一滴滴打湿了Ellen的白大褂。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颜乐想不明白。是的,她知道仪敏有抑郁症,但是仪敏一直很坚强地在和病魔抗争啊,仪敏曾经说过,她还有未完成的梦想,有梦想的人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的:“She promised me…she promised… I…I…”颜乐的声音被泪水剪得断断续续。
仪敏是颜乐的第二任室友,也是颜乐在Collins最好的朋友,Collins是一所充满文艺气息的顶尖文理学院,年年录取率都在刷新自己保持的最低纪录 。学校的国际学生很少,中国人更是寥寥无几,所以,两个中国女孩儿被随机分配到同一间寝室绝对是小概率事件。在颜乐眼中,仪敏是一个完美到会招人嫉妒的女孩儿,漂亮又聪明,颜乐不知道仪敏是如何考进全美专业排名第一的Collins摄影系的,因为过去的经历,仪敏总是闭口不谈,每次两个人躺在床上聊天,总是颜乐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对啊,她早该意识到仪敏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她不是一个人在自习室读书,就是独自在暗房里洗照片,她只拍风景不拍人像,当然,除了颜乐强拉她出去浪的时候,她会顺手给颜乐拍几张。
知道仪敏生病,是在两个女孩儿“同居”半年之后,那天,是颜乐的20岁生日,她一直叽叽喳喳缠着仪敏要生日礼物,仪敏烦了,就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颜乐小脑瓜一转,就知道仪敏肯定是给她准备了什么不得了的惊喜,但是她却没有安安静静地等。仪敏一出门,颜乐就开始翻箱倒柜。礼物没找到,却找到了仪敏的病历,D-E-P-R-E-S-S-I-O-N几个字母颜乐反复确认了几遍才相信自己没有拼写错误,正当她想要把病历收好,仪敏却推着生日蛋糕走了进来。
“Happy Birthday to you…”生日歌没唱完就戛然而止,仪敏夺过颜乐手中的病历,根本不给颜乐解释的机会就夺门而出,只留下颜乐傻傻站在原地。
第二天,颜乐接到了学校宿管部打来的电话,仪敏,要搬出去住。那几天正逢颜乐参演的《麦克白》要密集彩排,她完全没有时间去找仪敏,连道歉也为时间所迫变成了微信聊天记录里几个苍白的字,但是,没有回复。
4月14号晚上,《麦克白》首演,颜乐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拨通了仪敏的电话,20秒后,电话接通了。
“仪敏?我是颜乐,你总算是接电话了。”
“嗯,最近有点儿忙。”仪敏回答地心不在焉。
“啊…我想也是这样,”颜乐刻意不提之前的不愉快,“仪敏啊,我的戏今天晚上7点在performing arts center(表演艺术中心)首演,我给你预留了第一排的位子,你能来吗?”
仪敏顿了几秒,悠悠地回:“我会去,你好好准备,放轻松。”
颜乐欣喜若狂,如果仪敏答应她来看演出,那就意味着她原谅她了,这几天颜乐虽然一直忙着彩排,脑子里转的全都是麦克白夫人的台词,但和仪敏的误会还是如同一块巨石压在胸口使她喘不过气来,这下好了,仪敏答应来看她的演出,就说明事情有了转机。大家说的没错,时间是可以“疗愈”一切的嘛。
那天晚上,仪敏来了,就像她承诺的那样。原本紧张的颜乐拉开幕布的一角,瞥见了仪敏的心顿时安定下来,颜乐演得很好,把麦克白夫人的欲望和疯狂诠释得淋漓尽致。演出结束后颜乐被观众们的鲜花与掌声团团围住,但是,仪敏却不见了踪影。
半个小时的演后谈终于结束,筋疲力尽的颜乐回到宿舍,把钥匙插进钥匙孔,却惊奇地发现门是开的,她推开门,看到仪敏正坐在床边整理刚刚烘干的衣服,这场景平常得有些可怕。
“仪敏,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等我演后谈结束呢。”颜乐的语气夹带着些许逗趣的埋怨。
“是啊,以前都是那样的,每次都等你,”仪敏淡淡地说,“可是今天,有些东西必须要先回来整理。
颜乐心里一惊,整理行李吗?仪敏真的要搬走吗?她赶紧跑过去抱住仪敏:“我不许你走!仪敏,你不要搬出去了好不好,你不是已经原谅我了吗?那天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翻你的东西,我就是好奇你到底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所以我才翻了你的抽屉…”
