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小柳庙前少年得签 ...
-
庸州，四月。
“秃驴！这个月的市银何时交？”一只穿着草鞋的脏脚猛然踏上黑色小木桌，难以描述的气味扑面而来。
“小帮主！”一书生模样的白衣男子追来，气急道:“你可叫他和尚，可叫他光头，可叫他秃子，但不可以牲畜称呼他！”
“为何？”秦遐抬起下巴，倨傲的看着他。
“丐帮的规矩。”白衣书生整整衣角，清清嗓子，朗声道:“庸州丐帮帮规第四十五条，不得以狗，猪，鸡，驴等牲畜字眼侮辱平民百姓。”
“我竟不知丐帮何时有了帮规。”秦遐白了陆子宁一眼，揪住那老和尚的衣领道:“死秃驴，你今儿再不交市银，我就砸了你的摊，撕了你那破幡子。”
那老和尚被如此拉扯却依旧一脸淡然，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这位小施主，不是贫僧不愿交，而是实在交不出来啊。”
“这小柳庙每天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竟没一个找你算命的？”秦遐道。“莫要哄我。”
“哎，有是有，只是贫僧都交与小柳庙中了。”老和尚道，“实不相瞒，贫僧本是小柳庙中一个扫地僧，上月不慎打碎了一尊佛像被赶了出来，这两个月替人算命赚钱都是在赎过啊。”
“那我不管，咱兄弟上月替你赶了两次醉汉，三次地痞，这个月又替你赶了两次无赖，身上都挂了彩。若不是我们，你这老身子骨早被打散了，交区区一两市银又如何？”秦遐怒道。
“这……小施主，银子贫僧真的没有，不如贫僧替你们算一算命？或是你们来抽一抽签？”
秦遐身后有人嗤笑道:“得了吧！就你那点玩意，哄哄姑子婆子还要得，我们几个风吹雨打臭要饭的，看这个有什么用？”
众乞丐随即起哄。
陆子宁回头道:“庸州丐帮帮规第五十八条，要自爱自强，不得妄自菲薄，贬低自己！刚才是谁说的？”
众人鸦雀无声。
秦遐道:“陆长老，这什么帮规是谁定的？我怎半点不知？”
陆子宁等的就是这一句，他抖开扇子，装模作样的摇了摇:“小帮主，这些都是陆某前几日亲自定的，已送去书坊印了，到时候人手一本，日日晨读晚诵，定能横扫帮内不良风气。”
“哦。看来你眼里已没有我这个小帮主了。”秦遐道。
“陆某向三帮主请示过，他同意了。小帮主在三帮主眼里，三帮主在陆某眼里，所以小帮主亦在陆某眼里。”陆子宁道。
身后几个乞丐面面相觑，这话听着总有些奇怪不对劲，可他们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不对劲。
“不要把话说得这么恶心。”秦遐眼角抽搐，“印书费用昂贵，他拨了银子给你？”
“三帮主说你的床板下挂了钱袋，进门左墙角那块砖下埋了金条，叫陆某取了用便是。”陆子宁道。
“老狐狸！”秦遐火冒三丈，“老子攒了三年的钱！”
“小帮主，庸州丐帮帮规第四十五条……”
“去你的吧！”秦遐推了他一把，抬脚欲走，“老子要去找那庞狗算账。”
“小帮主，陆某还有一话要讲。”陆子宁叫住他，身形稳健。
“有屁快放。”
“三帮主说，若小帮主因此事发怒，他就要问问你了:小帮主不缺吃穿，不缺玩乐，为何要存钱？”
秦遐脚步停住:“自然是想去喝喝花酒了！他莫非会同意我往那种地方钻？”
“三帮主说，若您说要去喝花酒，他现在就同意，小帮主不必再存钱，找他要便是，毕竟小帮主长大了，翅膀也硬了，想往外飞了。”陆子宁道。
虽仍是他平日讲话那文绉绉的语气，秦遐却觉出了一身冷汗。
“算了算了，那么点钱老子也不在乎。”秦遐摆摆手，一屁股坐回老和尚对面:“秃驴，给我算一签罢。”
老和尚摸了个签筒递给他，“小施主请。”
秦遐接过摇了摇，蹦出了一个签，瞅了几眼，扬了扬下颔:“读读。”
陆子宁痛心疾首:“小帮主，陆某教了你那么久，你一个字也不识么。”
“不识。”秦遐道。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老和尚慢悠悠道。
“老人家，你这签语也太明显了些罢，如何赚得到钱？且陆某从未见过如此签语。”陆子宁正要伸手拿来细看，老和尚却将那签收了起来，只得作罢。
“这是贫僧自己做的签筒，庸州民风豪爽，人们倒是更喜欢这种诗签。”老和尚道。
“……”
“嘁，我知道，不就是说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呗。”秦遐不屑道，“不吉利，快快交出市银。”
