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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红雨 相遇的美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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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其他的大族一样,青丘白家也有本家和分支的区别,这些区别不仅仅表现在身份上,还有其他很多方面,比如继承、地位、婚配等等。分支的后代,虽然仍能冠上白家的姓氏,却不能继承本家的财产、头衔等。地位上也只不过比下人高了几阶罢了,婚配更是如此。本家的女子可以嫁给本家的男子做妻,而分支的女子只能做妾,即便正房亡故,也不能扶正。
白红雨虽然是白家出了名的美女和才女,但因为不是本家后裔,只有做妾的命。对于这件事情,白红雨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因此她从未对婚姻或爱情有过更多的期许。作为白家三小姐白梓宸的陪读,白红雨获得了自由出入本家的权利,地位上也比普通的侍女要高很多。再加上白梓宸将她视作姐妹,她在本家的身份也就非同小可了。
白红雨的名字是她的母亲取的,据说在她出生的前一天夜里,她的母亲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片桃林,粉红的花瓣翩翩飞落,好似连绵地春雨。于是便有了这个名字。然而红雨总觉得这个名字与桃花没什么关系,她更愿意相信,红雨代表着眼泪。
青丘有一座廊桥,形制很普通,由西向东绵延十数里,正面向南,能看见青丘以南的一片空地。那片空地很空旷,因为阳光充足,白红雨很喜欢坐在那里抚琴读书。
“桑榆,你听见了没有?”玄都驻足静听,那是琴声,“似乎是高山流水。”
“高山流水觅知音。不如去看看,说不定能觅得知音。”
桑榆笑着看向玄都,这家伙早已听得痴了。
当他们站在廊桥上,循着琴音向南望去,正看见红雨抚琴的背影。玄都迫不及待地拽着桑榆,朝着空地飞去。
抚琴的红雨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常,琴声戛然而止,抱着琴轻盈地跃起,正落在桑榆和玄都的对面。珊瑚色的衣裙随风摇曳,露出一双穿着绣了桃花纹样的粉白色绣鞋的脚。墨色的长发梳着少女的发髻,珊瑚色的丝带缠绕在发髻上,随着长发轻轻摇摆。娥眉微蹙,一双琥珀色的杏眼正警戒地看着对面的陌生人。
“你们是谁?”
“抱歉,我们无意惊扰姑娘。”桑榆显然更加冷静,“只是循着琴声而来,没想到吓着姑娘了。”
红雨将目光定格在桑榆浅淡的笑容上,那对金褐色的重瞳吸引了她的注意。
“你们不是青丘白家的人。”
“我们来自四海。”
“四海?那你们为何来八荒?”
红雨狐疑地看着他们。
“因为好奇。”玄都笑着回答,“从我们记事起,八荒只存在于书卷中,所以得了机会,便想来走走。”
这个回答让红雨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
“那看过之后如何?”
“虽然被称为八荒,风景却意外地秀丽,尤其是青丘。”
“你喜欢青丘?”
“喜欢。”
玄都依旧微笑着,一双桃花眼很是惹眼。
“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
“在下北海归墟,玄都。这是我的朋友,东海蓬莱的桑榆。”玄都的眼睛未曾离开过红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下唐突,敢问姑娘芳名。”
“青丘白家,红雨。”
“红雨?是桃花的意思,与我的名字一样。”
“记起来了,曾有诗云,玄都观里桃千树。所以人们称桃花为玄都花。”
“姑娘好学问。姑娘的名字,应是出自,桃花乱落如红雨吧?”
