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沁》孤汀

2、第 2 章 水

　　水中亭台榭，檐若翼鸟，纹若焦尾。亭中宛然有一抹倩影，倚着栏杆。清恬幽远，应和着风声。青葱玉指轻拢着断纹青花白瓷埙，三千青丝被梨木簪松松挽了髻，身着秋色蝶纹双层纱裙。身姿窈窕，清雅脱俗，比若西子胜三分。
　　埙声停歇，手中的埙正面饰有一个青字，婉淑执起丝帕轻拭着埙，唇微动却无声：“原默。”婉淑打开檀木盒，放进锦帛中，指尖拂过埙上之字，额抵在圆柱上，侧目盯着池中盛开的白莲。白净庄重，不艳不娇，亭亭玉立。婉淑却无心观赏，闭目休憩，竹帘轻晃。留下一片寂静，突兀的虫鸣扰乱着心绪。
　　杂音堵塞，干扰了原有的音色。眉微蹙，垂目凝视手中埙。“小姐，这埙怎么了？”月竹放下搁在下巴处的手。婉淑轻放下埙，端起微凉的茶杯小抿一口：“这埙有损，我要出府一趟。”“是，奴婢现在就去准备。”月竹欢快转身，婉淑拉住月竹“不，不必准备，月竹你留在府中帮我遮掩。”月竹难为撇嘴，低头说：“小姐，这次要被抓，奴婢可要挨罚的。”“你这丫头，我知你那点子心思，这次可不是去玩。”婉淑以帕掩唇，眼处上挑，指尖轻点月竹额头。月竹抬眼快速瞧了眼婉淑，“那小姐您是要一人出府吗？”婉淑颔首，月竹惊呼，又快速捂住嘴，压低声音：“那怎么可以呀？小姐，老爷和夫人可不允许您再偷溜出府的。”婉淑抬手作势要打月竹，月竹捏着耳朵蹲下，抬头“小姐，您别生气，奴婢嘴笨，您是出府买东西。”婉淑微摇头，看着月竹“你这丫头，真该打。”月竹嬉笑着站起身“哎呀，小姐，奴婢定会小心，绝不会被老爷夫人发现您又偷偷出府的。”说完撒腿跑去“小姐，奴婢去给您端点心。”婉淑看着月竹跑去的身影，低头浅笑“这小丫头片子......”断纹青花白瓷埙安静的躺着，茶杯中浮着的茶叶沉落杯底，泛起小小的涟漪。
　　街道上穿着华贵的妇人同这几个丫鬟，小厮在脂粉铺中挑选；面上挤满笑靥的小二在店大门前招呼这来往的行人；无趣的小贩随意的驱赶着飞舞的小虫.....白绡裙外加一件蓝色雪绣春衫，怀中抱着黑色檀木盒，纤指紧拢着盒子的棱角，指尖微泛红。停在一家乐器坊，门上的纹饰是整首《猗兰操》的琴谱，一进门便可闻到宁神安心的松香，醇厚的清雅中带着一丝苦涩，更显清静。乐器坊内陈设着多宝格，墙上挂着焦尾琴，双凤花草红漆琴，平铺墨绿色绸缎，沉香木雕制成的器乐架上摆放着萧、笛等。掌柜站在柜台后拿着一段凤栖竹，仔细翻看。婉淑放下怀中的檀木盒，取出盒内的埙“店家，这埙能修好吗？”婉淑以指尖半掀幕纱，露出半张白皙的脸庞，细汗点点，吐气若兰，颊处淡粉，唇不点自红。掌柜放稳凤栖竹，接过埙细看后归还“鄙人虽不懂埙，但也看出上绘丹青乃上佳之作，小店不才，即使勉强修复，恐......”婉淑垂目，收起埙，白齿咬唇“劳烦店家了。”抱起盒子离开。
　　一人从器乐架后走出，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玉冠，穿一件玄色织云箭袖，束着墨蓝缎暗金纹带，下坠虎啸牙玉佩。剑眉长斜入鬓，目若利剑。掌柜又再次拿起凤栖竹“这林家小姐难得是惜乐之人。可惜那埙......”那人停下步伐，走进柜台“店家，那埙可有什么不同凡响之处？”掌柜叹气“埙本就少见，擅此道之人也极少。那埙烧胎本就极好，音色又极清越，可惜白璧微瑕，现音色却是损了。”说罢，摇头叹息，拿着凤栖竹转身进入后堂。那人快步走出乐器坊，望着远处的身影深思。
