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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君说 九曲回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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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回廊上,杏色的绣花鞋踏着雪水,一步一个脚印。过长的裙摆轻抚过地面,原本白净的布料也沾上了些水渍。
寒冬的雪下了几天便停了,天依旧那么的寒冷,可我,却感觉不到,也不知怎么回事,心口总是空空的。
“阿尤,你就是一个没有心的女子!”
“咳咳。”我抚着胸口跌坐在栏上。“没有心?”我不知道自己的脑海中这句话是谁说的,一个模糊的身影,一句绝情的话语。
我跌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到底,是什么?是什么东西,丢了。
“无尤。”
“恩?”我抬首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子,嘴角扯着笑,“陌殇,宿來。”
宿來看着我冻得通红的脸,秀眉紧蹙,脸瞬间变成了黑色,将我从栏上拉起来,恨恨的说道着,“身体不好还穿那么少,冻死你算了!活该!”
“宿來。”陌殇皱着眉头看着她,显然藏着什么信息。
宿來的神情变了变,又看着我,“好了好了,我错了不该这样说你的,走啦,这里很冷唉,我饿了,吃饭吃饭!”
我低着头,鬓角的发丝挡住了我的脸,看不清神情。
气氛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陌殇好气的望着宿來,用口型说着,就你话多!
宿來撇了撇嘴,表示自己很是无辜。
“你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突然抬首看向他们的眼睛,眼神中满是追问。
“我”宿來看着我,嘴动了动没有出声,最后转头看向了湖面。
陌殇走过来抓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眼里满是担忧,“无尤,你听我说,我们没有瞒着你什么,你还记得么,八岁那年你生了一场大病,险些丢了性命,所以啊,对于你的身体我们还是很担心的。”
“我知道了。”我笑着,轻握着陌殇的手,笑着对着宿來说着,“宿來,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好。”
寒风拂起了衣袂,我跟在她们的身边,看着她们带着笑意的脸,我知道,她们有事瞒着我。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每一次我的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那样熟悉的声音,那样模糊的记忆。八岁时的那场大病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以前的记忆全无?师父为什么让他们忌口?我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的是,他们都是为了我好。
人们都以为我们是神仙,根本不会生老病死,其实不是,我们也会受伤,也会心痛,但是世人还是一直追寻着可以成仙的办法,甚至是想尽办法,用尽手段去追寻。
“阿尤,你看这满园的红梅,可喜欢?”
“阿尤,这笔风与我越来越像了。”
“阿尤等雪停了我带你去看满山红梅。”
“阿尤”
“啊!!!”我坐在榻上,满额的汗水,双手紧紧的攥着锦被。塌边上的宫灯闪着微弱的光芒,我望着那跳跃的灯火,慢慢平息了气息,抚了抚额间的汗,原来只是一个梦。
起身走到窗前,就着着里衣推开了窗户。迎面而来的寒风让我打了个寒颤,脑子也清醒了许多,我是一个绘梦之人,平生从不轻易做梦,要么这个梦关乎着下一个来绘梦之人。只是,这梦中人唤的,是阿尤。
“阿尤,阿尤,阿尤”我喃喃着这几个字,望着那在黑夜中的红梅,陷入了沉思。
第二日,我见到了梦中的宿主,阿尤,也就可以理解为我的这个梦应该与我无关,只是一个宿主的梦境罢了。
“你是无尤,姑娘么?”
我坐在梦亭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大约只有忆嫣那般大,性子看起来很活泼,只是,这满目的愁绪是为了谁。
“是,本座就是,姑娘可是来绘梦了却尘缘的?”
“嗯。”那女子笑了笑,“无尤姐姐,我可以这样叫你么?”
“嗯。”我放下手中的书,替她倒了杯茶,看到她我想起了忆嫣,也是这个样子吧,跟在我的身后,叫我阿姐。“本座可以听听你的故事吗?”