“哪里,不过是我母亲梦见了桃花纷飞,故而起名红雨。”
尽管白红雨对答如流,似乎与玄都相谈甚欢,但她的目光总没有离开过桑榆的眼睛。
“我早就说过,桑榆的丹凤眼笑起来很好看,红雨就是喜欢上了这双眼睛。自从那一天之后,我和桑榆出入八荒的次数增加了,每次去自然都是去找红雨。有一天,桑榆被凌虚尊上派去办事,我就一个人去了青丘。本以为那会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却不想在看见红雨的时候,那个念头便消失了。”
这一日在九州正值春分,万物复苏,天空也变得明朗起来。玄都在空地上见到了红雨,那个有着娇俏笑容的女孩,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玄都。
“玄都,你看。”红雨在玄都的眼前旋转开来,月白的衣裙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这是我新作的衣裙,月白色果然很好看。”
的确很好看,月白的衣裙衬得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愈发明亮,但玄都却高兴不起来。因为红雨一直很喜欢珊瑚色,而月白色则是桑榆最喜欢的。
“你以前都很喜欢珊瑚色的,怎么突然喜欢月白了?”
“因为……因为我看桑榆穿着很好看……”
红雨说到桑榆的时候,脸上的红晕让玄都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来。
“是因为桑榆啊……”
“玄都,你说桑榆会不会不喜欢?”
“不会,怎么会不喜欢。红雨穿什么都好看。”
玄都知道,此时的红雨是不会察觉到自己的异样的。
“桑榆呢?”
“他师父让他去办事了,怕是来不了。”
“这样啊。”
红雨的语气明显有些失望,她背着手低头看着脚尖,那是一双绣着桂花纹样的绣鞋,底色同样是月白。玄都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他无法想象原来的桃花纹样,居然也一起换作了桂花。
“那个,红雨,我想起来还有些事要做。我先回去了。”
不等红雨出声回应,玄都早已飞出了青丘。
“其实那一天我根本没有离开青丘,因为我不能就这样回去。其实就是不甘心罢了。于是我躲在青丘一个角落里,我自己都不知道待了有多久,直到我觉得厌了倦了,才从那里离开。我经过廊桥时,竟看见了桑榆。起初我以为自己看错了,靠近后才发现那的确是桑榆。原来他办完事情后,还未来得及回禀凌虚尊长,就先到青丘见了红雨。我看见桑榆解下腰间的白玉坠子,送给了红雨。”
终于,玄都将那杯飘着桂花花瓣的佳酿一饮而尽。
“从此以后,我就再也不见桑榆。虽然桑榆从来没有因此抱怨过什么,但我想他一定知道原因。没多久,我意外得知桑榆被凌虚尊长禁足的消息,这件事情整个四海闹得沸沸扬扬,各种猜测也都在人群之间传播。被传的最多的,便是桑榆要求娶八荒青丘白家的红雨。可想而知,凌虚尊长是不会同意的。不仅仅是因为清修,更因为对方是来自八荒。”
“师父只是被禁足?”
“毕竟是凌虚尊长一手带大的弟子,他自然舍不得废了他的修为,更不忍心看他受到更多地责难。所以才将他禁足,其实就跟坐牢没什么区别。直到这个时候,我才鼓起勇气去见了桑榆。”
虚无殿的东北角有一座空置的塔楼,名为静虚。虽然长年空置,但里面的陈设还是非常齐全,并且一尘不染。桑榆自然不会忘记,自己每日清晨都要来这里打扫。但未曾想过,这里竟然成为了囚禁自己的牢笼。心里想着红雨,自然不能静心打坐。他只好呆呆地坐在窗前,隔着紧闭的窗户,从那些小小的孔洞中,窥视湛蓝的天空。楼下传来了人声,似乎有人在说话,隔了一会儿,便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
“桑榆。”
听见声音的桑榆有些惊讶,他转过身,看着满脸愁容地玄都。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现在怕是整个四海都在笑我了吧。”
桑榆苦笑着问道。玄都紧皱着眉头,沉默地看着他。
“你瘦了。”
“你怎么来了?”
桑榆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玄都也只好随着他。
“听说了你的事情,有些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师父是铁了心的,我知道他不会答应。除非我放弃凌虚尊长弟子的身份,但……师父应该不会答应吧。”
“凌虚尊长说过,你是难得一见的奇才,他自然不会舍得。”
“奇才?天下奇才多的是,我不过是他偶然遇见罢了。可是红雨……天下却只有一个……”
“桑榆……你……”
“玄都,帮我做件事。”
“你要做什么?”
