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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走马观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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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雕花窗扉的阳光投射下来,勾勒出了东瑾侧脸的轮廓。轮廓分明,不硬朗,也不柔和,是介于其中最好的一种平衡。他今年不过二十有一,眉宇间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眼眸幽深、长发束冠,翻动着手中的书页,面色平和看不出一点情绪。
“主子,那边打算明年开春时下手。”半跪着的属下向东瑾报告道。
“那边倒也是客气了,竟还让我安然过年。”东瑾翻动书页的手并未停下,只淡淡道了一句。
属下见东瑾这般平静,便追问了一句。
“主子打算怎么办?”
东瑾抬了抬手,示意属下退下,没有回答。
这些年来他暗自培养的势力,铲除了不少当年陷害东家的人。只是这一切又如何能瞒得过圣上,他能做得这般轻松,只不过是圣上的默许而已。如今仇家已余下寥寥几人,而他杀戮过多却已经惊动了圣上,不光是他们要对他下手,只怕圣上也要有所动作了。
他没有活下去的打算。
自东家被灭之后他便已经死了。他的老师欣赏他的才华,用丹书铁券救了他兄妹二人的性命。他与妹妹幸运的活了下来,而东家上下七十余口人,除了他和妹妹无一幸免,皆被斩首示众。
他活到现在,不过是为了报东家的血海深仇罢了。圣上要杀他,他并不觉得冤屈,这几年下来他的手上已经沾了不少人的血,可他并不后悔。
再料理这最后几人,东家的血海深仇便已经了解,他唯一放不下的,是他的妹妹。
“小姐如今在哪?”东瑾放下手中的笔,转而问身边对的管家。
“小姐应该在后花园。”管家回道。
东瑾搁下手中的笔,又道:“派人通知小姐,我要带她出门。”
管家应了一声是。
正是初秋世家,长安城内已经有明显的凉意,大户人家栽种的枫树已经纷纷变成了朱红色。东瑾牵马而来时,恰有一片枫叶落在了东锦头上,而她自己却全然没有注意到。
东瑾微微一笑,伸手将红枫从妹妹的头上取下,揣入怀中。
秋日游。落英缤纷花满头。他牵马而来,眉目温柔。
东锦有一瞬间恍花了双眼,女子动情,大多是因为男子偶尔间流露的温柔。而他的温柔,却并非偶而,他的温柔一寸一缕,绵长若溪水,柔和若冬曦,她想,即便是她的心上是皑皑白雪,此刻怕是早已融化了.......
砰砰砰——
她的心雀跃着,有什么呼之欲出。
是了,并非心动,他于她而言,是执迷、是不悟。
男女之情也好,血亲之爱也罢。唯有他,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东瑾将她扶上马,随后自己也翻身而上。
她的背靠在他肩上,有些惶惶然不知所措。
“兄长?”
“嗯?”
“兄长?”
“嗯?”
“兄长?”
“嗯?”
她反反复复唤了他好几遍,终于让他轻笑出声。
“何事?”他忍不住问,语气温柔宠溺。
她笑着摇摇头:“无事。”
纵使不能得到世人的祝福,她想,即使这样便也已经足够。
兄妹二人行至湖畔,迎面正对上一人,那人蓝衫玉冠,面容俊逸,也正起码而来。
那人正是顾笙。
东瑾面上没有半分情绪,倒是顾笙先开的口。
“好巧。”他说。
东瑾也客套的回了一句:“好巧。”
见那人的目光飘向自己,东锦立刻把头闷在了兄长怀里。
不远处却有一句‘阿锦’落入耳畔,是季蓁的声音。
东锦转过头,发现季蓁从顾笙身后的马车里探出了脑袋。
“阿蓁!”东锦雀跃道,“兄长我想和阿蓁说会话。”她转而向东瑾道。
季蓁看到东瑾不善的目光,便知道自己定然是打扰到她们兄妹两了,东瑾这醋意也正是大,竟连她一个女子的醋都吃。
但纵然东瑾不悦,她也不会把和东锦相处的时间拱手相让。
东锦很快到了季蓁的马车里头,二人说起话来。
顾笙扇着扇子,骚包的驾马而来,同面色平淡的东瑾道:“不如我们去喝一杯?”
