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月满西楼》长安阿发

2、称帝

　　是年，宣帝杨乾即位，封宋阳为护国大将军。此后五年间一直防守边疆，鲜少回京。
　　宣帝六年，杨乾听信谗言恐宋阳拥兵自重，于是以赐婚为由召宋阳回京。

　　宋阳回京那日，东都连绵了几日的阴雨却忽然放晴，宣帝杨乾于皇城前亲自迎接。
　　在数米开外便见着那一抹明黄，宋阳下马，将手中缰绳交于副将。走进宣帝时半跪抱拳：“臣宋阳，叩见陛下。身有战袍盔甲，不便行大礼，请陛下恕罪。”
　　“无妨无妨，爱卿快起来。” 杨乾伸手去扶，却被宋阳不着痕迹地避开，而这一细节落在杨乾眼里，“数年不见，爱卿倒是与朕生分了。”
　　不知是否近年来久居塞北，杨乾见宋阳更高大英挺了些，面上亦是棱角分明，眼神坚定刚毅。便不再是初年处处护着自己的宋兄了罢，思及此，杨乾眼神中的顾虑更深。
　　“只是臣路途风沙，恐弄脏了陛下。”宋阳微低着头，态度恭敬。
　　“罢了罢了，”杨乾拂袖，“爱卿舟车劳顿，赶紧回府修整，晚上太明宫设宴，朕再为爱卿接风洗尘。”

　　“将军，今夜，恐怕是鸿门宴。”回将军府后，副将白里半跪正厅前，语气不无恳切。
　　“我怎会不知，可即便是，也不得不去。”宋阳眉心微蹙，“终归，他是君，我是臣。”

　　便是早知了是鸿门宴，宋阳亦是义无反顾地去了。他想，倘若是惦念着往日哪怕些些情分，也必不会拿他如何，也不过是警示罢了。可谁又曾想，往日情分在江山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设宴当晚，宋阳部下一校尉自请舞一段剑法，却在收尾时将剑直直刺向宣帝杨乾，见状宋阳本能去挡，剑刃刺进宋阳右肩，他却忘了痛般大呼：“来人，护驾。”便是一瞬间殿内禁军齐齐期近，手中的武器，对准的却是宋阳与他的所有将士。
　　反应过来的宋阳倒像是记起了肩上的伤，伸手捂住时竟垂下头，发出阵阵笑声。这原是杨乾自导自演的一场戏，欲给自己冠上弑君的罪名，便是这场戏，最始料未及的，莫过于自己为他挡了这剑罢了。他转头望向龙座上黄袍加身的杨乾，冕冠下的一张脸仍是少年时的清俊，只是那眸中，充斥了野心与欲望，还有猜忌。他还忆起年幼时的初见，御花园里先帝领着的稚嫩小孩儿，怯生生地唤他“宋哥哥”。那大抵是宋阳此生铭记于心的时刻，可杨乾又怎会知，便是凭这声“宋哥哥”，宋阳这一世都不会有负于杨乾。

　　深秋的东都凉意渐起，大理寺的牢狱亦是阴冷，身着囚服的宋阳披散着发，右肩的伤口只是简单的包扎并未经过仔细治疗，仍旧隐隐作痛。脚步声渐进时，宋阳仍在失神，直至杨乾的声音响起：“朕亦不想至此，念在你昨日为朕挡下的那一剑，死罪可免。”
　　闻声宋阳终于回神，抬眼望向逆着光的来人，他晃了晃头，期近了些方才看清杨乾的面容，原已是荣登帝位的天之骄子，却还来这污秽脏乱的牢房做什么，便是为了见自己如今这副模样？终归五年在外不肯回京，是每每忆及攻城那日他的神情眼神，都惶恐会有今日。原是想避也避不过的。
　　“我绝无叛你之心，你可信？”宋阳字字落得极重极缓，生怕他听不真切。可杨乾望着他的神色却冷漠至极：“这五年朕数次召你回京你皆以边防紧要为由拒绝，朕亦曾一日五道百里加急的圣旨让你进攻高丽，你皆抗旨不遵，军中甚至有传言，唯有宋将军之言方为圣命。这些，你叫我如何信你？”
　　“那便是不信了，”宋阳面有哀色，“这其中便是有千百种理由，陛下亦是不会听了。”
　　言罢他起身，拖着脚下重重的铁链，在杨乾面前倏然双膝跪下，语气诚恳亦有绝望：“罪臣斗胆，望陛下念及昔年情谊，赐罪臣几亩良田，几间草屋，让罪臣归隐山田，再不问朝堂政事。”
　　这一跪却让杨乾眸中一暗，几不可见的几分悔意闪过，少年时的情谊，如今已不过是狱中求情的工具，这点痛在宋阳心里，亦在杨乾心里。
　　“好，朕踢你均州府邸一处，良田百亩，算是抵清你我少时情分。”言罢杨乾便拂袖而去，留宋阳跪在原处，“少时情分”四字狠狠砸下来，倒真是让人万念俱灰了。

　　宣帝十六年，时任太子杨凌因在朝中结党营私被废，流放边关，终身不得回京。同年三皇子杨元被立为太子。
　　宣帝十八年，均州水患，太子杨元出任均州刺史，在任时曾拜访宋阳府中。
　　宣帝十九年，右相沈寻奏本太子杨元有谋反之心，呈上数封信件，信中皆有谋反之意，皆是太子亲笔，且有数位将军附和，言太子杨元曾意欲拉拢自己共谋起兵之事。其中还有一封来信，出自均州宋府宋阳亲笔，信中提及谋逆细节。
　　宣帝二十年，太子杨元被赐毒酒一杯，卒于大理寺牢。同年宋府一夜间五十余条人命，惨遭毒手。
　　宣帝二十五年，九皇子杨疏被立为太子，时年杨疏年仅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