玄都紧张地问道。
“帮我给红雨带个信吧。”桑榆金褐色的重瞳里闪出些许的光,“告诉她,我要做师父的好弟子,所以请她不要等我了。”
“你疯了吗?这会毁了红雨的!”
玄都抵死都不愿意带这个口信,但是桑榆竟然跪下了。那么骄傲的桑榆,居然为了红雨下跪。玄都有些乱了方寸,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话,该怎么做。直到看见桑榆金褐色的重瞳里,有泪水滑落。
“我带着口信去往八荒的那一天,便得到了桑榆向凌虚尊长妥协的消息。但我没有回头,而是直奔青丘。也是在同一天,我得知了白家为红雨定下的婚事。我到底没有将桑榆的话带给红雨,因为红雨早已被送往本家待嫁,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她。”
“那你为什么不回四海?”
这是锦瑟,也是整个白家想知道的答案。
“我无法回去。因为我没有办法面对桑榆,也舍不下红雨。”锦瑟看见泪水从玄都的桃花眼中滚落,“就在红雨成婚那一天,我在这里种下这片桂花林。后来,红雨就生下了锦琰。”
玄都从氤氲中看着白锦琰痛苦的脸。
“每次看见红雨的时候,她都带着那枚白玉坠子。我想你父亲多少也该猜到了一些,只是他一直以为那个人是我。你父亲来过桂花林,每次都只是远远地站着。”
“父亲的确知道娘亲不爱他,但是……父亲却是因为爱娘亲,才会娶她的。”
白锦琰皱着眉,想起了父亲每次看娘亲的眼神。
“没错,你父亲的正室是白梓宸。可是和她成婚不到三天,就娶了你母亲。除了洞房那一夜,他几乎没再进过白梓宸的房间。之后你父亲也娶过几个女子,但都是迫于家族传宗接代的压力。其实,在有你之前,红雨还有过一个孩子,但是无缘无故地流产了。就连你母亲的死,都很蹊跷。”
“娘亲是病故的。”
白锦琰的声音很微弱,他记得娘亲一直咳嗽,每天都可以听到她剧烈咳嗽的声音,有时候甚至咳得喘不过气来。娘亲去世的那一天,她咳出的血沾满了枕巾,气息奄奄却仍旧抓着那枚白玉坠子不放。
“病故?红雨的身子哪有这般弱?若不是怕亵渎了红雨,我早就开棺验尸了!”
玄都握着酒盅的手剧烈颤抖着,桂花酿从浅浅的杯口溢了出来。他记得红雨出殡那天,看见她穿着月白的衣裙,绣着桂花纹样的绣鞋,手里紧握着白玉坠子,她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水晶棺材里。那具棺材是白武禛替她准备的,所有的丧仪也都是他一手操办,就连下葬的地宫也紧挨着白武禛自己的。
“八荒与四海、九州的争斗,是在这之后发生的吗?”
“没错。红雨亡故没多久,就发生了争斗。最初的起因,是九州的驱魔人,在追捕妖魔时,渡过四海进入了八荒。竟然莫名地闯入了洛家的地盘,更糟糕的是,那时洛家刚刚被血洗。于是便有人跳出来说,是九州的驱魔人和洛家红莲,里应外合血洗了洛家。很快就有人打着为洛家复仇的旗号,开始捕杀那些九州的驱魔人。而且还牵连了四海。”
“难道是因为那些驱魔人渡过了四海,所以八荒的人就认定,四海帮助了驱魔人?”
月荧小心地推测道。
“没错,就是这个理由,让他们光明正大地攻击了四海。”玄都的神色似乎冷静了下来,他将目光转向陆离,“然后,你师父,也就是桑榆布下了结界。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我很清楚,他的确有这个能力。”
“但是,师父还是没去八荒见一见红雨。”
“他去过。我带他去了红雨的坟墓,看着他走进了地宫。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师父……是什么时候去见的红雨?”
