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一帘疏雨暗西楼 轻敲窗 ...
-
轻敲窗棂,锦瑟一惊,挡在顾云朝面前,待看清是我,诧道:“是你!你,你是怎么进来的?”顾公子轻拍拍她的肩,安抚一笑,朝我道:“若不嫌舍下寒酸,姑娘但请进来一坐!”听他如此说,锦瑟略放下一分敌意,冲我一笑,扶顾公子下床,到桌边坐了。我缓步进去,顾公子招呼我落座,叫了一声:“云端。”
锦瑟点点头,去一边换了茶叶,不时回头瞥一眼,直到奉上茶,偎在顾公子身边才放下心来。顾公子不动声色地捏捏她的掌心,冲我笑道:“不知姑娘造访,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他缠绵病榻,此时虽有好转,面色较常人还是要苍白许多,但他温润双眸有一股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客套之词经他说来无疑多了一分赤诚之感。锦瑟得此良人,上苍总算对她不薄。
打量了他二人几眼,我从袖中取出锦盒,向前一推,微微一笑,起身欲走。“姑娘这是……”顾公子微诧。我笑道:“闻两位好事将近,小小贺礼,聊表敬意。愿两位琴瑟合鸣,富贵终老。”顾公子笑道:“多谢。”好一个处变不惊,有此心性也定能守护锦瑟一生。
我笑道:“客气了。”转身离去,锦瑟突然追过来,面上有些羞涩:“姑娘,我……”“傻丫头!”我欢欣一笑,宠溺地捏捏她的脸颊。一时三人都有些微怔,我多少有些窘迫。锦瑟突然“扑哧”笑了,摸着自己的脸颊,眸子亮的如同天上的星辰,她道:“姐姐慢走!”她双颊红的像涂了胭脂,我欲举起的手悄然垂下。
微微笑道:“云端姑娘留步。”见她眉头微皱,似乎极力要想起什么,掏出两枚碧玉铃铛塞到她手里,朝快步走过来的顾公子点头一笑,五指轻颤,扬花散落,一经碰触,如轻烟消散,只留一地月华如洗。
回到客栈,筝儿,离离服侍我卸了面具,净面,梳洗。歪在榻上,将夜探顾府的事细细说与她二人听,她二人难免一阵唏嘘,偎在我身边,良久也不说话。次日清晨,便离了还珠城。
渐到江南地面,一路花红柳绿,欲买舟南下,方知楚鸿扬言,这天下河道既进了他楚某人之手,他就还天下人一个水上太平。船夫说,如今南北商船客旅畅通无阻,再无水寇拦路之忧。不少沿江人家借此兜售商品,买卖货物,也算多了一条生路。他笑呵呵地指给我看船仓内供着的楚鸿的长生牌。
筝儿老大不高兴,一直撇着嘴,逢着四下无人,小声跟我抱怨道:“封江那会,楚家力有不逮,小姐花了多少银子帮她们,如今倒好,什么都成了他们楚家的了,都不想想香草还……”见她要哭,我忙捏捏她的脸颊,哄道:“好筝儿,我们今日遇得到锦瑟,明日自遇得到香草!”
“嗯!”筝儿重重地点点头,仍不由湿了眼眶,离离抿嘴笑道:“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楚家主此举无异于横了一把匕首在各家颈间,不消说洛沐两家,就算漠北萧家,东北燕家以及南疆万俟家都要寝食难安的。楚家主一人之力,给得了天下几日太平啊!”我欢笑,总不枉这一路跟她们细说各方形势。
听船夫说,郊外光华寺的寻人签很灵,就让他等我们半日。驱车去光华寺,筝儿,离离唱了一会歌,忽然连打了几个哈欠,偎在我身边很快就睡着了。我爱怜地理理她们鬓边的发,不知车行到何处,外面忽然无比安静。挑开车帘,一眼扫过,刹时大惊失色,这哪里是官道,分明是山间小道。
叫一声“齐大!”挑开车帘,哪有半个人影,马儿止步,悠闲地吃着野草。我欲叫醒料峭和筝儿,见她二人面色微带潮红,睡得异常香甜,分明是中了迷药。强定心神,跳下马车,四顾,幽静山谷悄凝春色,野花簇簇,蝴蝶翻飞,墨绿树叶后黄莺乱啼,山角白云静卧,悠远绵长。
静侯了一会,路尽头走出一人,白衣胜雪,银色面具隔断了微碧色的眸子,仍是淡漠异常。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我强笑道:“洛大公子。”他嘴角微微一动,向我伸出手。我缓步走过去,搭上他的手,似温热又似薄凉。他拉着我向前走,绕过路口,眼前赫然坐落着一个庄子,飞檐碧瓦,院落层叠,朱红色大门紧闭,隐约传来女子清歌。
洛大公子停住脚,轻笑道:“连城可知上古有一奇阵,名曰‘奈何’。上困神佛,下拘修罗,中囚红尘众生,传闻此阵一待开启,便种下倾国离乱。然上苍悲悯世人,若想布成此阵,布阵人需先设一人为阵眼,阵眼一死,奈何阵则不攻自破。他若不死,则此阵随之流转,我闲暇无聊,便布了一阵,连城可愿以身试之?”奈何,奈何,无可奈何!