“我早就原谅你了,”仪敏认真地看着颜乐,“但是我想要有一点儿自己的空间,我…我已经在外面租好了房子,没有我,你也会过得很好的,你不像我。”
“你在说什么呀?”颜乐被仪敏的话搞糊涂了,她说的没错,这个世界没了谁都要继续转,她颜乐没了谁也可以继续活,可是为什么要她莫名其妙地告别呢。
“没有我,你也会过得很好的,对吧?”仪敏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听起来颇为奇怪的问题。也许是太累了吧,颜乐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异常,仪敏说起话来总是这样,像是在写诗。
“我不管你明天要不要搬出去,今天晚上你必须留下来陪我,我们都好久没有聊天睡觉了呢!快说说,你这几天有没有遇到什么新鲜事?又出去采风了吧?拍了什么好照片没有?快给我这个脑残粉欣赏一下!”颜乐话音刚落,手机铃声就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麦克白》的导演Lisa喊她去庆功派对。
仪敏听到了电话那边急切的催促,对颜乐说:“你快去吧!”
颜乐虽然很纠结,却也无可奈何,她没法抛下剧组的小伙伴们,只好“委屈”她的好闺蜜了,“对不起啊,仪敏,你先别急着搬走,等我回来咱们再聊聊,我们说好了啊!”说罢,她披上她最常穿的浅灰格子大衣一阵风似的窜了出去。可以,这很颜乐。
“看来,没有我她也可以过得很好。”仪敏微笑着喃喃道,然后把藏在身后的信封塞在了颜乐的枕头底下。那封信,是道别信,不,应该说是诀别书。警察带走了仪敏的个人物品,因为是要交给仪敏家人的遗物。直到三天后,警察派出所有可能的他杀因素,确定仪敏的死是因为自杀,颜乐才被允许回到宿舍,直到那时,她才看到这封信。
Dear Leslie,
对不起,我就这样不告而别了,不要责怪自己,我最终做了这样的选择,和你没有关系,我还要感谢你,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给过我这样的温暖,让我知道自己不是孤单一人面对死亡。我没有告诉过你,早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我父母就因为意外去世了,他们留给我了一笔数额很大的遗产,所以我才能来Collins,才能够认识你。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摄影吗?因为,我觉得生命太脆弱,美好也太短暂,欲望被满足的狂喜不过一瞬而已,过去了,就会被遗忘,所以我想用照片记录下来,等那些温暖渐渐散去,当我们翻开这些照片,还能说,“啊,这些也曾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你知道我不喜欢拍人像的,因为我怕离别,怕看到这些照片忆起那些失去,但你是例外,你太美好,美好到我想要留住你的每一个笑容。我的相机在你的行李箱里,储存卡被我清空了,我希望你能留下专属于你的记忆。如果可以的话,能把我的骨灰带回我的老家吗?我想回到我父母身边,他们那么早就抛下我,现在我可要回去缠着他们了。
真的对不起,我实在太痛苦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痛,每天的生活都仿佛看不到希望似的,在这场和抑郁症的战争中,我是个逃兵,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现在想想,曾经容不下弱者的我是多么可笑啊?
亲爱的Leslie,你总是那么乐观,有那么多bling bling的梦想,真是让我羡慕啊!你相信吗?童话故事里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天空千万繁星中的一颗,如果我真的变成了你目光可及的星辰,我会一直守护着你的笑容,直到你梦想成真的那一天。
再见了。
Yours,
仪敏
颜乐把信放在胸口,呆呆地躺在宿舍床上,任凭泪水顺着两颊流下,一点点洇湿了枕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