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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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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雨如期而至,那是盖聂大二快要结束时的那个期末,梅雨弄得人浑身不舒服,黏黏腻腻的感觉和考试带来的焦躁弄得大家如风中的叶子,凌乱不堪。
盖聂在通宵自习教室里待到了夜里两点,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盖聂决定回宿舍睡几个小时。盖聂走出教学楼,朝着通向宿舍的路走去,路上没有什么人,校园里绕着一条河,青蛙呱呱叫着,风带来了清新的草味,夜晚温度降下来之后,人也觉得凉爽了,倦意便消减了几分。没走多远,雨却突然大了起来,风吹着雨,划出一道道雨帘,盖聂找了个最近的教学楼,想避避雨再走。
盖聂向着两栋由回廊连接的教学楼走去,回廊里的灯洒下几束锥形的橘黄色灯光,在风雨之中显得格外宁静。盖聂收了伞,默默站在廊灯下,不时能有一个如此宁静的时刻也不错。然而这难得的心绪却在片刻后被打得纷乱,因为有人踏着路上的积雨从盖聂的身后走来,那个人来到廊下,收了伞,拍了拍身上的雨珠,和盖聂并肩而立。盖聂只是微微转过头,便认出了那个人,他收回视线,甚至不敢转头去看他。
雨滴沿着建筑物的边缘落下来,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卫庄抬起头,似乎又看到了盖聂家石棉瓦屋檐落下的雨滴。
下雨了,几乎所有人都走了,卫庄坐在教室里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反正没有人会来给他送雨伞的,他总是忘记带雨伞,因为从没有人提醒他。
他的家很大,也很豪华,因为他爸有钱,很有钱,非常有钱……可是卫庄能得到的似乎只有钱,他的父亲会偶尔回来,把钱给他,然后让卫庄的姐姐照顾他,最后留下一个背影。这是卫庄关于父亲最深的记忆。
他的姐姐是不会照顾他的,因为她不喜欢他,她姐姐的名字是招个弟弟的意思,而他的父亲也经常忽视姐姐,卫庄妈妈活着的时候,对姐姐很好,可是后来,妈妈生卫庄死了,他的父亲想要个儿子,于是让妻子怀了孕,妻子生下儿子却死了,父亲得到了儿子又觉得对不起妻子,所以父亲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卫庄。他对卫庄说,我所有的东西,将来都是你的,但是你要学着自己活下去,因为父母不会陪伴你一辈子,然后他便走了。卫庄的姐姐恨死卫庄了,她仿佛只是为了他来到这个世上而活着的,当他来到世上的时候,对她好的人却死了,她渴望对她好的人竟然要求她对他好,卫庄的姐姐经常恶毒地说:“都是因为你,妈妈才死了,所以爸爸都不理我们。”
卫庄的姐姐经常不回家,也不去上学,卫庄偶尔见到她,觉得他像街上的小太妹,他还见到姐姐带男孩子回家,关在房子里不知道干什么。
但是卫庄习惯了。
卫庄习惯了漂泊,他爸头几年做生意到处辗转,卫庄也跟着四处辗转,从一年级到三年级,卫庄转了四次学,别人可能还没记熟他的脸,他就转走了,然后别人就把他忘了。
卫庄也习惯了被孤立,因为从沿海的城市来,又经常转学,他只会讲内陆人不熟悉的方言和不标准的普通话,别人跟他说话,他听不懂内陆人的方言,别人以为他不爱说话,不爱理人,他跟别人说话,别人听不懂,就去跟其他人说话了。卫庄比同龄人要高,因为辗转晚了点上学,比其他人要大一岁,大家觉得卫庄有些格格不入,所以当卫庄转到盖聂的班上以后很长时间,他还是一个格格不入的人。
盖聂看见卫庄盯着窗外的雨很久之后背起书包想要冒雨回家。卫庄走到教室门口,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雨沿着水泥墙沿滚了一段距离然后坠落,一滴接一滴迫不及待地坠落,连成一道道晶莹的水线,这雨下得不小……盖聂看着卫庄的背影,他已经观察这个奇怪的同学有段时间了,盖聂觉得他真孤单啊,怎么没有人给他送伞来呢,盖聂的爸总跟盖聂说,晴带雨伞,饱带干粮,都没有人告诉他吗,这可是雨季啊。
卫庄还是决定冒雨回家,他匆匆下楼,正准备窜入雨里,却被一个人拉住了胳膊。
“我送你回家,我,送,你,回,家……我,有,伞。”盖聂使用了标准的普通话,怕卫庄听不懂,又慢速说了一遍,其实卫庄听懂了,听普通话还是没有障碍的。
