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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北漠囚 相见成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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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好像虚无的飘浮半空,一切喧嚣嘈杂与我渐渐的远行,意识却明朗得可怕。
这是怎么了?死掉了么,或是说还是所谓的魂魄在被勾走前最后的挣扎。
一双重瞳在脑海里虚虚一闪,哪怕只有短促、难以捕捉的影像,我也能清楚无误的识得。
转眼功夫,画面骤变,苍茫的白色幕帐换做熟悉繁华的大街小巷,街巷的尽头直通曾经踏入过无数次的宫阙大门。
久经历史、满载风霜的宫墙遥遥屹立。
上面依稀站着一道身影。
画面渐渐拉近,暖橘色的余晖点点洒下,简洁轻素的碧色着在他身上,卓然清冷,更显高贵。如墨黑一般的长发,总一丝不苟的用白玉发冠绾起,模糊的脸只看清轮廓,不知怎么直觉他正专注凝着一个方向。
一抹碧色小巧的倩影蹦蹦跳跳闯进画面,稀疏的头发泛着淡淡的浅褐色,半绾成时下最流行的发髻,斜插着不菲的碧色翡翠发钗,坠下的流苏珠子微微晃动。余下的青丝柔顺披散在背后,也有那么一两绺调皮的滑到胸前。
男子颀长高大,女孩则略矮娇小,面容依旧十分模糊。
男子紧握住女孩的手,爬上临苍皇城宫阙高高的围墙,女孩习惯娴熟的把头靠在男子的肩头,男子用修长温暖的手指一下一下有旋律的抚摸着女孩的发顶,就像当成了最心爱宝贵的乐器。
我似乎都能感受到属于他散发出的墨香气沁入口鼻……
男子不知从哪变出一朵火红的木槿花,女孩欢呼雀跃接过,低头轻闻把玩,嘴里却嘟囔抱怨他:“去重华宫摆弄花花草草多有意思。总爱带玦儿跑这么高的地方坐着有什么意思,费了好一会儿力我才能爬上来,坐一会儿屁股被咯得好痛。”
男子宠溺的拧了下女孩小巧的鼻尖,“你啊,这么大了也不收敛一下说话的方式,成天把这些粗话挂在嘴边,让徐将军知道又该罚你抄女则了。墙上石子是很粗砺,是我疏忽了,下次让华商带个垫子。你还敢说去重华宫花,那些可怜的花哪次被你修剪一番,不是枯的枯,残的残。”
两指尖相对微微向外一用力,一片火红的花瓣被捻在指尖,猛一抬头险些撞到他的下巴,女孩口气不愿,蹙着眉头说:“你这么说是怪我喽,谁让那些花草那么脆弱啊。”
男子大手挡住女孩突如其来的头顶,也没拿开,颇有些无奈,“再生命顽强的花也经不起你那么折腾啊,你都气疯了好几个园艺师傅了。”
女孩拉下他的手,以别扭的姿势歪着脖子抬眼瞅男子说道:“那你还是怪我喽,谁稀罕啊,大不了以后我不去你的那个破重华宫了。”收回一只脚,作势比量着要从墙头下去。
男子伸手揽住女孩,语气中无半点不悦,“玦儿,一生气你就是这般。下回能不能换个法子,嗯?”
玦儿?只有他一个人亲昵的这般叫过。是……六哥。
遮挡住面容的雾色散开,他还是初见般的模样,要非得说出一二来,那双独一无二的重瞳吧,多了份道不明的情感在其中。
画面中的我停留在涉世未深的青葱岁月,对于与他的相处也懵懵懂懂的。
他怀里总是暖暖的让我很眷恋。
可我还是佯装不依的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抬眼,触到他眉眼间溢散出比春风还柔上三分的眸光。
我竟安分了下来。
温润的声音慢慢抚平我如刺猬般竖起的毛发,边:“不过你使得什么法子,我对你都没折,你说,你这辈子是不吃定我了,在你面前我都要忘记我还是个皇子了。”
他怀里抱着我有说有笑的模样渐渐搅进如织缭绕的烟雾里……直至不见遗踪。
耳畔嘤嘤哭泣声混合着若有若无的吟唤,顺着回忆镜子裂开的缝隙游荡在脑子里,听起来如此熟悉,谁在唤我,又是谁在摇晃我,大滴大滴温热的东西凌乱滴到我冰到麻木的脸颊,交错着滑下,整个身体仿佛被置于冰窖,寒朔的风伴着肆意的飞雪无情吹刮。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小姐,小……醒醒,不能有事,不能抛下苏莯啊,小姐小姐……”如此哀凄的哭唤断断续续震着我的耳膜。
不能抛下苏莯,苏莯?是苏莯在唤我,那是于我比姐姐还亲的婢女。
冷却的心,倏然抽痛了起来。
眉头沉痛的压抑皱起,沉睡还是苏醒,毫无反抗之力受这两种意识操纵着思想。
