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靥如花》潇湘挽泪

1、笑靥如花 笑靥如花北

　　北方的三月春寒料峭、乍暖还寒，尽管路边的柳枝上已经缀满了新芽，道旁的迎春花也已经悄然绽放，但忽冷忽热的天气，依然让人畏缩，不敢轻信春天的到来。至少对丁如花来说是这样的。
　　秦笑靥坐在校园行道树下的长椅上，想着即将赴约的丁如花，目光柔和清亮，唇角微微上扬，兀自展开一抹平日极为罕见的笑。
　　那丫头今天又会裹得严严实实的吧，这种天气气温不算很低，但飕飕袭来的扑面小风却依然如刀刺骨，那丫头素来怕冷，稍有个风吹草动就会感冒。这不，最近就因为发烧在家养病，好几天没在学校出没了。哪像她，她的身体历来被老妈称为“国防身体”，风吹不倒、雷打不动，一年不见得病上一回，“感冒”这个词基本上是与她绝缘的。像今天，她也只是在薄薄的羊绒衫外面罩了一件束腰的长款银色风衣。
　　才想着，忽见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正朝她的方向走来。
　　果然不出所料，丁如花今天特意在白色的宽松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天蓝色的棉坎肩。管她的，她可从来不做要形象不要温度的蠢事，反正人家都说“二八月，乱穿衣”有什么关系，穿成这样又不会有人把她当成怪物！再说她在大家眼里也从来没什么形象可言的，怕什么？！不挨冻，才是最最重要的！
　　看见长椅上坐着的秦笑靥正在朝自己挥手，丁如花三步并作两步走，就差没用跑的冲到秦笑靥的跟前。
　　秦笑靥望着走得跌跌撞撞，三摇两晃只差没摔跟头的丁如花，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老是这样莽莽撞撞、毛毛躁躁的！这要她怎么放得下她啊？！
　　“你——你慢点走——别摔了——都这么大了，怎么老跟小孩子似的！” 终于看不下去的秦笑靥出声责备，言语里除了关怀，满是宠溺。
　　丁如花在秦笑靥的面前站定，措手不及地给了秦笑靥一个大大的拥抱：“靥靥，你不要骂人家了嘛！人家这几天都没有看到你，好想你哦！”
　　秦笑靥把箍在身上的“魔爪”拉开，看了看有些孩子气的丁如花：“病好了？还烧不烧？”
　　“不烧了，感冒也好了，就是想你！”拉过秦笑靥的手，丁如花在她的手掌里塞了一把东西。
　　秦笑靥摊开手掌，里面是几根用彩色手绳和一些小装饰品编织成的手带。秦笑靥看了看这些手带，然后怔怔地望向丁如花。
　　“呃……我在家养病好无聊哦，只好做这个。你不要太感动哦，我编这个的时候把所有想你的心情和赶快好起来的愿望都编进去了哦！每天一根！喜不喜欢？”像在炫耀自己的成就感似的，丁如花自顾自地陶醉着。
　　“恩。”秦笑靥淡淡地应了声，思绪却已然飘远。
　　算起来，她和丁如花相识至今整整一年了。去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柳树、迎春、桃花……早早就为这城市装点起春的生机，春的俏丽。也是那个时候，她认识了现在的如花。
　　她是转校生，因为母亲工作的关系辗转于各个城市间。
　　从小往返于不同的城市，她念过的学校不计其数，但是，她没有朋友，从来没有！她不介意，也不希望去改变什么，因为她了解：无论她转到哪里，她也只是个受人排斥的转校生！当她取得了好成绩的时候不会有人因为这样而刮目相看，引来的只有优等生因为嫉妒而恶意中伤的言语和无聊、低级的恶作剧；当她善意的扶起车棚里倒了一排的自行车，却不小心被砸伤了腿的时候，没有人因为她一时泛滥的好心而去扶她一把——只因为她是转校生，她和他们不熟！
　　这样也好！至少她不会在和“朋友”交心的同时，感到背叛与心痛！这样也好！至少，她不会受到所谓的“朋友”间的伤害！这个社会太复杂了，在这只有利益，没有真诚的社会中生存，她已经懂得了明哲保身的道理。所以，她从不刻意去改变什么，对她而言——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所有的一切，都会随着人与人的利益关系而有所改变！总会有那么一天，曾经的“朋友”在一定的条件和相关利益下变成敌人，同样，从前的敌人也可能因为彼此间的利益关系而成为某一时期短暂的“朋友”。这世上的一切只有相对，没有绝对！
　　抱着这样想法的秦笑靥，原本以为这一生都不会有一个与自己交心的“朋友”，直到她认识了丁如花，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转到这所学校的第二个星期，那个绑着马尾巴，穿着卡通休闲衣的可爱女孩，在进了教室后，像发现“美洲新大陆”一样地发现了她。