“好。”这次东瑾没有想太多。
注意到东瑾走开的季蓁,忽然握住了东锦的手。
“我有正事要同你说。”
东锦一怔,她第一次看到季蓁这般认真的神情。
“你兄长在做一些很危险的事情,若是继续下去只怕性命不保。他如今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你,你去劝劝他,说不定他会收手......陛下已经动了杀心了,我很担心你.......”
季蓁的话语中很明显的流露出关怀之意。
季蓁知道东瑾绝不会让他的妹妹和他一同赴死,他一定为她寻好后路了。可季蓁也明白,对于东锦来说,若是兄长不在了,她一人活着,她只怕一生都不会快活起来。
她不想看到她不快活。
尔后东锦却是沉默了。她沉默许久,似也是思考了许久。她把手搭在季蓁的手背上,在季蓁紧张担忧的神情注视下,东锦却是笑了。
她的笑容那般明媚,就好似没有忧愁也不懂得生死一般。
随后她说:“阿蓁,我不会去劝兄长的。”
“为什么!”季蓁不敢置信,她以为东锦一定会是希望兄长活着的。
“我说过的,是生是死,我都会和兄长是一处的。”东锦答,眼中的神情却是坚定又果断,“兄长若要赴死,我又岂能独活。”
“他那么放不下你,你去劝劝他,他一定会答应你的........”季蓁已经慌了,她怎么可以、怎么能看她眼睁睁的去赴死?
“不会的。”
东锦平静的、果决的说出这三个字。
不会的,她知道的。她与他相处十几年,东家灭门之后,他对她的每一寸温柔都藏了几分决绝,她是知道的。她那位兄长,自复仇开始,便没打算活着。她分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又故作不知,只是为了藏好那一份与他共赴黄泉的决心。
她要让他没有后顾之忧,那些将东家置之死地的人,他恨的、她也恨。
他要复仇,她便故作不知,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他若将生死置之度外,她也绝不独活,她会陪着他,无论生或死。
“你这又是,何必.......”季蓁看着她这般坚决,便知道她已经一开始便打算好了。
她不由自主的红了眼眶。
为什么非是东锦呢?为什么她便不能无忧无虑的活着呢?
她不敢开口要求她好好活着,她分明已经是这般坚决了。比起东锦她已经幸运得太多太多,她没有干涉她选择的权利。
季蓁握着她的手,终是难过得不可抑制的哭了起来。
东锦却只是淡淡的笑着,没有落一滴眼泪。
半个时辰后,东瑾便回来了。
她被东锦抱上了马。
东锦坐在马上,对着车内眼睛肿成灯笼的季蓁道:“阿蓁,再见。”
这大概算是,决绝的话语了吧。
回府的路上,她忽然抱住了东瑾,在他怀着闷闷的喊了一声‘兄长’。
东瑾温柔的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来。
“拿去擦擦吧。”他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
东锦接过帕子,淡红色的,兄长分明不喜欢红色,又哪里来这样的帕子,有些好奇道:“哪里来的帕子?”
“先前在谢家看你盯着人家手里的帕子许久,方才在街上看到类似的,寻思着也许你会喜欢,便买了来。”东瑾解释道。
她嗤笑一声,将帕子收进了怀里。她啊,之所以盯着那块帕子看了许久,不过是羡慕,人家夫妻间能得到东君的祝福罢了。
“谢谢兄长,我很喜欢。”
虽是兄长误解了她的意思,但是她也并不打算解释。
兄长,我心悦你。
她在心里低低的说道,最后阖了眸子,靠在他的怀中。
若是就此沉沦,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