卫庄用很不标准的带着浓重沿海方言风格的普通话回答他:“我,家,很,远,的。”他家住在市郊的高档别墅区,当然很远,卫庄本来可以打车回家,可是在卫庄打了几次之后一股莫名的寂寥感油然升起,他最后选择辗转一次公交到家附近的车站再走回去。
盖聂撑开伞打在他和卫庄头上,“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的,我家,很近,不如,先到我家,躲躲雨,再回去。”卫庄替盖聂觉得累。
卫庄觉得盖聂挺逗的,难得有人主动找他说话,他又不想回家,于是说好吧。
盖聂带着卫庄在一条弯弯曲曲的巷子里绕,那是很窄的一条巷子,两边都是平房,显得拥挤不堪,有人站在窗前炒菜,有人开着门看雨,他们都认识盖聂,盖聂七大姑八大姨地喊过去。卫庄觉得新奇,他从没有见过这么破破烂烂的地方。等盖聂把一条巷子的人都喊完了,才到家。盖聂的爸正站在门口,用一根竹竿把窗外撑起的塑料布里积的雨顶下来。
“爸,我回来了。这是我同学,下雨了他没带伞回不了家来我们家躲躲雨。”
“哎,是盖聂的同学啊,欢迎~”盖聂的爸从雨棚下的碳炉底掏出两个红薯递给盖聂,“先吃这个吧。”盖聂拿了一个,“爸你吃这个,我的给卫庄吃。”
盖聂的爸把自己那个塞给盖聂:“你们吃,爸不饿,待会儿就吃饭了。你叫卫庄,那叔叔叫你小庄。”卫庄说好。
卫庄也喜欢吃烤红薯,他经常买两个烤红薯当晚饭,因为早就吃腻了饭馆里买的饭菜,只是吃完会放屁,不过家里都没别人闻到,放几个也无所谓。他想盖聂家那么狭窄,就不怕被臭到?
卫庄在盖聂家吃了晚饭,那是很简单的一菜一汤,菜是苦瓜炒肉,卫庄不喜欢吃苦瓜,于是用番茄鸡蛋汤泡饭哗啦了下去,他觉得挺好吃的,他看见盖聂的爸给盖聂夹菜,突然觉得自己已经记不清自己的爸长得什么模样。天暗了下去,可是雨还是不停,反而一阵一阵大了起来。盖聂的爸对卫庄说:“你家在哪里?这雨还是不会停,你要走吗?家里有多余的伞,你带着,不过这雨好大啊,你家的家长下班了吗?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你吧。”
“我爸不会来的,我妈死了。”卫庄用沿海方言很快地说。
盖聂和他爸都没听懂,卫庄于是摇摇头,表示没有,然后转头眼睛看着窗外。
盖聂的爸觉得尴尬,随即又说:“那你今晚可以和盖聂睡,明天一起上学去,明天就会晴了。打个电话给你家长跟他们说说,不然我跟你爸妈说?”
“不,用,说,了,我,爸,不,会,介,意,的。”卫庄学着盖聂,盖聂和他爸都听懂了。
卫庄跟盖聂背靠背挤在盖聂的单人床上睡了一宿,盖聂的爸睡在他们傍边的单人床上,一切是如此狭小。夜里雨还是在下,卫庄通过盖聂家画着蓝色竹子的,不怎么能遮住阳光的,布窗帘的缝隙看出去,看到盖聂家低矮的屋檐上落下来的雨滴,一滴又一滴,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卫庄觉得那是很好的催眠曲。
卫庄的屋子很大,床也很大,放在房间的中间,又松又软,厚重的窗帘将阳光虑成黑色,窗帘的外面是隔音效果很好的落地窗,所以下雨的时候,他只能看到雨将窗子打得模糊一片,却听不见他们发出的声音,屋子里是如此安静,每到这个时候,卫庄就觉得自己被隔离在世界的外面。
风呼呼响,夜晚的时候天气变得凉爽,盖聂的背脊传来的温度并不会让人觉得太热。卫庄经常想象自己被包在襁褓里的时候,是被人抱着的,人的温度可以通过襁褓的温度传来,然后婴儿觉得温暖,就会有生命力了。卫庄经常想象有一个人从身后抱住自己,温暖从自己的背后传来,就好像一个父亲,将孩子放在自己身前,用腿圈住,然后和孩子一起玩玩具。
可是卫庄的父亲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卫庄小的时候,他爸给他请了一个保姆,给他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保姆住在他家,除了洗衣做饭收拾屋子,就是在自己房间里看电视。卫庄升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已经十岁了,他的父亲给他一串钥匙,告诉他这个家今后就是你的了,我会每月都给你钱,你自己操持这个家,他嘱咐卫庄的姐姐给他做饭洗衣,卫庄的姐姐说她也要钱。
卫庄觉得他被包在襁褓里之后一定是直接被放进了育婴箱,所以少了生命力的注入,他的父亲从未给他过温暖,卫庄感到盖聂背上的温度,就像被人拥抱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