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此灯烛光》沉香骄阳

5、番外一

　　疾速行驶的宝蓝色跑车里，副驾驶位置上的常杨一言不发地望向窗外，左手一直被紧紧地握着。
　　辽阔的大海一点一点展现在视野前。
　　车子停在了海边。

　　“新换的车？”常杨开口，没有动。
　　“嗯。”
　　“你一向喜欢这个颜色。”车窗外，日将西沉。
　　“它让我想起大海。”
　　常杨倏地转过头，逼视着面前的人：“那你都想起了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都老了，只有这个人依然精致如昔。那么多无望的夜晚，他静静地坐在这片海边，风吹过来，仿佛能把心撕扯成片片。常杨的左手不自觉地大力反握出去，这个他爱慕了这么久的人，从少年时候开始就发誓要得到的人，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就再也离不开的人，他青涩地吻过的人……闭上眼，到如今也不堪承受那种巨痛——庄严的教堂门前，鲜红的花瓣纷纷扬扬，乐队喧嚣的鸣响中，他的爱人与别人挽手走来……
　　“我想起，”片刻的沉默后，依然是有一点轻的好听的声音响起：“那个暖洋洋的午后，在细细的白沙之上，玩得累了，我们都睡着了，醒来时天都凉了，追赶着跑回家去，你始终快我一点点。”
　　常杨当然记得，那一天他提出来这里，这个人本来在发烧却没有拒绝，后来玩了一会儿到底乏力竟然睡着了。他在旁边守了好一会儿，痴痴地看了好一会儿，偷偷地去吻人家的额头才发现热度。当时他脱下外套躺在这个人的身后，手臂把外套包裹上去之后再也没有挪开……

　　“那是你第一次邀请我。”顿了顿，是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最后的一次邀请，你在沙上写了两句诗。”
　　常杨听见他熟悉的优雅声音缠绕着动人的迷茫在轻诵这首诗：
　　“人生不相见，
　　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
　　共此灯烛光。”

　　寂静。
　　他抬起头，紧盯着那双摄人魂魄的眼睛，这个人的眼睛微微红了。
　　“你不是要留下诗之后离开我么？怎么我来的时候你还没有走？”
　　“我怕你难过。”
　　“你等着我，我就不难过了？”
　　“我怕你又飞车，我怕你会出事。”

　　夜幕就要降临。
　　为两个人作着见证的从来只有眼前的这一片大海。
　　海浪一遍一遍地拍打着沙滩，是要抚平谁沧桑的心么？

　　“姜若华，会是个好伴侣。”
　　常杨听了，只觉胸口气血翻涌，直觉地就想推门下车，手上却是一紧，依旧微凉的体温丝丝屡屡从指尖传来，直直渗进心里，激得他眼睛顿时酸涩。
　　车子启动，离开浪花呢喃的海边，穿过初上的华灯，融入绚丽的车河。
　　常杨紧紧握着那只手，林立的大厦，温馨的灯烛，纵使华屋美饰、香车可人，再不能有一处地方，成为他与这个人的家。少年时候就一心想要保护且只想被之保护的人，如果，只能是今生的一个梦，那么他不能醒来。

　　学校到了。
　　常杨又看见天底下最温柔的笑在咫尺展开，仿佛夜色中迷人神智的毒药，忽然就想起那些无眠的深夜，心被孤寂冰封得几乎麻木，那样一种彻骨的寒冷，怎么也无法抵挡……不，他不要再失了力气，一句话冲口而出：“其实，你早已离开我。”
　　面前的人，难过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手放开了。
　　“我不是离开你，是你应该有新的生活。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吧。”

　　摔上车门，常杨点了一支烟。飘忽的烟雾呛得他流泪了。所有的无助瞬间涌上来，心里的疼，再也不能忍受。
　　冲动地拉开车门，常杨捏着那完美的下颌狠狠地吻上去，炙热的泪，一滴一滴落入两个人的口中。

　　“家豪，下辈子，我再给你自由。这一世，你只能是我的。”
　　艰难地说完，常杨转身，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