“我想应该是你十七岁那年。因为当时我问他,为什么这个时候来八荒。他说眼下最牵挂的小徒弟,已经十七岁了,应该可以独当一面了。所以他要来见一见另一个让他牵挂的人。”
陆离感觉到眼睛有些发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夺眶而出。师父正是自己十七岁时离开的,没有留下一句话,甚至一个字都没有。就那样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无为居。那天早晨醒来,发现师父已经离开时,他就意识到这一次怕是再也见不到师父了。他还记得那一天,自己就坐在庭院里,不停地抚琴,几乎将师父教过的所有曲子都弹奏了一遍。
“我记得先生离开的那天,公子弹了好多曲子。最后一首是高山流水。”
一直坐在角落处,不发一言地孟樾忽然开了口。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哀伤。
“高山流水觅知音……”
玄都呢喃着这句诗。
白武禛在白锦琰的房里坐了很久,这间屋子原是红雨的,她过世之后,白锦琰无论如何不愿离开,于是就让他住下了。屋子里的陈设没有动过,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床头挂着的白玉坠子,如今已随着红雨一起躺在了地宫里。这间屋子对于白武禛而言,是一个痛苦的回忆。因此他很少来,尽管白锦琰是自己最喜欢的孩子之一。但是他今天却来了,而且整整坐了一个下午。他在等,等着白锦琰,还有当年离家出走的小女儿。白锦瑟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这么多人同时出现在青丘,自然是瞒不过白武禛的。虽然已经猜到女儿回来,定是有什么事,只是没想到她是回来找玄都的。白武禛坐在房里,想了很久,他在犹豫自己要不要去桂花林。
“族长,他们还在桂花林。不过看样子,应该要回来了。”
白武禛的贴身侍从,忽然出现在屋里,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吗?”
“都是一些旧事,不过提到了桑榆和结界。他们似乎在调查结界的消失,还有桑榆失踪的事情。”
“桑榆失踪了?”
“他们是这么说的。九小姐带回的人中,有一个叫陆离的,是桑榆在九州收的弟子。还有……”
侍从忽然住了口,有些踌躇要不要继续回报。白武禛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侍从,声音低沉,却很有力。
“还有什么?”
“玄都上仙说……说二夫人当年真正喜欢的人,其实是桑榆上仙。”
尽管侍从低着头,但他仍能感觉到主人隐忍地怒火。
“下去吧。”
白武禛的这句话就像是救命的仙丹,侍从慌忙地退出了房间。才跃出院墙,便听见屋子里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音。白武禛的愤怒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他一直以为红雨爱的是玄都,尽管对此有诸多不满,但还是隐忍了下来。可没想到,桑榆才是隐藏在真相背后的人。现在锦瑟带着桑榆的弟子,来调查结界和桑榆的事情,是不是意味着结界的消失,是桑榆做的手脚?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他一定是冲着红雨来的。想到这里,白武禛便无法冷静。
“陆离,你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身世?”
玄都送他们出桂花林的时候,刻意单独留下了陆离。
“没有。从我记事起,就在无为居。师父也不曾提起我的过去。”
“是吗?我想也许是时机未到吧。”
对于玄都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陆离有些不明所以,但玄都似乎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自己也只好作罢。
“爹爹?”
锦瑟刚踏进白锦琰所住的院子,便看见白武禛背对着大门,站在院子正中。
“你还知道回来?”
白武禛没有转身,语气有些愠怒。
“爹爹,那个……对不起,我错了。您,您别生气了。”
锦瑟大约是所有孩子中,唯一敢在白武禛发怒地时候靠近他的人。此刻,锦瑟正拽着白武禛的袖子,一副小女儿的姿态,冲着自己的父亲撒娇。这一幕着实惊到了在场的其他观众。尤其是孟樾,他甚至忍不住伸手托了托自己的下巴,似乎害怕它就此掉下来。小女儿的撒娇似乎总会起作用,白武禛皱了皱眉,硬撑了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锦瑟的脑袋。
“你啊……”白武禛拉着锦瑟的手,转过身,看了一眼白锦琰。目光从殷丹露一路扫到了陆离。“你出去一趟,倒是结交了不少朋友。”
“爹爹,殷丹露、月荧还有洛红莲,你应当都认识的。”
白武禛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看着锦瑟拉过了陆离。
“这是桑榆的弟子,陆离。还有他的侍从孟樾。”
“桑榆的弟子……”桑榆这个名字,现在就像是白武禛心上的一根刺,轻轻一碰就会被刺痛。“陆离?光怪陆离的陆离?”
