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爱和死有关
...
-
爱和死有关
曾经有人说过,圆满的爱恋是幸福,残缺的爱恋是悲苦,然而连拥有也称不上的爱恋是一种苍凉。我喜欢这句话。
我爱上了一个全然不知底细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的长相,不知道他是敌是友,只除了知道他和我一样是个杀手。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我和他遇见在一个夜里,他的身上有着深沉的黑夜的气息,我想他应该是一个喜欢在夜里挥刀的人。如果真是那样,那也许我和他并不一样,因为相较黑夜,我更喜欢在阳光下挥刀。其实没有人知道我是那样地讨厌黑夜,因为每次在夜里执行任务的时候,无论和多少人一起,无论在多么灯火通明的地方,我总是感觉孤单,好像总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一样。不过,这也是事实。
眩目的阳光,是我喜欢的东西。在它温暖得几乎炙热的光与热里,我总能清楚地看到一张张或惊恐或愤怒的脸,看到它们的主人怎样反击怎样溃退怎样被杀死。杀人也是会上瘾的,我觉得。当烈日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时候,当耀眼的白光把眼睛刺得有点生疼的时候,当那些鲜红的血液“噗噗”地从那些即将死去或已经死去的人身上涌出来的时候,天与地都会变得有些模糊,而空气中会充满着一种邪美的味道,那是温暖腥涩而又让人绝望的味道。每当曝露在这样的场景中时,我是想笑的,发白的烈日和灼眼的强光总是让我觉得眩晕,周围也是那样不真实。这种不真实让我感觉温暖,因为它能让我觉得在恍惚之间回到了温暖而狭小的母腹,有着无拘无束的幸福。
这是一个让人疲倦的年代,爱与恨都让人疲倦,所以我期待它的新生,一次仿佛重回母腹般的新生。然后,我做的,是杀人,因为我总是想,活在一个活着却不知道原因的年代,去追问对或错本身就是一件可笑的事,正如我爱他,没有对错,而我们各自杀人,也没有对错。
我的生活里只有命令和杀戮。成年后削去了乌黑如丝的长发只是为了杀人时能干净利落,用黑纱掩起面庞也只是因为它之后的那张脸并见不得光。
那一晚,我和同样蒙着脸的他,狭路相逢。
两人手中都执着一把锋利的带着血腥气的凶器,只是他拿的是长剑,我握的是弯刀。双目相接时,我们都没有丝毫的惊慌,像有默契般,我们又同时向同一个方向飞窜而去准备离开。再一次双目相接,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狡黠的光,他要袭击我!果其不然,他用掌轻盈地向我击来,掌风里有淡淡的荷花的清香。
是明碧!一种可以使人暂时失去知觉的迷药。真是拙劣的把戏。在面纱下,我轻轻地笑了笑,右臂迅速地一甩,避开他的掌风,腿在同时飞快地扫向他的腿。他似乎没有料到我有这么一招,另一手反射性地抓住了我的左肩。
一阵刺痛,我觉得重心不稳,下一刻,我们都从墙上栽了下去。落地的时候,我正制着他的上半身,他正压着我的腿,两个人挣扎了一会,竟是谁也挣不开谁。不知为什么,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特别滑稽,然后,仿佛不受控制般,我笑出了声音来。正在我身下的他怔怔地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他竟然也笑了,真是清脆干净的声音。
后来,我们放开了彼此,然后各自靠着一边墙角坐了下去。我没有再开口说话,也没有再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头顶的月亮,若有所思。他在墙的另一边也没有出声,但是我知道他也在看那一轮月亮,和我一样。
和一个不知底细的杀手,在我所讨厌的夜里,和睦地在一起看月亮,这在以前几乎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可是那晚并没有让我觉得荒诞,但是我却在黑夜死一般的沉寂和月光如水的照耀中在面纱下流下了不明原由的眼泪。