　　“你是新来的转校生吗？你好！我叫丁如花。”那女孩几乎是在发现了这张陌生的面孔的同时，立即就走到了她的眼前。
　　秦笑靥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她没有朋友，但并不等于她要给自己树立敌人，况且人家又没有对她怎样怎样，犯不着对谁都摆着一张冰块脸。自我保护意识太强的话，无形中对自己也是一种伤害！
　　那个叫丁如花的女孩见她没有答话，只当她是内向、害羞。又自顾自地往下问：“你叫什么名字？”
　　“秦笑靥。”三个字，简洁、清晰，任谁都能轻松入耳。
　　“秦笑靥？笑叶？该不会是树叶的叶吧？”尚未搞清状况的女孩，喃喃自语着。
　　真是败给她了！任谁听到“笑靥”这两个字，也不会想到是树叶的“叶”啊？！不是有个词叫做“笑靥如花”么？天！她到现在才发现，她们两个的名字——实在是——实在是太巧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两个人的名字凑起来刚好等于一个成语？！实在很有意思！她开始对这个女孩感兴趣了！
　　“不是‘树叶’的‘叶’，是‘笑靥如花’的那个‘笑靥’，秦笑靥。”好玩地纠正那女孩的错误，最重要的是好奇她听到“笑靥如花”这个词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会不会和她一样？
　　“‘笑靥如花’的‘笑靥’啊？！笑靥，秦笑靥，很好听的名字！和那么漂亮的你好相配哦！”那女孩望着秦笑靥那出水荷花般的清浅笑容，不知怎么，一时竟离不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有些清冷的大美人，想着那如诗般美丽的名字，兀自地出神低语。
　　这女孩还真是——真是——特别啊！没有看见自己期待中的反应，秦笑靥并不觉得失望，反而对这个女孩的兴趣又加深了几分。她的名字和她的人很相配？好奇怪的论调，从来没有人这样形容过她。
　　其实，她极少笑的，也许后天形成的自我保护意识太强，她总是习惯挂着一张寒气逼人的冰块脸，不让他人有接近她、伤害她的机会。她的确很漂亮，她一直都知道，但是她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形容她的词汇大都是“冷艳”、“冰美人”这类的词，听得太久、太多，自己反而麻木了，从来没有人把她的模样和她的名字联系到一起。“笑靥如花”，那该是怎样的一个形容词啊，那样的形容词应该配给一个美丽、爱笑的女孩子吧，那样的词汇应该配给一个眼里、心里都美得如花般纯洁的女孩子吧！配给她是不是有些浪费？！她一直觉得父母为她取错了名字，她配不起那个名字啊！
　　飘忽的心思，不知几时被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女孩子拉了回来，只见她的双眼正兴致勃勃地盯着她左手手腕的手带。好像在研究着什么。
　　“怎么了？”不明所以的秦笑靥，出声询问。
　　“你自己做的吗？”那女孩指了指她手腕上的那条手带，眼里写满了惊叹与折服，“好漂亮！”
　　“你怎么知道是自己做的？”秦笑靥开始好奇，难道她遇到了行家？！
　　“我是猜的！这几种颜色的手绳搭配市面上很少见，而且——”那女孩别有深意地看了秦笑靥一眼，继续往下说，“把这么多种繁复不同的花样结合在一起，每一种花样都接得天衣无缝，甚至连接线的线头都找不到，要花很很多时间吧，一般的小商小贩根本不会花那么多的成本与时间去做一些费力不讨好的事！”
　　秦笑靥的眼里闪过一抹激赏，显然她是真的遇到了行家！“你懂得真不少，应该也是偏好此道之人吧！”
　　“呵呵……偏好此道不敢当，比你差远了，只不过闲到无聊、发霉时，编几条来解解闷。”女孩笑笑，轻松地打起太极。
　　这个女孩是块宝！她没有如花般的美貌，混在人堆里甚至不怎么起眼，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给人的感觉不光是唇角含笑，那笑意直达眼角眉梢，有些孩子气，但却很可爱！这样的笑容才是真正的“笑靥如花”吧！丁如花——秦笑靥在心里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在和丁如花频繁的接触中，秦笑靥开始逐渐地了解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她承认她的确对这个和她名字有着巧合关系的女孩有好感，但她发誓她绝对没有刻意去探究什么，一切都是那个女孩自己粘着她，告诉她的，在她还来不及思考她应该以何种面貌去面对她的时候。