“嗯,师父说自己总遇上一些奇奇怪怪地事情,所以就给我取名陆离。”
陆离能感觉到白武禛的怒气,尽管对方并没有发怒。但他隐约能猜到怒气的缘由,可是白武禛不是不知道师父和红雨的事情吗?除非从他们踏进青丘开始,白武禛就已经开始关注他们。
“桑榆上仙不待在四海,怎么跑去九州?”
“这个,师父不曾说过。从我记事起,便同师父住在了清风城的无为居。”
“桑榆上仙的心思还真是摸不透呢。”
白武禛笑着回答道。转头看向锦瑟,自然也看见了锦瑟和陆离紧握的手。
“白族长,应该是有话要说吧。”
长久的沉默让陆离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他能感觉到周遭的气氛变的很怪异。
“陆先生很聪明。”白武禛冷冷地说道,“我的确有话要说。”
“今日来青丘的目的,我想白族长应该都已经知道了。”陆离小心地推测道,“从我们踏进青丘开始,白族长就已经派人跟着我们了。”
“那为什么我都没察觉到?”
洛红莲对于自己的能力很清楚,如果有人跟踪,他不可能不发现。
“我想白族长派出的人,一定很特别。”
“不错,是我的贴身侍从。”
“如果是您的贴身侍从……”白锦琰蹙眉道,“那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我们都没有察觉到了。”
“什么意思?”
洛红莲蹙眉看着白锦琰。
“白家的族长有属于自己的影卫队,这些人来无影去无踪,就算是九天的神明,也很难发现他们的踪迹。”
“这些人经过特殊训练,专为白家收集情报。”白武禛不禁仔细打量起陆离来,“你怎么知道我派人跟踪?”
“其实我也没有发现有人跟踪我们,只不过刚才您提到我师父的名讳时,我察觉到了您的怒气。怒气有很多种,不同的情况下,产生的怒气也会不同。您的怒气是源自于嫉妒,能让您嫉妒到发怒的,应该是红雨夫人。您一直以为红雨夫人与玄都上仙有关系,可为什么偏偏对桑榆这个名字产生了嫉妒的怒气。原因只有一个,您知道了红雨夫人真正爱的人是桑榆。那么这个消息您是从哪里来的?就连我们都是第一次从玄都上仙那里听说,如此推断下来,您应该是派人跟踪了我们,并从这个人的口中得知了所有的消息。换言之,我们今天听到了什么,您也就听到了什么。”
白武禛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他没有料到这个凡人居然有如此可怕的洞察力。
“红雨已经过世很久了,那些旧事……说不在意是假的,但是在意又能如何?”白武禛叹了口气,目光柔和了下来,从白锦琰担忧的脸上扫过,“我现在只想知道,关于结界的消失,你们查到了什么?”
“白族长也对结界的消失抱有怀疑?”
“是的。结界消失得狠突然,白家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有一些妖魔趁乱逃出了八荒。更奇怪的是,他们竟然能顺利渡过四海,直抵九州。”
白武禛的担心并非多余,八荒的居民已经被困了太久了,更何况他们是天生的杀戮者。正因为有了那些结界,以及八荒的几大家族的管束,他们才能安分守己。可是结界却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四海的仙人也没能阻止这些家伙抵达九州。
“应该都是由青峰进入四海的。”殷丹露蹙眉说道,“青峰有三分之一在四海的北海,位置在归墟与瀛洲之间。这两座仙岛相距甚远,中间的海域如同八荒的荒漠,虽然由两派共同管辖,但终究是有漏洞的。”
“你们应该都是通过那里去往九州的吧?”