多像小时侯,多像在玩过家家和打仗的游戏。
可是,一切都不是游戏了,在这个活着却不知为何而活的乱世,被迫长大了的孩子们已经失去了游戏的资格,但除非杀人也算是一种游戏。
那晚的我最终被一种突如其来的疲倦袭击,我在那堵墙边陷入了一个很多年来都未曾有过的甜美梦境。在那个梦里我依然拥有着一切,我有可亲的父母,有调皮的兄弟姐妹,有漂亮的蝴蝶发饰,有漆着红漆的木马--------
第二天醒来后我察觉到那只是一个梦,于是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自己拉回现实,然后,现实是,我依然是一无所有。然而,接下来起身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一件不属于我的东西。它是一件柔软的夜行衣,正被舒展地搭在我的身上。我怔怔地看了它一会,然后想起昨夜的那个杀手。我看向墙的另一边,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我拿着衣服出了好一会神,一个想法突然萌生,我,好象,又拥有了一样东西。
温暖的日光照在身上,我仰头,东面是一轮新生的太阳。小心地把夜行衣收进腰囊,我轻快地跃起,向东。从那天起,我记住了他,尽管只有一双眼睛。
我觉得我爱他,因为每次我当想起那双眼睛,早已麻木的心会开始有些异样。还有那件夜行衣,它已是我温暖的来源,总觉得把它带在身边,即使走在再黑的夜里,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孤独。无论如何,感谢他,不管他是敌是友,我都期待和他再次见面。
数月后,期待成真。
我们第二次狭路相逢,却是在我奉命刺杀的那个官僚的庭院里。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尽管他仍然穿着一身夜行衣,蒙着脸,站在一大群和他同样装束的杀手中,可是,很显然,他受雇于那个官僚。
在一片厮杀声中,我一面挥刀应敌,一面看他浑身杀气地砍倒我的同伴。又解决几个人后,我向他慢慢地走近,他也在又砍倒一个人后看到了我。可是,他并没有认出我,他只是浑身杀气地向我走过来,手中紧握着他的剑。意料之中,但我还是自嘲地笑了,也许他根本连那件事都想不起来了吧,不过,那不要紧。
我举刀狠狠地砍向他,刀刀直避他的要害,他有些费劲地化解着我招招致命的攻击,数十回合后,在一个我收刀回防的招式里,他提剑向我的左腹袭来。我在面纱后轻轻地笑了笑,知道他会出这招,所以我不想躲开。
他的剑正如所料地穿透了我的左腹,那种金属刺入血肉的裂帛般的声音正是我所熟悉的,只不过,以前,那会从别人身上传出来,今天,终于轮到自己。
他抽回剑,有些迷惑地站着,眼睛里有一丝丝的吃惊。难道你没有见过会自己求死的敌人吗?如果我说,这是那个人微薄的愿望呢?我努力地站稳,然后扯下自己的面纱,轻柔地对他说:“谢谢你那晚的衣服,所以我也要送给你一件礼物。”
我惨白着脸调皮地冲着他眨眨眼睛,然后用尽所有的力气让自己绽出一个最美丽的笑容。我想也许我的一生,原本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我的眼中只有他的眼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啊,分明写着惊艳、震惊,还有,深深的哀伤。
你终于想起来了吗?这于我已是足够。请不要难过,你可知道为什么我要对你笑吗,那是因为很久很久以前我的母亲告诉过我,她说,你有着天底下最美丽的笑容,它能温暖和祝福所有看到过它的人。
我想以它祝福你,只是因为我爱你。
我终于倒下,倒在我喜爱的日光里,“呼呼”的风声在我耳边开始轻灵地吟唱,那是最曼妙的死神之曲,我等待离开。这时,身边突然又有清晰的流血声,我努力地最后一次睁眼,看到他的剑此时正穿透着他自己的胸膛。他扯下了自己的面纱,冲我温柔地笑了笑,然后倒下。落地的时候,他紧紧地抱住了我。我们像初次见面时那样倒在一起,依然紧紧纠缠,却是谁也不愿再挣开。
我们面对面,额贴额,迷离而笑。其实我还是想错了,因为,于我们而言,死亡才是真正最好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