“好呀。”她坐下来,硕大的眼睛看着我。
她是柳君,小名阿尤。她是一个孤儿,自小在崇山长大,是那里的猎户养大的,三年前她贪玩独自跑下山来遇到了她这一生中的劫。那个男子带她从孤寂的世界走向繁华的男子,那个说着带她看满山红梅的男子,那个许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子,最后,还是没有回来,最后还是丢下了她。
柳君,留君,却始终没有留下心中的那君子。
他说,等我,等我回来带你看满山红梅,他说,等我,等我回来娶你,以天下为聘,十里红妆。她心甘情愿的在崇山等了五年,五年后等来的是后会无期。他说,他是君,怎么可以娶一个毫无身份的平民女子,他说,她是民,怎么可以坐在那个后位上,他说,她是劫,他娶她但不是妻。
她笑着看着他,踉跄的后退着,最后转身走进了崇山峻岭间,只是为了不让他见到眼眶中的泪水。
她说,我不爱你,你走吧。
“我最后还是跟他到了这里,他是一个君主,南郡的君王,可我呢,我只是一个山野间长大的女子,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每天看着那些女子围着他,等着他,现在我知道了,他的身边不缺女子,也不缺我一个,我每天在宫殿里等啊等啊,就盼着他能来看我一眼,一眼就好,可是我等了很久很久,从天黑等到天明,月头等到了月末,他还是没有来。或许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吧,留我这样的一个乡野女子在宫中已经是他的施舍了,我还奢求什么呢。
我想了很久,死心了,可最后还是放不下,他不爱我,他忘记我,没有关系,我爱他就够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到这里来的,似乎冥冥之中我就该到这里来,这里可以帮我完成我想要的,来这里找你可以实现我的梦,无尤姐姐,可不可以帮我?”她泪眼婆娑的看着我,那双眼里充满了哀求。
又是可笑的爱情,又是可笑的诺言。
我看着她的脸,不大的年纪,原本该是爱哭爱笑爱闹的年纪,如今,却像一个看破红尘历经沧桑的人,我不想她就这样死去,这一次,我想救她,只是,想救她。
“柳君,你还小,不值得。他”
“无尤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我的心很简单,给了,就收不回来了。”她苦笑,“我也想过死,但是死了,我什么也没有了,所以我宁愿活在梦里,这样,我还是幸福的,我还是他的阿尤。你知道么,阿尤,阿尤,是他这样叫我的,只有他。姐姐,梦中可以帮我绘满红梅吗?我很喜欢你这里的红梅,他说带我去看红梅,却始终没有实现。”
“好。”我咬着嘴唇,看着她那张脸,那张清秀的脸,那个灵动的人儿,“我会在你的梦中满足你所有的要求。”
“多谢,无尤姐姐,来生,来生如果相遇,我会报答你。”她天真的看着我,眼中是幸福和感激。
我别过头去,不再看她。用生命为代价的梦境,是没有来生的。
一个时辰以后,我卷起画轴,将那副画卷放在了架上,软榻上的柳君嘴角带着笑意,如扇的眸紧紧的闭着,一阵风拂过消失在了这世间。
这个世上又多了一个负心人,又少了一个,痴情人。
许下的承诺,听者有心,说者无意。呵呵,承诺啊,苍白可笑。
“阿尤,你看这满园的红梅,可喜欢?”
“阿尤,这笔风与我越来越像了。”
“阿尤,等雪停了,我带你去看满山的红梅。”
柳君死了,带着最后的一份幸福死在了一场梦境中,梦境里他没有黄袍加身,没有君临天下,他还是他,还是那个带她游山玩水,许诺今生非卿不可的少年,在梦里,他终于回到了她的身边,终于带着她去看那漫山的红梅,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火红的衣袂在风中飞扬,与亭中的帷幔交织在一起。柳君就像是那山中无忧无虑的红梅,张扬的开放着,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一辈子,直到遇到了生命中的劫,她为他收起了满身的张扬,变得那样温柔。只是,这样的美好却不是永远。
三笔墨毫,一生痴念皆葬送,泪落了无痕,唯有含笑旧颜存,何想有今日?
十里红绸,三千铁甲来相接,笑意固欣颜,不知宫梦多少重,痴望为君卿!(《诺白》作词南冥)
我如她所愿,将那一片红梅绘在她的梦中。
人生只有那短短的几年时光,无论怎样的光辉,怎样的失败,最后的结局其实都是一样的,都是一堆白骨,一抔黄土。
洋洋洒洒的红梅吹落,素白的手掌间躺着几朵,其实我不知道这一片红梅林是谁种下的,我问过嬷嬷,嬷嬷说是我,是我么?其实,相比于红梅,我更喜欢白梅,红梅总是太艳丽了,艳丽的那样的张扬,那样的夺目。只是,既然是我种下的,为何,我不种白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