白武禛看了一眼殷丹露,他记得殷家小公子似乎是逃婚出走的。那时殷家为他定下的亲事是长留山黎家的小女儿。
“是的,因为结界就是从那里开始消失的。”
殷丹露有些尴尬,毕竟自己也是出逃的一员。
“因为结界横贯青峰,所以那里是最薄弱的。”白武禛点头说道,“而四海与九州之间,则是艮山。艮山离北海很近,与青峰几乎面对面。就算四海的仙人阻拦,只要他们率先登上艮山,也就很难再追捕。”
“的确,艮山地势险要,想要在里面藏身并非难事。”
“对于四海的仙人来说,如果他们贸然追捕,以至于造成九州的伤亡,于他们自身的修为不利,这也难怪他们会就此罢手了。”
“可是即便这两处的结界薄弱,也不至于突然消失,以桑榆的修为,不可能如此轻易被攻破。”
“如果是师父自己解除了结界呢?”
陆离的话无疑是一个炸弹,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他。
“陆离,你师父……”
“并非不可能不是吗?玄都上仙说,师父去了红雨夫人的地宫,之后就不知去向了。为什么他要选择在这个时候消失?难道红雨夫人不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吗?”
白武禛背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关节也因为过于用力而发白。
“我娘已经死了,他做再多也没有用。”
“如果他找到方法让她活过来呢?”
“别开玩笑了,这不可能的。”
白锦琰的眼睛里透出恐惧的神色。死而复生?怎么可能?这是四海的仙人,九霄的神明,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如果我没有记错,结界消失后不久,九州就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的事情。当然,也包括玉玲珑。”
陆离提到了玉玲珑,洛红莲自然就想到了那个神秘人,而另一边的白锦琰想到的则是五色玉玲珑的威力。
“据说五颗玉玲珑若是汇聚,便可翻天覆地。”
“可以翻天覆地的不是玉玲珑。”沉默了很久的白武禛,淡淡地说道。“而是秋瞑。”
“秋瞑?这是什么东西?”
别说是孟樾,就连殷丹露他们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多,只有八荒几大家族的族长,以及四海的四位尊上知道。”白武禛走出屋子,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下,“这个秘密传了几代,但一直相安无事,也就渐渐淡忘了。”
“秋瞑究竟是什么?”
“秋瞑……没人知道秋瞑是什么,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我们只知道,五颗玉玲珑是秋瞑的碎片,如果将它们汇聚,就会得到一个完整的秋瞑。”
“如果这个秋瞑拥有翻天覆地的力量,那和红雨夫人的复活有什么关系?”
“如果陆离的推测没有错的话,我想桑榆的目的是要让所有的时间都急速倒流,那么红雨自然也就有了重生的可能。”
“这个计划也太疯狂了。”
“爱别离,求不得……这些都会使人做出疯狂的行为。就好像玄都,为了红雨可以抛下四海上仙的身份,孤独地住在青丘那么久。即便他很清楚,红雨爱的不是自己。”
说到这里,白武禛纠结的眉头又紧锁了几分,因为他不也是这样隐忍着吗?
“爹,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
“其实当初引起争斗的原因就是秋瞑。秋瞑何时出现的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在那场争斗中,有人偷袭了白家,不过被影卫队活捉了。那时候,从他那里得到了秋瞑的消息。”
回忆就像是洪水,在白武禛的脑海里奔涌。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八荒的那群人之所以攻击九州,说白了是为了挑衅四海。但四海的仙人都是清修,不会主动和八荒发生争斗,于是他们利用了九州的驱魔人。这样一来就有理由,和四海开战。”
“难道……秋瞑出自四海?”
“是的,秋瞑出自四海,但是出自四海的哪一派却不得而知。”
“不知道是哪一派……难道八荒想灭了四海?”
“他们的确有这个想法,但我不认为他们能做到,直到我看见了鸣琴。我忽然意识到,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鸣琴才是血洗洛家的真凶!”
洛红莲忽然高声说道,不远处的几株翠竹,被三昧真火焚烧殆尽。
“这件事我并不知情,因为战争已经发生,那个时候根本没有人会去在意谁才是血洗洛家的凶手。”
“鸣琴是天帝的琴师,身为九霄的神明,怎么会参与到这场战争中?”
“孟樾,还记得贪婪吗?”