“小施主，就作用而言，柳的用处比花要大的多。”老和尚道，“怎会不吉利？”
“可我想要的终究是花而不是柳。”秦遐道。
“得之乃幸，失之乃命，小施主好好珍惜所得便是。”老和尚道。
“……你这秃驴真不会说话，难怪只能做个扫地僧。”秦遐将签筒掷在桌上，起身道:“你们几个，爱算的就留在这算吧，庞狗那么说，我便要去喝花酒了。”
只见那签筒被掷，又出一签掉落在地，老和尚拾起，只见上书:“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老和尚轻笑一声，将签纳入袍中。
“小帮主，这是回帮里的路，烟花巷在那边。”陆子宁道。
秦遐头也不回:“你这呆子，我自然是先找庞狗要银子去。怎么，不留下让秃驴给你算算何时中举？”
陆子宁笑道:“且不说那和尚算得准不准，名利哪有小帮主的安全重要？三帮主可是亲自吩咐过陆某，要好好跟着小帮主，护得小帮主周全。”
“哼。”秦遐冷笑一声，“护得周全”是何意，他怎会不知。
“三叔在哪？”秦遐推开院门便嚷道。
乞丐们虽居无定所，却也不是无首群龙。此处是一个位置较偏的巨大废观，早几十年便被定为了庸州丐帮的帮会中心，如今已拓展出了相当大的规模。
“哟，小二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废观坐北朝南，东南角的二楼栏杆上坐着一美艳妇人，娇滴滴的道。
“我是早些回来拿钱，好早些去喝花酒。”秦遐道。
花娘子举起袖子掩面笑道:“说什么呢，也不怕你三叔儿打折你的腿？”
“正是三叔同意了才敢说的。”秦遐话音刚落，一独眼乞丐便走过来道:“小帮主，三帮主请你去当思厅。”
“什么厅？”秦遐迷茫。
“当思厅。”独眼说罢停了一下，解释道，“呃…就是以前吃饭的地方。”
“那不就是饭堂么。为什么改叫什么……什么当思厅？”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陆子宁摇着扇子上前，得意洋洋，“哎哎，身为乞丐，最愁的莫过于吃了上顿没下顿。因此吃饭时要好好思考粮食的珍贵。陆某亲自取的，小帮主觉得如何？”
“……”秦遐转身朝当思厅走去。
厅内远处一角，庞红林正坐在桌边玩着茶杯。
秦遐隔得老远便望见他，身姿修长挺拔，仍穿着黑色短袍，简洁利落，十年光阴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过来。”庞红林道。
这一声过来，语气平平淡淡。
秦遐想起，当年庞红林就是这样将他唤过来，然后生生的将耳环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右耳垂似乎又泛起隐隐疼意。
“你怎么知道我藏了钱？”秦遐坐到他对面，取了一个茶碗往里头倒茶。
“你一直想报仇。”庞红林道。
“瞒不过你。”秦遐叹气，却也习惯了。
他进丐帮这十年来，逃跑，反抗，挖洞，下药，各种招数都被庞红林不动声色的拆解了，这个男人简直有毒。
“其实三年前就发现了，不过那时钱太少，拆穿没什么成就感。”庞红林道。
“……”
“江湖朝廷一向两不相犯，你既从朝廷捡回条命，便在这江湖中好好混着。”庞红林喝了口茶，“我从不曾问你许家的事，也是想你早点忘了。”
“如何忘？”秦遐冷笑，“父母兄妹，家丁丫鬟，奶妈厨娘，个个死于剑下，葬身火海，若是你，忘得了？”
“你说的这些人，我都不曾有，无法感同身受。”庞红林道。
秦遐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想喝花酒，是真的吗。”庞红林不再提此事。
“拿钱来。”秦遐伸手。
庞红林从袖中拿了两枚碎银给他，“只这一次。”
“够了。”秦遐起身，丐帮终究是丐帮，怎能常挥霍。“对了，陆秀才是怎么回事？又是帮规又是当思厅的。”
“他太烦。”庞红林淡定的继续喝茶。
“……”秦遐道，“你既知道，给我换个护卫如何？”
“你想换谁？”庞红林抬眼，“花娘子，金钱豹，罗旺，选一个。”
包括陆子宁，此四人是帮中四大高手，平时负责帮主和长老们的安全，只是名声都不太好。
“……还是陆秀才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柳庙前少年得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