　　实在不该怪她的，她没有朋友，从来不知道该怎样和一个所谓的“朋友”交心，朋友间应该是怎样相处的？她一无所知啊！在孤独了那么久、寂寞了那么久之后，她终于还是会有自己的“朋友”么？活了那么久，终于出现了一个自己以为会是朋友的人是不是有点可笑？！
　　丁如花，那个模样并不如花般的女孩。想到她，自己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想笑。她很可爱，也很爱撒娇，“谁说长的不漂亮的女孩，就没有撒娇的权利？”——那是她的至理名言。她爱做手工，尤其喜欢编手带，她说：“把自己的愿望编进手带里，然后带上它，总有一天，那个愿望会实现的！”。她体质差，动不动就感冒，这也是为什么秦笑靥在转到这所学校一周后才见到她的缘由。她太过天真、孩子气，总是莽莽撞撞、冒冒失失的，像个小孩子，可她总是眨眨眼睛顽皮地说：“没关系，有你在我身边替我善后啊！”她在依赖她啊！她就那么信任她吗？
　　不知不觉中才发现，自己一直被她的快乐情绪牵引着，展现出自己不为人知的多种面貌。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么的爱笑，尤其是对她，也许是从前没有可以让她敞开心扉，展露笑容的对象吧！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做到这么的体贴，对她甚至是有些宠溺的！现在她明白了——不是她天生冷情，而是后天形成的保护意识让她这个独立惯了、自我惯了的人，根本没有机会对什么人或事物展露出自己这些潜在的本能。
　　这个叫丁如花的女孩，是带给她光明和快乐的天使，是她生命中的宝啊！
　　可现在，她却要离开她的天使了，她不舍啊，她放不下她啊！这些话她要怎么开口告诉她呢？她不想伤害她啊！她走了她的天使会很伤心吧！会很寂寞吧！那迷糊的性格，一天到晚不知会为她招惹多少麻烦，身上不知会留下多少大伤小伤！哎！可她终究要走了不是么？再放不下她，再舍不得她，也都成了一句没用的空话！秦笑靥幽幽低叹。
　　“靥靥，你怎么了？干嘛一直叹气啊？是不是我做的手带不好看，你不喜欢啊？没关系，我再编几条你喜欢的送你就好了！”不知秦笑靥百转心肠都缠绕在自己身上的丁如花，按她理解的情形出声安慰。
　　被她拉回思绪的秦笑靥，苦笑：“没什么，不是因为这个，别乱想！”
　　“那为什么啊？”不明所以的人，刨根问底。
　　“我……”那些话该怎么出口啊，她说不出来啊！
　　“我什么？”
　　“我……我……”舌头好像打结了一般，哽在喉头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秦笑靥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谁来救救她啊！
　　“说啊！靥靥，你今天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都不像你了！”
　　在心里试了几次，秦笑靥终于鼓起勇气：“如花，如果有一天我走了，答应我不要哭好么？要好好照顾你自己！你要学着长大，没有人可以让你依赖一辈子的，你懂么？”
　　“你在说什么啊？你要走了？呵呵……别开这种玩笑，我会当真的！”没有及时消化这些话语的丁如花，只当秦笑靥在和她开玩笑。
　　秦笑靥无奈地摇摇头，正视丁如花：“如花，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我没有和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要走了，真的要离开你了！所以，你必须学会长大，没人会宠你一辈子，让你依赖一辈子的，就算如我也终究会有离开你的一天！所以，你必须学会独立，学会自己去面对、应付，处理一切有可能遇到的麻烦与危机，只有这样，才能不被这个社会，和这个社会的人所伤害！单纯，是件好事，但天真过了头，往往会给你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你记住，不要全然的去信任任何一个人，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一定要有！懂了吗？”从没对丁如花说过一句重话的秦笑靥，第一次以这种半训斥半忠告的口吻对丁如花说了这许多话，像要把自己所有的为人处世之道，都教给她似的。没办法，因为她在乎啊！