百年前,玉生烟便是以此阵困了十八路烽烟的将领,他们猜忌,杀戮,或死或疯。其中蜀中原氏兄弟使尽浑身解数,陷害,离间,暗算,偷袭,各种手段用尽,最终将疑为阵眼之人一一除去,奈何阵纹丝未动。
作弟弟的明了哥哥的抱负,悄然自戕,唯一活着的原家老大发现原来自己才为阵眼,血泪盈眶。他毁了面容,破席遮面,自断经脉而亡,奈何阵大开。见者无不噩梦连连,惨呼人间炼狱。此事一直为史学家所诟病,成为玉生烟史上抹不掉的污点。
也有人说,原家老大死之前曾骂天三声,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咒玉家人不得好死。三月后,玉生烟登上开国后位,母仪天下,玉家立庄百年,这诅咒之说也就被斥作无稽之谈。而我每读到这一段史书都暗自心惊,玉家女儿冠绝天下,却无一善终,不是比那简单的不得好死四字更加恶毒!
洛大公子松开手,上前推开大门,迎面是牡丹照壁,精美绝伦,他礼让道:“玉庄主!”女子歌声婉转悠扬,我苍白脸,道:“大公子客气。”一步迈过门槛,他悠然一笑,缓缓合上门。怎么能不进来,那唱歌的女子是软罗。
转过照壁,两行美人翩翩起舞,中置软榻,洛大公子过去,藕衣女子迎他坐下。一击掌,一名婢女送上竹篮,里面卧了冰,中间躺着小小酒坛。藕衣女子拍开酒坛,另一名婢女递上夜光杯,紫红色的酒水缓缓倒下。洛大公子接过,莹白手指映得那葡萄美酒都失了颜色。
淡然一笑,走向一侧回廊,渐行到一处院落,门上刻了一些简单花纹。暮然心动,推开院门,当中木桌,一人正对着我而坐,一身红衣,漆黑长发披散,面如雕玉,嘴角几抹血痕触目惊心。走的近了,才发现他红色衣裳上尽是红色血污!
千重擦擦嘴角,朝我一笑,刹那芳华,倾绝天地。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剑,剑刃左右翻滚,痛的没了知觉。他笑着,突然拂袖掩面,待放下时,袖口被鲜血打湿,血嘀嗒嘀嗒落在地上,男子的声音温和淡定:“连城,我要死了。”
我伏在千重膝上嚎啕大哭,他叹了一口气,拍拍我的头,笑道:“连城不要哭。”他摩挲着我的头发,像对待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我抬头,泪眼婆娑,千重温润一笑,慢慢推开我,他站起身,淡淡笑着:“我去换身衣裳,我希望当我出来时,连城已经离开了。”我抓着他的手,哽咽叫着:“千重,你不要赶我走!”
他轻咳了一声,唇边绽放血色的花朵,我犹自心惊,他已拽着我向外走。我死命地挣扎,手腕似乎已经折断,他几乎将我拖拽到门口,他撒开手,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一手无望地抱紧门框。我泪如雨下地无声哀求,千重蹙眉,一翻手腕,锋利匕首斩断了绷紧的衣袖,我攥着这块衣料就要往他身上扑。
他反手将匕首横在颈间,神情倦怠,暗含不耐,我紧咬着下唇,向后退了一步,盯着他的眸子,试图寻找出一点点的破绽。他面色恹恹,合上门。静耳细听,千重并未离开,我痛哭,用力捶门,悲声喊道:“你又没问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跟你一起死!”里面一片寂静,直到我的声音沙哑,直到风吹干我脸上的泪,才传来决绝的隐含了无限伤痛的一声:“我永远不会问。”踉跄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在门前石阶上坐下,如果天荒地老就是这么一直坐着等下去,也未尝不可。几片叶子飘落到我面前,瞬间被豆大的雨点敲的憔悴不堪。雨水成股地从我的脸上流下,天地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宁,原来从离开猎玉城的一路远游我从来没有开怀过。原来可以静静地等待一个人也是一种福气。
有人站在我面前,我抹去面上的雨水,看清是萧晚。见我如此狼狈,她冷笑一声:“洛千重是我的男人,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你这么不依不饶,到底想折辱于谁?”我目光落在她平坦腹上,悠然一笑:“三岁骑马,五岁习箭,十岁百步穿杨,诸子兵书融会贯通,生性坚韧遇事沉着,以十三岁幼龄统帅萧家最精锐的骑兵‘裂天骑’。萧家家主叹谓,行军布阵有大气象,若为男儿,定是不世出的开疆裂土的将才。外人道萧家家主言过其实,有吹嘘之嫌,女儿家十之有三已足以惊世。夜如初却道萧家长女一向忌锋芒毕露,外界传言不过表其才十之七八。如此的萧晚,怎么会行那折辱自身之事!”
