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祝》东风醋意

6、六、来年春意

　　子时，东瑾为熟睡的妹妹整理好衣裳。

　　他在看她，他想把她的模样刻在心底。昨夜的销魂大概是他用上了三生的缘分换来的，仅有一次的圆满。他没有料想过她的大胆，这样不管不顾的，便将自己交给他。他固然欢喜，却也觉得惆怅，尝过了她的美好，又如何舍得放下。

　　但是，再不舍，终是要放下的。

　　他的指腹摩挲过她的眉眼唇瓣，终究等到了那一刻。

　　“主子，季小姐到了。”

　　门外传来仆人的声音，东瑾应了一声，将熟睡的东锦搂入怀中。

　　他抱着她步步往外走去。

　　这是他想过的最好的结局，他从未遗憾过。

　　季蓁已在马车前等候多时，她看到东瑾抱着熟睡的东锦走来，也能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不舍。但她能做的，只有成全他最后的心愿，带东锦离开。这也算是她的一点私心，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的看她去死，她想她好好活着。

　　“你不走吗？”季蓁问。

　　“我不能走。”东瑾摇头，有些债，是他注定要背负的。

　　季蓁默了默，她知道兄妹二人都是一样的，一旦认定的事情任谁来阻止都没有用。

　　东瑾将妹妹抱到了马车上，他小心的安置好她，取了毯子为她盖上。末了，他揉了揉她额前的碎发，见到她安静的脸庞，他的心头忽然涌上几分暖。

　　但东家上下七十余口被斩首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时，她总是紧握着他的手，不断地唤着他兄长。他不知道是否是因为那些在孤寂时光里与她的相依相伴，让他对自己的亲妹妹生出那般扭曲的畸恋来。他只知道，眼前的女子与他血脉相连，是他的命数。

　　人，又怎么可能躲过命数？

　　东瑾笑着摇头，将思绪打断。

　　“好好照顾她。”他从马车上下来，对季蓁说道。

　　季蓁点点头，思虑良久，终于只说出三个字：“珍重。”

　　东瑾轻笑，未做言语，便转身离去。

　　季蓁看着此刻安然熟睡的东锦，终是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落下泪来，

　　车夫挥动马鞭，马车动了起来。

　　东瑾悄悄的对妹妹用了些安神的香，可以让她熟睡许久。

　　而原本要睡上一个时辰的东锦，却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悠悠转醒。

　　见到醒来的东锦，最先慌乱的却是季蓁。她开口，想要解释：“阿锦，我......”

　　“阿蓁，送我回去。”东锦淡淡的开口，语气犹如同她对她表达决心时那般平静，“是兄长让你带我走的吧，我早就料到了今日，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她这般平静，平静得令季蓁喘不过气来。

　　“阿锦，我不能看你眼睁睁的去送死......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却唯独这件事不行......”季蓁摇着她的肩，几乎哀求道：“阿锦，你想想我，你对我没有半分不舍吗？”

　　“我舍不得你。”东锦没有半分犹豫的回答，“但阿蓁，你还有很多爱你的人，而兄长只有我了。”

　　季蓁哽咽着，她说不出话来。她明白的，她都明白。可是，可是阿锦她不愿活了啊......

　　“阿蓁，我说过的，是生是死我都会和兄长在一处。死的方式有那么多，但若是和他一起死，我是幸福的。哪怕死，我也是幸福的。”

　　“阿蓁，你知道的，这世上容不下我和兄长的。”

　　这一次她也是笑着说道，目光澄澈空灵，仿佛不知生死一般。

　　季蓁知道了，即使她不带她回去，她也不会活着的。

　　季蓁无力的垂下手，苦笑道：“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我成全你。

　　此时的东家已在一片火海中逐渐被吞噬。

　　赶到东家的东锦从马车上跳下来，想要冲进去，却被季蓁紧紧的拉住了。

　　季蓁通红着眼睛，定定的看着她。

　　“阿蓁。”东锦笑着将季蓁紧紧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拉下。

　　“能有你这个朋友，我很开心。”她说。

　　话语刚落，东锦便纵身跃入火海之中，季蓁往前几步，想要追上她，却不知被谁拉住了。泪眼模糊的视线中映出一个人影来，是顾笙。

　　他的手紧紧的拉着她的，不让她移动半分。季蓁无力地跪坐在地上，眼前的火海逐渐浸没了她的整个视线。

　　东锦进入了被火吞没的东家，在庭中的桃树下见到了兄长。

　　他面色平静的靠在桃树旁，手中还握着一片枫叶，仿佛睡着一般。

　　东锦走上前去，静静的坐在他身边，然后靠在了她的肩头。

　　他的身上还有温度，只是早已没了呼吸。东锦用袖子擦了擦兄长嘴角的血渍，尔后拿起兄长身边的酒杯酒盏，倒了一杯，随后饮下。

　　猛烈地大火将午夜的天空映得通红，东锦看着兄长安详的面容，缓缓说道：“兄长，我很快便来陪你。”

　　东风忽起，火势愈演愈烈。酒中的毒缓缓开始发作，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看了看，竟是露出一个笑容来。她的右手牵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将帕子轻轻抛弃，东风呼啸而来，锦帕被卷入空中。

　　东风起日，新娘将绣帕抛起，若能被东风吹远，是谓吉兆。

　　她今日是他的新娘，她不奢求世人的祝福，仅有东风相祝，便足矣。

　　零星的火光吞没了被风吹起的绣帕，东锦含笑看着，逐渐合上了双眼。

　　她说过，是生是死都要和他在一处的。

　　他生她生，他死她死。

　　这样的缘分，她不知道来生能不能再奢求一次。

　　“兄长......”她最后一次低低呢喃道，终是再无声息。

　　新嫁娘，着新妆。

　　红绣帕，东风祝。

　　来年春意不知渡，谁家有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