　　征征地望着秦笑靥，想着她所说的每一句话，丁如花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要走了，要离开她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结。仔细想了想，似乎明了了什么，她喃喃开口：“是因为你妈妈么？”
　　秦笑靥点头：“恩。她升职了，要调到另一个城市去，”顿了顿，她继续道，“所以，我又要转学了。”说到最后，有点自嘲的意味。因为她清楚，不管到哪儿，再也不会有另一个丁如花，如此占据着她心里极为重要的一个位置！很快，她又要恢复以前那样平静无波，一成不变的生活了！她短暂、美好的快乐时光就要结束了！
　　“什么时候走？”丁如花问。
　　“下周六。”
　　“这么快就要走了么？”丁如花不敢再直视她的眼睛，怕自己一不小心会流下眼泪。
　　“恩。”
　　早该想到的！她是转校生，一直以来她都是随着母亲辗转奔波的，她在这里待了一年，对她来说该算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了吧，是自己一直忽略这个问题还是在潜意识里从来不愿意去面对这个问题呢？丁如花不知道！或者两者都有吧！其实，在秦笑靥第一次试探性地告诉她她要走的时候，她就已经察觉到那不是玩笑了，可是她实在不愿朝那个方向去想啊！被她宠着、护着的那种感觉多么美好啊！所以，她自私地把它归结到玩笑中去！她错了！她终于还是会离开她啊！
　　忍下欲哭的冲动，丁如花向秦笑靥提了个请求：“我可以再抱你一下么？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秦笑靥没有出声，丁如花只当她是默认了。抱着她，把头枕在她的肩上。再放纵一次吧！这是最后一次了！从今以后，这个温暖的怀抱再不能属于她！——这个被她视为亲人般的朋友，要离开她了啊！
　　感到有什么东西打在她的背上，秦笑靥知道那是丁如花的眼泪：“不要这样，如花，我不想看到你哭的样子！我们，不要哭着说再见，要笑着为彼此祝福，好么？”
　　拭去眼角的泪痕，吸吸哭红的鼻子，丁如花放开秦笑靥：“你少臭美了！人家哪有哭？一时被风迷了眼睛而已，还有啊，人家的感冒还没全好，一流眼泪，鼻子就难受嘛！”说完还朝着秦笑靥扮了一个实在不怎么可爱的大鬼脸。
　　骗鬼！不知道刚才是谁说自己的感冒已经好了！不想揭穿她，秦笑靥道：“下周六，我走之前，再到这里聚聚好么？”
　　“好。”
　　“最后一次相聚，不说再见，不要哭好么？”
　　“好。”
　　在这杨柳飞絮的时节，桃花依旧，人依旧。
　　清晨时分，秦笑靥和丁如花如约而至，在那柳絮轻飞的行道树下。
　　两人，都沉默地望着彼此，相对无语。
　　“这个，送给你！”开口打破静默的人是秦笑靥。
　　丁如花小心地接过秦笑靥送给自己的礼物，这是靥靥第一次送礼物给自己呢！打开用心装饰过的包装盒，里面装的是一条用心编织的手带，几种浅色的手绳搭配在一起，编织成各种不同的花样，缠绕在一起，仿佛溢满了无数的希望，手带的中间有四快不同形状编在一起的小石头，那上面有字——笑靥如花。
　　这份礼物有着说不出的珍贵啊！她还记得自己常常缠着秦笑靥，要她编一条和第一次见她时的那种手带送给她，可秦笑靥编手带只是随兴而起，说穿了她懒！所以，她宁可教丁如花自己去编，也不想自己动手。今天，在这即将分离的时刻，她却收到了这样的礼物！
　　看看手带，再看看秦笑靥，丁如花无语。
　　看出丁如花脸上的迷惑，秦笑靥道：“你总说，把愿望编到手带里，带上它，愿望就会实现的，不是么？”她希望她快乐啊！她怕她忘了她啊，所以她选了那四种不同的石头，在那上面刻了她们的名字，不敢奢求她永远地记住自己，只希望她在看到“笑靥如花”这几个字的时候，偶尔，还能想起在她生命中匆匆路过的她！
　　想着秦笑靥的话，丁如花释然了，那是秦笑靥的愿望啊！“笑靥如花”——那是她们的名字啊！秦笑靥要她记住她！原来在乎的不止是自己啊！
　　“我懂了！”不再沉默，丁如花开口。看了眼时间，“你该走了。”她出声提醒秦笑靥。
　　“恩。等我回来！”
　　“好！一路顺风！”
　　“恩。记住我对你说的话——要学着长大！要学着照顾你自己！”
　　“我记得！要常写信。”
　　“好。”
　　“要打电话”
　　“好。”
　　“要发邮件。”
　　“好。”
　　“如果可以，要来看我！”
　　“一定。”
　　……
　　风把每一句话都清晰地传入对方的耳中，直到——秦笑靥淡出了丁如花的视线。
　　丁如花没有哭，泪只流在心底。她答应过她不哭着说再见，她们要笑着为彼此祝福！她会为她祝福的！她们没有说再见，所以，她会等她回来！
　　“我会等你回来的！”丁如花幽幽低语，脸上却挂着一抹浅淡的笑。
　　在这杨柳飘絮的时节，春风依旧，笑靥如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