她眼神明灭,突一把扯我站起,一脚踹开门,恨道:“玉连城,你要逼死他吗?”院中男子红衣湿透,脚下是一滩血水,发丝散在面上,苍白面容绝美似仙人。萧晚扣住我的双肩,哽咽道:“你在外面淋雨,他就在里面淋,你一刻不走,他就陪你一刻,你撑得住,可他不成。他已时日无多,你不要再逼他了!”
我嫣然笑道:“他就算死也要死在我手里。”不理会萧晚眸中的惊愕,我推开她的双手,快步到千重面前,展颜一笑,抱住他,悄声道:“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老天也不行!”
一帘疏雨,千重静卧榻上,我轻声念着古卷。红烛将尽,他偏头看我一眼,笑道:“你可以住在对面屋子,不要跟我说话,不要出现在我面前,静静地看着我死去,好吗?”良人软语哀求,我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笑应:“如君所愿!”
千重下逐客令:“你该走了。”我放下古卷,柔柔一笑,转身出去。房间收拾的很干净,仅有的几件摆设都价值连城。我抛了几颗夜明珠在地,对面千重房里,自我离开后再未亮过烛火。后半夜困倦睡去,再睁开眼,天已大亮。推开窗,千重背对着我坐在竹椅上,膝上垂下一截锦被,萧晚蹲在他面前同他小声说话。他拍拍她的头,萧晚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离开。
简单梳洗一番,我走到千重面前,一手掩住他的双眸,将锦被铺在地上,跪坐在上面,头枕在他膝上。千重嘴角浮现微微笑意:“就知道你昨晚答应的那么痛快一定有诈。”我狡黠一笑,一手忍不住掐掐他的脸颊,在他发怒之前,埋首于他的臂弯咯咯偷笑。
千重今日的气色好了许多,红衣上也只有淡淡的熏香味。我道:“千重可知,这庄子是洛大公子摆下的奈何阵,一入此阵,生死早已不由自身。或许千重还要先为我收敛尸骨呢。”千重笑道:“玉家连城,美人如玉,就算洛大公子是铁石心肠也必不忍伤之。”
我苦恼道:“为了活命委身洛大公子也不是不可,但他身边原有一干姬妾,未必容得下连城。”千重笑道:“如此就要看连城的本事了。奈何阵一出,倾国离乱不远,连城大可助他趁势起兵,待将天下收于囊中,纵他身边姬妾无数,又有哪一个动得了连城分毫!”
我击掌赞道:“千重所言甚是!只是不知当如何自荐枕席,才不会被他看轻了去。千重可要帮我好生谋划!”刚欲睁开的双眼闭合,千重眉间隐现怒意。我轻轻抱住他,央求:“千重,我们不要闹了好不好?”“不好!”千重登时答道。我欢笑连连,千重面上微窘,示意我站起。脚下一轻,已被他扯坐到腿上,我欲挣脱,他闷声道:“我的身体还没弱到那种地步。”
下巴抵在他肩上,仰望天空,生生逼退眼角泪意,突听千重闷哼一声,染血的帕子被摔在桌上,我心如刀割,咬唇道:“难受吗?”千重一笑:“习惯了也就好了。”拿茶水给他漱口,千重庆幸道:“亏得这‘芳华’之毒妙用无穷,吐出的血不但没有血腥味儿,还有一股奇异的香气,否则我一早自我了断了。”
我哭笑不得,捶了一下他的肩,千重握住我的手,递到唇边亲了一下,笑道:“连城平日的性子像火,容不得一丝拂逆,可眼下又像水,温婉中不屈不饶。我就算想出一百个法子赶你走,你登时便有一百个法子腻回来。”他低声浅笑,“想来若是你我易位而处,连城也撵不走我的。”
我扑到他身上,恶狠狠地咬他的脸颊:“我才不会撵你走,要死也要死在你怀里。最好比平时还要漂亮十倍百倍,让你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咬咬我的耳朵:“连城也不要忘了我,有时候被遗忘比死亡还要可怕,”
每日同千重谈笑,偶尔撒撒娇,赌赌气,浑不觉日子飞逝。这一晚,刚回房,洛大公子静候,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好一个乐不思蜀!”我笑道:“还要多谢大公子成全。”他嘴角笑意凝住,几步过来,扯我入怀,扣紧我的下巴:“玉庄主真想终老于此吗?”我含笑不语,拔下头上凤钗,慢慢抵上他的咽喉,他冷笑一声道:“玉庄主以为我会疯癫到把阵眼设在自己身上吗?”
他手上松了一份力道,我得以开口道:“别人不会,但洛大公子连城就没有把握了。”他突掩了所有情绪,如往常一般淡漠,他放开我,冷清到:“你那两个丫环安置在回廊那边的阁中了。”夺过我手中凤钗,径放入袖中:“此物杀气过重,不宜贴身带着,暂放我处。”我拦在他面前,摊开手,道:“此物是若耶山庄庄主之信物,纵是凶险万分,也不能弃之!”他不言语,手指闭合,随手甩了一地的金屑。他举步离开,风涌进,金屑飞扬,四处散去。长叹一声,世上哪有长久不衰的事物,但这凤钗被他毁的也太随意些,像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