动了动眼皮,沉重翻不开。眼珠酸痛的转动试了几次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狭窄的缝隙,朦朦胧胧的看见上方那人的轮廓正是我的婢女苏莯,想唤她几番努力后仍张不开僵硬的唇瓣,嗓子也干涩刺痛得厉害,“苏莯。”微弱的声音含在贝齿里成浅了浅的鼻音,低不可闻。
苏莯此时不再用力左右摇晃我,我以为她听见了。
可她却用力撕开破烂看不出颜色的棉衣,不顾名节的把我裹进怀里,把头深深埋进我的脖颈,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颈间,散落的发丝黏溺贴在肌肤上。
她自责的谴责着:“小姐,是苏莯没用,没有保护好小姐,苏莯辜负了小姐的恩情,若小姐……”她顿了顿,用力的吸下鼻子,被自己的泪水呛到,咳几声接着说:“若小姐挨不过去,去了,苏莯马上下去陪小姐,下去了再向老爷赔罪。”伴着不断的抽涕她认真的像在说着誓言。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伸手指想碰碰她,企图唤回她的注意力。身体却无力虚弱的连手指都支不住。
不知是谁抛出一个不屑声音:“你家小姐在这么被你捂下去,就真的断气了。”
苏莯猛恢复意识,板过我的肩膀,我被她弄得眼前发黑,胃里翻搅着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泪水流了她一脸,双眼红红的肿起。
见她为我流泪,心中不禁泛起暖意。试图抬起手想替她擦擦眼泪,却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清清疼痛针扎似得嗓子,异常艰难的挤出三个字安慰她:“我没事。”
被我这么一安慰,她哭得更凶了,泣不成声:“呜呜,苏,莯……呜苏莯呓没用,呜,保护不了呓,小姐呜呜……可怎么向老爷呜交待啊”
她最后那句怎么‘怎么向老爷交待’我到是听的真切些,扯了扯嘴角,一向自认能说的嘴,却笨拙得上下牙齿直打颤。
好半天才发出沙哑的声音取笑她,借此来安慰她:“我命大没死,你省了向我爹交待了。”
苏莯刚张嘴,突然囚车后轮像硌上什么车身重重一偏,被晃个趔趄。她神色一变,反应迅速的伸手一捞,把我牢牢护在胸前,我缩在苏莯怀里紧抓着她的衣襟,同她一起不受控制的直直往低的那面冲了过去,头没有防备撞上囚车,生疼,眼前猛的一片漆黑,还没有时间抽手去揉,又直直栽向另一边,我紧紧闭上眼睛,随着绑得不牢固的木板,左偏偏、右偏偏……斜斜歪歪的剧烈左右大幅度晃着。
若不是那人说:“你俩不想死在这,还想活着的话,就别再演主仆情深的戏码了,动动脑子想想怎么活命。”我到忘了这囚车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她语气不算好,但不管于什么原因到提醒了我。
我深深吐纳一口气,强迫着自己努力镇定下来,将苏莯推开点,苏莯从我身上收回右手,紧紧握住一块还算牢固的板子,不忘护我安全单用左手牢牢的环着我。苏莯从小就跟着我,被父亲从一干孩子里选出来和武术师傅学点防身的武功,双亲早亡、背景干净,她对父亲的知遇之恩甚是感激,也尽心尽力的照顾我。父亲说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背叛,用着放心。可我压根就没把苏莯当过下人。
我试着缓慢的起身,酸痛是肯有的,还好,没有到瘫了的程度。
我转头对那人充满谢意的一笑很快被囚车的晃动瓦解。
方才起身费了大半力,窝在苏莯怀里缓和了一阵功夫后,蓄势待发,趁囚车往与苏莯相反的左面栽去。我借势伸手一握便与苏莯分散两边,亦可分散重量,减轻些痛苦。
我安抚着不安分搅动的胃,艰难的张望眼前的形式,守囚车的护卫压根就没把囚车晃动当回事,全当道路不平了。除了前头牵马的马夫恪尽职守外,其余的护卫三五作群嬉嬉笑笑。
矮个护卫回头瞟着囚车还算有良心的问他旁边大高个:“囚车晃得厉害,要不停下好好看看?”
高个护卫淡淡回头瞅了一眼,事不关己的道:“看什么看,你又不是第一天当值了,老大都没发话呢?再说囚车晃能出什么事,又死不了人,再说了,死了又怎的,这批押送的犯人你没听老大说么,都是前方战场上俘虏的奴隶,到了皇城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都两说了。”
有个胖护卫凑近矮个护卫耳边说了什么,矮个侍卫单从外表来看倒是个半大的孩子,此时像是窘红了脸别过头。
胖护卫更肆无忌惮的取笑他:“瞧你这模样,难不成让我说对了,哈哈……是对囚车里那些娘们儿动了想法吧。”
哄笑声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