　　大街小巷灯笼高挂，小贩小摊随处可见，行人来往络绎不绝，热闹非凡。月竹左瞧瞧，右摸摸，跟在婉淑身后。“小姐，您瞧，您瞧那个面具真好看。”月竹指着面具摊上白面红梅双颊挂珠面具，婉淑拉着月竹小心避过人群靠近面具摊，“确实不错，月竹你可喜欢？”月竹拿起面具对着脸说：“小姐，好看吗？”婉淑笑意堆悉眼角，以袖半遮：“恩，月竹真真好看。”月竹放下面具，嘟唇：“小姐尽打趣奴婢。”婉淑转头询问：“老板，这面具多少？”小贩笑说：“五文钱，小姐眼光真好，这面具今儿只做了一个。”月竹欣喜地捧着面具，戴在脸上。“小姐对奴婢真好。”“小姐难道平日里对你不好？”婉淑侧头笑言。“嘻嘻，小姐无论什么时候都对奴婢好。”月竹蹦跳着，摇头晃脑。婉淑轻摇头“这丫头冒冒失失的......月竹，小心点。”“是，小姐。小姐听说前面有卖花灯。”月竹兴奋地说着。“好好...”婉淑应声。
　　这一切被远处的黑眸尽收眼底，平静无波的眼底泛起一丝波澜。
　　越近河边，行人愈多，婉淑和月竹渐渐被拥挤的人群挤散了。婉淑的面纱也不知掉落何处。婉淑只好以袖半掩，露出一双美目，手提一盏玲珑八角灯，站在堤岸上，无措的望着人群。来往皆成对的男男女女，他一眼便注意到那惊慌失措的倩影，想起上次在乐器坊离开后失落柔弱的背影，不禁迈步上前。婉淑被突兀的人群挤得向后退，顷刻婉淑向后跌去，腰间便多了一处温热。青丝拂面，幽微的香气丝丝沁入空气中，眷青的眼眸刹时暗了几分，望着婉淑眼底那抹未消除的惊恐。
　　低沉且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姑娘，可无事？”
　　婉淑骤然清醒，猛地推开，男子无防备的后退“姑娘，在下无意冒犯，还请姑娘见谅。”婉淑侧头轻咳，衣袖稍掩浮于面上的红晕“无...无事，多谢公子相助。”婉淑的害羞被男子看在眼中，眼底多了一丝笑意“不，应该在下道谢，多谢姑娘的桃花露。”婉淑惊愕抬目，又快速垂目，“原来是尚公子。”尚眷青一手置于背后，手心处微微出汗“姑娘，说笑了。那次在乐器坊看见姑娘，问姑娘的埙有损，”婉淑看向眷青，似乎等着下文。“尚某刚巧识得一手艺高超制乐之人，或可修复姑娘的埙。”眷青说完看着婉淑，婉淑黑白分明的眼内蕴含着点点珠光，暗藏情愫，温婉动人。婉淑咬唇，欲言又止“这......有些冒昧，埙并不易修，公子有心了，罢，劳烦公子跑一趟，埙就请公子代劳。”
　　婉淑侧目看向河对岸，忽见那白面红梅双颊挂珠面具，月竹正捧着一盏莲花灯，急忙地寻找婉淑。笑意浮于面上，婉淑放下心中担忧，看向月竹。乍时，黑漆的天空添上了亮光，点点灯火被放飞，孔明灯闪着温暖的光晕，河面也被覆盖上万千烛火，寄托着上万个期望的河灯绽放绚丽。婉淑提着灯，侧目看向天空，看着一件淡墨色飞鸟纱裙，束着淡蓝色白边花纹宫绦，佩着莲花翠玉，打着平安结。宛如河中仙子，观赏人间的烟火。眷青凝视着此刻的婉淑，轻走一步上前，却不出言，生怕会惊扰她。
　　那是婉淑最难忘怀的乞巧节；而眷青最难忘记的便是那刻印在脑海中拿去抹不掉的倩影。
　　浓密的眼睫颤动，未睁开，出声唤道：“月竹。”“小姐。”月竹从回廊侧小跑来。婉淑起身理群“月竹，我们出府。”“是，奴婢这就去准备。”月竹行礼退下。
　　婉淑回头凝视着檀木盒中的埙，片刻后，抱起盒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