陆离问道。
“公子是说穷奇嬴少执那件事?”
“这是其一。还有一件事,是关于鸣琴的。师父曾经提起过的。”
“啊——!我记起来了。”
孟樾恍然大悟,桑榆的确说过这件事,当时自己只是当作故事在听罢了。
鸣琴是天帝的琴师,怀抱一把小琴出世,出生时有琴瑟和鸣之声,又因所抱之琴被称作凤鸣琴,故而起名鸣琴。人如其名,鸣琴擅长音律,能奏天下之曲。九霄之主天帝爱其才,将他收在身边做了琴师。
那时祝融轩辕炎鸣与共工琼玉得了天帝的命令,要前往不周山捉拿黑龙。但黑龙有龙钟鼓的协助,因而祝融向天帝举荐,请旨让鸣琴一同前往。鸣琴在不周山上奏出了幽谷秋瞑,眼看着龙钟鼓渐渐昏睡。祝融与共工也在此时发起了进攻,可不曾料到这条黑龙竟是榣山上的景云。
景云乃是榣山越水中的水虺,他一心想要修炼成应龙。鸣琴在榣山越水边抚琴时,遇到了修炼的景云。景云钟情于鸣琴的琴音,鸣琴喜欢景云的性情,二人就此成了莫逆之交。
在不周山上抚琴的鸣琴,抬眼时正对上黑龙金色的眸子。刹那间,他想起了久未见面的景云,想起了曾在榣山越水边相处的时光,想起了那个久远的约定。然而今日,自己却坐在这里,与昔日挚友对战。如果没有龙钟鼓的帮助,景云是胜不了祝融和共工的。可是,如果自己没能降住龙钟鼓,今日的不周山又当如何?鸣琴有那么一瞬间犹豫了,抚琴的手也乱了方寸。龙钟鼓到底还是从昏沉的睡眠中苏醒了,就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时候,不周山化为乌有,擎天的山柱轰然倒下。
天帝震怒,将鸣琴拘禁在天牢之中。命令祝融与共工,必须铲除黑龙。这一次,谁都看得出来,天帝是铁了心要杀死景云。之前的讨伐是收服,而这一次却是杀无赦。坐在天牢中的鸣琴并不知晓,但他知道以天帝现在的怒气,景云一定是在劫难逃。
果不其然,第二次的讨伐,天帝派出了次子轩辕赤霄。他们在不周山的废墟上大战了数十个日夜,龙钟鼓被轩辕赤霄收服,而黑龙景云却被水火相融的锁链困死在不周山的废墟之下。那一夜,凤鸣琴的七根琴弦尽断,银白的弦丝上有着斑斑血迹。鸣琴的眼泪悄然无声地滴落在琴上,和着殷红的血,顺着琴身滑落。
“如果先生是为了要让红雨夫人复活,那么鸣琴加入这场混战的原因是否也是为了让景云复活?”
孟樾的话点醒了众人略显茫然的思绪。
“那你们觉得神秘人会是谁?桑榆?鸣琴?还是其他什么人?”
锦瑟狐疑地问道。
“桑榆和鸣琴的可能性最高,其他人……应该不会。”殷丹露皱眉思索着,“既然秋瞑出自四海……为什么不去四海问问?也许能得到更多地消息。”
“四海……”陆离有些犹豫,“我……我不确定……”
“有什么好不确定的,你带着孟樾去就是了。我们几个去四海,终究有些不合适。”
锦瑟咬着下唇,声音越发地小了。她自然想陪陆离去,但四海毕竟是仙人的居所,八荒之人自然是要回避的。
“锦瑟,你跟着玄女修炼了那么久。也算半个仙人了。四海应该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看,你还是陪着陆离去吧。”
白锦琰自然明白锦瑟的顾虑,但他也明白陆离对于锦瑟的意义。他一边劝着锦瑟,一边小心观察着父亲的脸色。白武禛察觉到了儿子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白锦琰,又看了看锦瑟。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你就去吧,如今的形势,四海虽然有所戒备,但你拿你师父的身份压一压,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听见父亲如此说,锦瑟的脸竟有些发烫。